第41章 男女比例1:50世界特有的寡夫门前是非多(14) ======================================== ‘夏生,我买了两张艺术展的门票,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图片】’ ‘这个艺术家貌似还挺出名的,作品风格很新颖不是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呢。【图片】’ “啊……” 杨嘉发来了信息,图片中她拿着两张门票,门票的角落印着它那不菲的价格。 而下面的图片,则是那位艺术家作品的预览图。 ‘要是我挡在中间这么碍事的话……你就把我赶出去好了!!’ 少女那带着委屈的哭喊依旧回荡在耳边。 俯视,催促着夏生。 “唔……” 夏生抿了抿嘴唇,手指微微颤动,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复她。 杨嘉发来的画展资料还停留在聊天窗口,那些抽象派油画的扭曲人体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23:17的荧光数字在视网膜上残留着青绿色的印记,夏生叹了口气,将手机扣在了枕旁。 看着身旁散发着柔和光亮的台灯,夏生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选择将其关上。 “呼……” 他扯过羽绒被蒙住头,将自己包裹在其中。 当困意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时,他恍惚间听见电流接触不良的声响。 ——————————————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晴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自己先前给夏生说的话,心中一阵阵难受。 特别是夏生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无助,委屈…… 和在那废楼里与医院时一模一样。 ‘可是,夏生你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唔……” 难不成夏生,并没有变么…… 依然只是在我身前装得可靠。 就算追求更好的生活,也是为了我…… “夏生……” 少女抱着枕头,声音微微地颤抖。 她有种想要去和夏生道歉的冲动,但却不知自己的歉意该如何表达出口。 夏生,真的还需要我吗…… 我又能为夏生做些什么呢? “滋——” 就在这时,晴晴房间的台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随后骤然熄灭。 “嗯……?” 少女楞了片刻,但是她很快就想起来。 小区下面贴了告示,今晚确实是会停电来着。 “唉……” 叹了口气,少女默默闭上眼睛。 但是纵使如何想要睡去,夏生那悲伤的眼神却始终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紧紧闭上眼睛,想要忘却那个眼神。 “啪——!” 就在这时,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凄惨的呜咽声骤然响起。 晴晴身体一激灵,马上从床上坐起。 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腔调,她马上意识到了声音的来源。 “夏生……?” —————————————— 穿着整齐神夫装的夏生站在教堂中庭,细雪落到他的肩头,衣服领结被北风扯得啪啪作响。 “夏神夫,麻烦你去扔个垃圾。” 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递来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黑色塑料袋。 “嗯。” 夏生点了点头,从女人手中接过塑料袋。 他穿过祷告室,离开教堂。 来往的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们皆盯着自己,那压抑的感觉让夏生有些不自在。 他加快脚步,走到教堂边上的小巷前。 “啊……” 呆看着天空,方才还是艳阳高照。 然而自从离开教堂,太阳却逐渐没入了地平线。 周围的水泥墙壁与雪地皆都透着一层铁青的白。 “快到晚上了,要给晴晴做饭才行……” 夏生喃喃着,继续朝小巷深处走去。 可是不知为何,小巷变得越来越长,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夏生手上提着的黑丝塑料袋亦越来越重,底部渗出粘稠的液体,在雪地上拖出暗红色轨迹。 夏生越走越快,越走越心慌。 想要回去,可当他回头看去,背后也成了一条无边无际的小巷。 他摇了摇头,只得接着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夏生来到垃圾箱前。 “啊……” 这时,他突然感觉手上一阵湿热。 他低头望去,手上的塑料袋变为了襁褓,鹅黄色绒毯里传出细微的猫叫似的哭声。 “呜,呜呜呜……” 看着身前的垃圾箱,夏生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的不安与恐惧犹如潮水一般扩散开来。 襁褓之中渗出的血液渐渐透过棉布,沾到夏生的手掌,沿着他的身体直达脚底。 一只染血的铁青手臂从襁褓中伸出,握住了夏生的小指。 湿,软,热…… 那是活物的感觉。 “唔,啊啊啊啊……!!”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犹如发了疯了一般将襁褓摔在地上,那猫叫一般的哭声随之沉寂。 看着染上鲜血的手掌,夏生转身便想逃。 却发现双脚陷在雪里,早已动惮不得。 “啊,啊啊……对,对不起……” 铁皮箱盖缓缓掀开,成群的苍蝇从垃圾箱中轰然飞起。 夏生想要接着逃避,想要闭上眼睛。 却发现无论闭不闭眼,身前的场景皆是清清楚楚,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 铁皮箱盖彻底开启,一个敞开的漆黑塑料袋安静躺在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塑料袋的最上面。 奶香味混着铁锈味钻进喉咙,自己再无法逃避心中的恐惧。 那个全身被鲜血染红的女婴再度出现在夏生面前。 她半睁着眼,盯着身前的夏生。 “我,我……” 夏生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想要逃跑,想要辩解。 但在那瞳孔之下,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滋——” 一串小小的电流声响起。 刹那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自己再次回到了那冬日的小巷之中…… —————————————————— “唔……!?” “啪……!” 夏生从床上弹起,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板上。 冷汗把睡衣黏在脊梁骨上,像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游走。 那剧烈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心头,特别是在他发现房间中亦如那噩梦里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时。 身边原本散发着温和光亮的台灯在不知何时已然熄灭,电源指示灯本该有的红色光点也已经消失不见。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整个房间就像是浸在了墨水瓶里。 衣柜的轮廓在视网膜上投下扭曲的阴影,渐渐幻化成记忆中那散发着腐臭的绿色铁皮箱。 “唔,唔……” 夏生想要去抓住手机,却扑了个空抓到了充电线。 手机不知被甩到哪个角落,充电线缠住手掌的感觉像极了梦中垃圾袋的提绳。 “啪——!” “唔……!” 夏生踉跄着滚下床,膝盖撞到桌角的剧痛让他短暂清醒。 就在他翻身之时恰好撞翻了床头的水杯,玻璃碎裂声惊动了整个夜晚。 然而夏生却不以为意,只是连忙按照自己的记忆来到房门边。 本以为前面肯定会是光亮,肯定有人来帮助自己。 然而开门之后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却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勇气与希望。 “啊,啊啊……” 夏生退了几步,靠到了墙边。 后背紧贴着墙壁下滑,瓷砖的寒意穿透睡衣,与记忆里积雪的温度重合。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塑料袋被风吹动,又像是干瘪的小手在抓挠地板。 “不,不是真的……” 夏生眼前只剩那些让人胆寒的黑暗,即便闭眼之后,那浓郁的墨色却依旧未放过自己。 没了光的庇护,从精神世界而来的噩梦仿佛在现实中有了延续。 夏生颤抖着把手臂塞进嘴里狠狠咬着,血腥味在舌尖炸开。 剧烈的痛苦有手臂蔓延而上,却依旧难以消解心头的恐惧。 那过往本以为已经摆脱了的阴影又如在哪栋四处漏风的漆黑废楼中一般,击溃了夏生的心防。 黑色潮水将夏生彻底淹没。 他听见自己在呜咽,但那呜咽声却又不像是自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啊,啊啊……!!不是真的,不真实,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夏生……!?” 就在夏生在黑暗之中越陷越深时,晴晴带着关切的声音刺破了黑暗。 她抓着自己的小手电,出现在夏生的房门前。 “唔……” 看见夏生的瞬间,她的心头一紧。 此刻的夏生犹如一个无助的孩童蜷缩在墙角,他拼命捂着自己的眼睛。 鲜血从他手上的创口流出,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听见晴晴的呼声,他放下手,颤颤巍巍抬起头。 几缕发丝因为汗液粘黏在额头之上,那惊恐的眼神犹如被抛弃的幼犬。 “谁,不是真……” “夏生……” 看着夏生那狼狈的模样,晴晴来不及多想,连忙来到他身前跪坐下来。 “你,怎么受伤了……?” 少女轻抚夏生的手臂,想要检查他的伤口。 这时,她才发现,夏生的身体在不断的颤抖。 就如那个夜晚,自己抱住方才从楼顶跳下的夏生时。 是那个脆弱,无助,又可怜的夏生。 “夏生,没事,没事了……” 手电的光晕在少女睫毛上跳动,她张开双臂,温柔地拥住了夏生。 “啊,啊啊……” 夏生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在晴晴身上的白色睡衣上,少女急促且湿热的呼吸扑在他颈间。 “有东西,有东西在我的房间里……” 夏生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什么,只是颤抖着抓紧了晴晴的手臂。 手指深深陷入少女的手臂中,那力度大到让晴晴感到一阵发疼。 “唔……” 少女闻言环顾四周,却未看见任何奇怪的东西。 再度回看向惊恐到了极致的夏生,晴晴猜到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中亦泛起淡淡的怜惜。 那个躺在雪地之上无力哽咽的夏生,也渐渐与这个在房间角落蜷缩颤抖的夏生重叠在了一起。 他总是这样,总是将一切压到自己心底…… 夏生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夏生,别害怕,看着我,只看我好不好……?” 少女伸出手,温暖的手掌捧住他惨白的脸。 “我会,一直在这的……” 晴晴突然哽咽,几点泪花从少女的眼角泛出。 “啊,啊啊……” 夏生的视线逐渐聚焦。 少女眼角的泪水在手电微光之下显得格外晶莹,她身上的体香幻化为解药,消解了从梦中跟出的腐臭。 夏生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 那抹惊慌依旧如蚀骨之蛆萦绕在心间。 “不要走……就,就在我身边,陪我……” 说着,夏生如恳求一般紧紧反拥住晴晴的身体。 那力度大得像是害怕她离开自己分毫。 “嗯……嗯!” 晴晴突然的吻落在他的脖颈之间。 比羽毛更轻的触碰却让夏生身体的颤抖慢慢停止。 “夏生,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在这一直陪着你……” 带着哭腔的轻笑震动着紧紧相贴的胸膛。 啊啊…… 夏生,还需要我啊。 我有理由继续留在夏生身边…… 太好了。 太好了…… 感受着那抹让人心颤的温暖,少女再压抑不了自己的心意。 “我也不想,再离开,夏生了……” ———————————————— “唔……” 晨光穿透云层时,夏生才发现他们以拥抱的姿势睡倒在飘窗边。 晴晴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泪珠。 昨夜的事情也慢慢在夏生脑中清晰。 “啊……” 看着地上还散落着的茶杯碎片与自己手臂上还沾着鲜血的两排牙印,夏生突然意识到昨夜自己做了多么丢人的事情。 他的脸颊微红,心头生出丝丝羞耻。 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驱散了恐惧。 黑暗退却之后,房间之中的一切依旧如往日般温馨。 只是…… “嗯……” 夏生凝视着晴晴鼻尖的微红,以及她那被自己鲜血染得有些骇人的睡衣。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少女的脸颊。 当黑暗来临时,又再度是她坚定地陪在了自己身边。 “谢谢你,我的,小太阳……” “嗯嗯……” 似是在回应夏生一般,晴晴呢喃着与他靠的更近。 “呵呵。” 夏生心头一阵暖意。 对于晴晴那一度被压抑,羞于见人的感情,似乎也在慢慢浮出水面。 “嗯……?” 这时,他注意到身旁有什么东西硬硬的,他掏出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看来昨夜它被惊慌失措的自己扔到了墙角,屏幕上的两道裂痕在无声述说着它的委屈。 夏生打开手机,首先入眼的便是杨嘉发来的消息。 ‘如何,夏生,要不要一起去?’ ‘啊,这么晚了,你是已经睡了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记得明天起来之后给我回复哦。’ “……” 夏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纠结什么。 他看了看身旁还在酣睡的晴晴,心头终于是下了决定。 ‘嗯,我们一起去吧。’ —————————————— 玻璃穹顶将暮色滤成淡紫色光晕,展厅回荡着悠扬的管弦乐。 夏生站在球状的玻璃展品前,看着无数镜面碎片中扭曲的自己。 “啊……” "《破碎重生》,策展人将两块玻璃打碎混合在一起,经过打磨与拼凑,用三个多月的时间才拼出这么完美的球体。" 杨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空气里浮起苦橙与雪松混合的香水味,那是与晴晴身上的洗发水清香截然不同的侵略性气息。 “这样么,嗯……确实是有些意思呢。” 夏生暗退了半步,与杨嘉拉开距离。 看着那由无数碎玻璃粘合为一个球体的奇妙艺术品。 虽然夏生不明白什么是后现代艺术,也不太懂这么做的意义。 但看着这如万华镜般的奇妙展品,他还是颇为惊讶。 “像不像是婚姻?将两个人打碎,随后接纳彼此,再重新融为一个新的整体。” 杨嘉轻撩发梢,缓缓说着在心中演练过数次的台词。 这也是她为了今天精心准备的台词。 见夏生缓缓远离了自己一些,杨嘉抿了抿红唇,又不甘心地靠了上去。 夏生闻言却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摇了摇头。 “婚姻么……要这么类比的话,反倒显得有些微妙了,生而为人本就完整,没有强行给他人添上伤口,又强行粘合到一块的道理。” 看着眼前的展品,夏生虽然有些惊叹,但心中却没有半分对其的喜爱,更没有近距离观摩或者拿起来把玩的欲望。 相反,若是这作品想要表达的内涵真的与杨嘉嘴中说出来的一致,那夏生对这作品的态度想必也会变为厌恶。 “就算用胶水把裂痕变成装饰,也不代表伤口不存在啊……” 见夏生完全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想回答,杨嘉微微楞了片刻。 但随即,她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呵,呵呵呵,啊,看不出来呢,夏生你对于艺术还挺有理解的嘛。” 杨嘉突然的笑声惊飞了落在装置顶部的鸽子。 她今天穿着铅笔裙的弧度都像精心设计过,每道褶皱都在强调三十岁女人特有的计划性与矜持。 这点小小的意外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 “啊,这样么,呵呵,我平常有看书的兴趣啦。” 夏生尴尬的笑了笑,他轻抓着自己的衣角。 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夏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杨嘉开口。 他想了想,果然还是在回去的路上正式拒绝她比较好。 虽然很对不起杨嘉,但在这必须伤害其中一方的抉择中。 夏生不想背叛心中的感觉。 “艺术展逛到这就算结束了呢,那今天就……” “别急嘛,艺术展的边上就是游乐园,过段时间我想带着小微一块来玩,但是总感觉就我们两也没什么意思,所以你也带着晴晴妹妹和我们一块来如何?” 见夏生已经想要回家了,杨嘉连忙出言挽留。 “啊……没问题是没问题,不过……” “呵呵,那么今天,我们两个为人父母的家长,就先替孩子们去游乐园考察一番如何?” 夏生的话尚未说完,杨嘉便打断了他。 杨嘉拉住了夏生的手腕,缓缓靠近了夏生,近到夏生能感觉到她那湿热,带着幽香的鼻息。 “游乐园啊,今天还是算了吧,我已经有些累了。” 衣服底下缠着绷带的伤口被杨嘉触碰,夏生面色微变,下意识从杨嘉掌中抽出了手。 “夏生……?” 见夏生今天如此抵触自己,杨嘉动作微滞,脸上露出丝丝诧异。 但是自己策划,然后等待今天已经太久了。 夏生身上那带着浓郁元精香气的体味钻入鼻尖,杨嘉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热。 已经真的不想再接着忍下去了。 想要激烈地拥抱他,想要用长达几个小时的热吻来抚慰自己饥渴已久的内心,想要将他压在身下,看着他那陶醉可爱的表情…… 摸了摸包里的精巧礼盒,其中的贵重钻戒便是自己为夏生准备的礼物。 也是时候给这三个多月的暧昧画上一个句号了。 “……夏生,就当是陪陪我,一起去游乐园吧。” 杨嘉难得地低下头,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我……” 看着杨嘉那几乎要哭了似的表情,想起她过去为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夏生默默撇过头,轻应了一声。 “嗯……” —————————————————— 午后的风带着一股黏腻的热气,懒洋洋地穿过公园里层层叠叠的绿荫,最终撞在夏生身上,让他额前几缕微长的黑发轻轻晃动了一下。 “哈啊……” 他坐在公园冰凉的长椅上,目光失焦地落在远处几个追逐嬉闹的孩子。 仿佛魂魄已经离体,只留下一具空壳坐在这里,应付着身边那位精心打扮过的女士。 “夏生!” 杨嘉的身影格外明艳,金发在午后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细高跟凉鞋衬得脚踝纤细优雅。 “看那边!碰碰车,去不去?感觉挺有意思呢~” 她手里捏着两张色彩鲜艳的票券,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啊……” 但是很快,她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夏生心头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慢半拍地转过头。 视线在杨嘉神采奕奕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滑开,落回地面被阳光切割出的斑驳光影里。 “碰碰车啊……” 他随口应着,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当下情境的微笑,却只拉扯出一个空洞又疏离的弧度。 “杨姐,我……好像有点提不起劲,要不,你玩?我在旁边给你看着包?” “……” 杨嘉眼底那抹精心维持的亮光倏地黯淡了一瞬。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旋转木马旁,她指着最华丽的那匹白色飞马,他摇头。 冰淇淋车前,她推荐他尝尝新出的海盐焦糖口味,他只拿了杯寡淡的矿泉水。 连她费心安排的小型乐队表演,他也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眼神飘忽,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听。 每一次她试图点燃气氛,都被他无声的疲惫浇熄。 那份精心策划的浪漫日程表,像被雨水打湿的纸片,一点点变得沉重,模糊。 一股尖锐的焦躁,混合着某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杨嘉的心。 她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连衣裙的口袋,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小方盒轮廓。 那冰凉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烫了她一下。 里面安稳躺着的钻戒,此刻仿佛成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放得更柔。 “是不是太热了?那……我们去划船?湖心岛那边,树荫多,很凉快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啊……” 夏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扰,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真正落在了杨嘉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竭力掩饰的焦灼,看到了那抹金发下精心描画的眉梢此刻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枚戒指,像一枚沉默的炸弹,隔着衣料,横亘在两人之间。 “杨姐……” 夏生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在沙地上摩擦。 “你……今天好像特别在意这些项目?”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寻找勇气。 “记得吗,我们……以前聊过晴晴的事。” “啊……” 杨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丝裂纹清晰地浮现。 又是这个名字。 那个她从不重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逐的小小阴影。 “嗯,怎么啦,那孩子又让你操心了?” 她勉强应了一声,声音里的热度骤然降低。 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平常的关心。 “……” 夏生没有立刻回答。湖面上的光点跳跃着,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些与她坐在篝火前烤土豆的夜晚,那个在被中紧紧抱着自己的温柔躯体,那个自己带着她四处求医的雪天,以及…… 昨夜。 ‘夏生,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在这一直陪着你……’ 那一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碎裂了。 自己几乎未做任何思考,只是将那位愿意在自己身旁的少女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添麻烦?” 夏生收回目光,低声重复了一遍。 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但那笑意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是,没错,她……确实有时很让人困扰。” 他想起晴晴固执地不愿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即便靠止痛药抑制病痛都不肯去医院。 想起她偷偷为自己做早饭,却不慎放多了佐料,让自己胃疼了一天。 想起她昨夜与自己的争吵,说着那些过分的气话…… 但是最后…… 在自己身边的将自己紧拥的却依然是她。 “……” 夏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坦诚。 “有时也让人担忧,怕她走不好以后的路……” 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承载了他对未来所有不安的具象化。 然而,下一瞬,他的声音里却奇异地注入了一丝暖流,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温泉水。 “可是,她……更多的时候,是让人感觉……很温暖。” “唔……” 杨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看着他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一种混合着宠溺、无奈、责任和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悸动。 那些是夏生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而强烈的情绪。 那个小丫头,像一颗种子。 早已在他贫瘠的心田里深深扎根,汲取着他所有的关注和温度。 “……温暖?” 杨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 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夏生,你是不是忘了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是‘兄妹’!甚至是‘父女’!外面的人怎么看?就算抛开这些闲言碎语……” 她猛地刹住,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那句“那我呢?”。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理性,更有说服力。 “她还是个孩子!十岁!她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你对她的责任是保护她,引导她!不是……不是别的!” “唔……” 夏生沉默着。 杨嘉的话像尖锐的针,精准地刺向他内心最隐秘的羞耻和不安。 道德的天平剧烈摇晃,沉重的砝码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 十岁,懵懂而危险的年纪。 我算什么?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无业游民,一个给不了任何人未来的穷小子。 凭什么去承担另一个生命的未来和情感? “我……” 这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然而,晴晴那张脸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在自己怀抱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而是某个寻常的黄昏。 那个平常的一天,自己拉开大门,看见放学回家的晴晴。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似乎见了自己,嘴角微微翘起,形成一个毫无防备,纯粹至极的弧度。 ‘我回来了,夏生。’ 那一刻,那个平常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光晕笼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 一种足以覆盖所有不安和羞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不再闪躲,直直地迎上杨嘉焦灼的视线。 那眼神里有挣扎的痛苦,有清晰的负罪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知道,杨姐,你说的我都懂。” 夏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杨嘉的心上。 “我知道……我与她是兄妹,知道外面的人会说什么,知道她才十岁左右,未来还很长很长……这些道理,我每一天都在想,每一晚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硬块。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想象离开她的生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 “自从我来到这……我真的有好几次,都快要撑不下去……但是当我真正牵着她的手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块,带着决绝的回响。 “她依赖我,信任我,把她无处可去的人生交到我手里……像个烫手的山芋,又像……唯一的火种。” 夏生停顿了很久。 公园里的喧嚣,孩子的尖叫,情侣的嬉笑,远处旋转木马单调的叮咚声。 一切声音似乎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包容了我所有的不安、笨拙,甚至……自私。” 夏生终于转回头,重新看向杨嘉,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 “她包容了我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一无是处的家伙,那么……我是不是也该试着去包容她?包容她的任性,她的不成熟,她那些……可能注定会让她受伤,过早萌生的……” 夏生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感觉?” “……” 杨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精心涂抹的唇膏也遮掩不住唇瓣的苍白。 她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夏生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冰凌,精准刺穿她心头的防线,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粉碎。 那句“包容她的感觉”,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沉重地敲落。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而且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个选择里,没有她的位置。 “夏生……” 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不甘如同汹涌的潮水,逐渐将杨嘉的内心淹没。 理智在尖叫:停下!现在不是时候!回家去,冷静下来,重新谋划! 可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力量。 那被拒绝、被忽视、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愤怒和绝望! 像失控的岩浆,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坝。 凭什么? 凭什么她杨嘉付出的一切,却抵不过一个身无长物的小丫头片子!?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长长的队伍终于移动到了尽头。 涂着鲜艳彩漆的摩天轮轿厢,带着铁链摩擦的轻微“咔哒”声,缓缓地停在了登乘平台上。 明亮的阳光照在崭新的金属和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轿厢的铁门,在工作人员熟练的动作下,“吱呀”一声,带着一种近乎戏剧化的宣告感。 敞开了。 “杨姐,我们……” 夏生看着那敞开的轿厢门,又看了一眼杨嘉眼神空洞的脸。 一种想要逃离此地的强烈冲动攫住了他。 夏生站起身,声音带着歉意和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真的很抱歉,我状态实在不好,改天再……” “夏生!” 他道歉的话音未落,杨嘉却猛地抬起头。 像是被那个敞开的轿厢门刺激到了最后一根神经。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金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甚至没有看夏生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轮盘。 声音突兀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紧绷,强行挤出笑容。 “来都来了,陪我坐一次那个吧?就一次!” 她伸手指向那高耸入云的摩天轮,指尖微微颤抖。 “听说……听说这个摩天轮很灵的!传说只要一起坐上去的恋人,就会……”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 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执拗取代。 “……总之,陪我坐一次!很快的!”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夏生任何拒绝的机会。 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本能,猛地伸手,一把紧紧攥住了夏生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指甲几乎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陷进他的皮肉里。 “唔!?” 夏生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杨,杨姐!” 夏生惊愕地低呼,试图稳住身体。 但杨嘉充耳不闻。 她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执念驱动着,眼神空洞而灼热。 死死盯着那敞开的轿厢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眼前这个即将失去之人的救命稻草。 拉着夏生,近乎踉跄,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将他拖向了那个缓缓等待着的钢铁盒子。 “……额!” 工作人员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夏生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一股混合着金属、油漆和劣质香水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后背撞上了轿厢内侧冰凉的塑料座椅,发出沉闷的声响。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合拢。 那声响仿佛一道闸门落下,瞬间隔绝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人声鼎沸的世界。 轿厢内部狭小而安静,只有铁架结构在机械运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吱嘎”声。 脚下传来一阵晃动,整个空间开始无可逆转地向上抬升。 “唔……” “……” 空气凝固了。 方才在门外那场几乎撕裂两人关系的对话余烬。 在这骤然封闭的狭小空间里无声地复燃,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令人窒息的烟尘。 夏生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手腕上还残留着杨嘉方才用力抓握的灼痛感。 他微微喘息着,看着坐在对面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的杨嘉。 她的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精心描画的口红边缘晕开了一丝,透出一种狼狈的脆弱。 那双总是带着掌控感的漂亮眼睛。 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愤怒、不甘、绝望,还有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杨姐……” 夏生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 “别叫我姐!” 杨嘉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断裂。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夏生。 “夏生,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小皮包。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那枚精心准备的戒指盒,就在皮包的夹层里,隔着柔软的皮革,硌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冰冷的讽刺。 杨嘉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挣扎着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看着夏生,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挣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得刺目的决绝。 那份为了其他女人而生的决绝。 所有的精心准备,所有的暗示,所有试图营造的浪漫氛围。 都成了此刻最尖锐的嘲笑。 “你刚才说的……‘包容她的感觉’?” 杨嘉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混合着剧痛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那我呢……?夏生?我为你免除税精,为你找了全市最好的小学,在你几乎快落入她人魔爪时拉了你一把……这些在你眼里,是不是都轻飘飘的,比不上那个小丫头片子一声‘哥哥’!?” 夏生被她眼中那浓烈的痛苦和指控刺得心头一缩。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些帮助自己万分感谢,想说他并非不懂感恩…… 但此刻,任何辩解在杨嘉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哑。 “杨姐,你的帮助,我……一直很感激,没有你,我可能……” “……感激?” 杨嘉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打断了他,那笑声在狭小的轿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要的不是感激!夏生!你明明知道的!”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积压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 “你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那种感觉!那种……你看那个小丫头时,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觉!是,她才十岁!她什么都不懂!可你懂!一个无业的单身男性和一个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的十岁女孩!你懂你现在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不被理解,甚至可能毁掉你们两个的路!” 她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轿厢因为这动作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低着头的夏生,泪水终于无法遏制地冲破了眼眶,混合着眼线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狼狈的黑色痕迹。 她不在乎了,什么优雅,什么体面,在这一刻统统被碾得粉碎。 “夏生。” 杨嘉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近乎残忍的平静,一字一句地问。 “看着我,回答我。” 轿厢外的风呼啸着灌入,吹得她的金发狂乱飞舞,衣袂翻飞。 在摩天轮悬于城市之巅的这一刹那,在传说中能凝固时间的最高点。 杨嘉用尽全身力气攥着夏生的手腕,将他猛地拉向自己。 她仰起脸,被泪水浸透的目光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直直刺入夏生惊愕的眼底。 “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推开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