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漏泽残雪见异人 ======================================== “你们两个随便吃点,我付钱。”周段向徐兴交代。 “嚯,那我们可不客气。”徐兴领着常禾安在一楼坐下,周段则和沈延秋走上楼去。 戚我白瞥见他们来了,伸手指指对面两张椅子。 周段明白他不拘小节的做派,也就大大咧咧坐下: “好久不见,戚大人。” “唔。”他正喝着茶,含糊答了一声:“先吃吧,事情不是很多。” 周段也不客气,伸手便拿桌上的包子,热气腾腾中大咬一口,险些被烫出眼泪:“我去,好鲜。” “静安坊这家的早餐一向不错的。”戚我白笑笑:“你重伤初愈,该吃好一点。” 府尹在吃这一块可不含糊。 周段在心中嘀咕,上次去他家,饭菜也相当讲究,虽然朴素,味道却很好。 手里的肉包的确好吃,周段低头看了看馅料:“这不能是什么妖的肉吧。” “静安坊和尽欢巷不一样,这里的店家可不会这么干。”戚我白显然也知道前些天那件麻烦事,他放下茶杯,拍了拍巴掌:“纪清仪虽远赴千里,但身上文牒完备,甚至还来见了我一面。本想藏你行踪,没来得及动作,你们便见了面。” “她连你也骗过了?”周段细嚼慢咽,心里却泛起些烦躁。 “实在没想到。”戚我白叹了口气:“她动作也当真快。就在前天,沉冥府的李清宏已大告天下,他身为亲传弟子,噬心功的继承者,暂代府主一职。一并发出的还有招募客卿的公告,宗门大比也将如期举行。” “噬心功?”周段面色难看:“你们确定过了?” “确定过了。”戚我白慢慢悠悠啜茶:“的确是很意外,本来大家都认为噬心功就此失传了——当然,得除了你。” “所以说,沉冥府当然容不得来路不明的我。“周段想锤桌子,最后还是忍住了——事发之后才昭告天下,李清宏和那贱人分明是勾结好的。 “眼下事情有点难办,我跟你的关系不太能泄露出去。沉冥府毕竟是朝廷特批活动的江湖大派,他们清理门户,我没什么理由拦着。“ “我活动多日,消息想守也守不住吧?“周段打断他。 “这不用公子管,正宁衙自有办法。“戚我白话锋一转:”不过呢,纪清仪行动时杀了我两个掌灯,这件事我不打算放过去。“ 没等周段反应,戚我白便问道:“她还活着吧?” “活着。”却是沈延秋接过话头:“我们还有私事。”她一直安安静静吃包子,周段几乎以为她正神游天外。 “能理解。”戚我白咳了一声:“城郊监狱已投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女犯,记录为纪清仪。用不了多久沉冥府方面就会派人过来,我姑且应付,但两位还是低调些好,尤其是沈小姐。” “实话说,我觉得这时候隐瞒身份已不太必要。”周段皱了皱眉:“城里的案子不是小事,若是我们托大,出了意外谁来担?” “真若是出事,也有我和林指挥使托底。眼下清安令的事才刚开始,她不放下身段,我也不会先露出把柄。” “你们就争吧。”周段苦笑一声:“先说好,刺史一到,文牒的事你可不能拖延。” “这是当然。” “得。”周段没跟戚我白客气,伸手又拿了两个包子:“没别的事了吧,我出去转转。” “查案?”戚我白愕然道:“我以为你的状况还需要休息。” “案子越想越不对劲。”周段道:“此外,那两个年轻人葬在什么地方?” “城外漏泽园。放心吧,安排了好住处。” “是吗?”周段若有所思,抬头看向露台外灰漠的天:“我好像错过了他们的头七。” 沈延秋忽然说有事,又折回去一趟,周段只好自己来到漏泽园寻找。昏迷的几天中又下了雪,园中已有大片的泥泞,脏雪一时沾湿了裤脚。 不知是不是看周段面子,胡云喜和张清圆的坟墓的确处在好位置。 周段看不懂风水,但周围用石砖仔细铺过,还砌了两块简单的碑,打眼看去,园中也只有此处最干净了。 “抱歉啊,不该让你们卷进来。”周段蹲下身子,把带来的早饭铺陈在两人坟前,久久沉默不语。 他又把别人害死了,这次更加愤怒,也更加悲哀。 为了掩护他,还有两名掌灯死在纪清仪刀下,不知他们又会埋在哪呢? 身后传来隐隐的脚步,是沈延秋。周段没指望她展露多少怜惜,可除了她,身后还传来另一人的气息,甫一出现便教人怒火中烧。 “贱人。”周段低骂一声。 纪清仪默默上前,紧接着就被周段一脚扫倒。 她只穿了件单衣,膝盖在石砖上磕碰出沉闷的响声,素白小腿也已沾满泥泞。 “跪着吧。”沈延秋双手抱肩,轻声说道。 纪清仪像个沉默的木偶,爬起来双膝跪地。 周段看着她低迷、漠然的眼睛,陡然甩出一掌。 他虽余毒缠身,噬心功却已运行起来,一掌下去纪清仪顿时倒地,半边面皮迅速肿了起来。 他还要抬脚,却听见背后沈延秋说:“城中我不好时时露面,以后她跟着你,也多一个好用的打手。” “你不怕我杀了她?”周段冷冷道。纪清仪已经又爬了起来,依然面对石碑跪着。 “她不值得你发怒。”沈延秋上前,伸手抚上他的肩膀:“如今死了才是便宜她。徐兴和常禾安在外面等着。” 周段嘴角抽搐,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转身面对两人的坟墓,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随后便无颜再待下去。 来此没花多长时间,徐兴和常禾安却都已换了装,完全看不出捕快的痕迹:“公子作何打算?” “尽欢巷。以后一起办事,别公子公子的叫了。”周段摆摆手。 “得嘞。”徐兴显然早有预料,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卷轴:“这是巷里一些线索,您大概看看。尽欢巷那边,明面上的捕快都撤掉了,我们这次是暗访。” “好啊。”周段随手接过,余光扫扫,纪清仪已再次隐匿身形,沈延秋则背抄着手,慢慢朝来路走去,大约是回楼里。 周段看着她瘦高的背影,忽然发觉自己从来不知道她待在栖凤楼都干点什么,总不能每天都跟小姐们化妆玩吧。 “长桥边目击……身形高大,没有武器,面白无须。沽酒后回到事发巷子周围徘徊,之后行踪消失。期间路过一十三人,内有少年付尘。”周段逐字逐句地读着,“付尘“那两个字标了红,让人有些在意:“你们也注意到这人了?” “林指挥使专门点名查过。”常禾安点点头:“此人是赫州本地的,没有父母,一向家贫。十岁出头就变成城中泼皮,在赤蝶夫人那有接活的记录,一般是催债偷盗之类,没有杀过人,也没查出跟……郝佥的联系。” “没有?”周段大感意外:“兴许是我感觉错了吧。” “付尘没牵扯走很多注意,调查的大头还是在那个中间人的死上。”徐兴把马让给常禾安,自己骑着匹毛驴,不得不仰着头说话:“眼下不止我们在查,赤蝶夫人对那中间人的死也颇为在意。只是许多天过去,还是只有这一点线索。” “先把这个人找到吧。”周段把卷宗合拢,塞到自己怀里。 三人已进入尽欢巷地界,周遭开始变得脏乱,先前那家被烧毁的酒馆只剩下个空壳,周段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纵火的家伙已经投进大狱,不过跟着打砸的几个罪不致死,该放的都放了。妖人那边归正宁衙处理,我们就不知道了。” “吃个猪肉而已,恨意这么大么?” “一般来说是这样。”常禾安点点头:“妖人修为不一,有些刚刚带点神智,算猪算妖谁都不清楚。不过近来北盈出了那样的事,城里面的妖人都很敏感,如此才闹出事来。” “千机坊离尽欢巷不远啊。”周段叹口气:“你们该多派人盯着。” “这是当然。”徐兴和常禾安对视一眼:“不过最近都怕落一个越职行事的口舌,那边归正宁衙管,眼下两边的人都撤到暗处了。”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周段自言自语道,“话说,你们对妖人什么看法?” “还能什么看法?”徐兴苦笑道:“也就是在风气开放的赫州,别处压根不许妖人显露,更何况像千机坊那样规模的聚居。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先帝虽订下和契,又怎能轻易平息数千年的争斗。” 谈话间,一行人已到了目的地。 这是家粗劣的酒馆,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另一家被烧,此时店里客人多了许多,三教九流,教人大开眼界。 此间也有说书的,正唾沫横飞地讲述一位少年游侠的传奇故事,此时正到精彩处,少年摸进名门大户的宅邸,一路进到小姐的闺房,讲到香艳处,店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段多扫了两眼,禁不住回想起自己也曾在赫州胡编乱造。 他正想入非非,却听到一边的徐兴呵斥常禾安:“尽欢巷也来了不少次,还这么紧张作甚?若是派你作暗桩,只怕没两个时辰脑袋便丢了。” “唔……”年轻的女捕快满脸通红,常禾安手指扭绞着,眼睛却忽然一亮:“来了。” 来了?周段回头顺着常禾安的视线看去,却是陡然一惊:“我草!” 酒馆门口姗姗走来一个女子,腰肢纤细而脚步轻盈,厚重毛裘下只穿着短裙和裹胸。 周段只看她那走路的模样,便知大事不好,趁她还没进店,陡然起身远离徐兴两人——来跟徐兴接头的竟是那天打拳的裁判。 徐兴很有眼力劲,面如止水权当周段没来过,伸手拉出另一张椅子。 那女人娉娉婷婷坐下,先朝徐兴抛了个媚眼:“小哥好辛苦哦,这大冷天还要到处跑。” “不干活哪来饭吃?”徐兴随意地笑着,两人看似闲谈,手在桌下却不老实。 那女人伸手一抹,什么东西便到了徐兴掌中。 他侧开身子,乜斜眼睛去看,大腿却被那女人捏了一把: “官人。”女子笑意盈盈:“这天气,人家还得偷偷摸摸打探,辛苦地很呢。” “少不了你的好处。”徐兴漫不经心地回答,仍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纸条。 女子脸上笑意更浓,一侧身便坐到徐兴腿上,毛裘大敞,几乎将两人包了进去。 桌对面常禾安正无所事事地抠着指甲,见这一幕顿时睁大了双眼。 “唔。”徐兴哼了一声,一只手自然而然挽住女子纤细腰肢,抬头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他伸手到怀里摸索,却是掏出几块碎银,一股脑塞到女子的胸衣里:“买些衣服去,这穿的什么玩意。”那女子半边脸掩在毛裘中,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 周段侧着身子装作听人说书,其实心思全在身后。 看着徐兴应付得那样熟练,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就在侧耳倾听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从暗处伸来,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没等他作何反应,身后便响起低沉的声音:“小心当街杀人,小心李代桃僵。” 噬心功内力运转,骤然将肩上的手指震开。 周段转身按剑,那人却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膀大腰圆一身横肉,姿势却笨拙僵硬。 周段上步追去,几乎立刻想起这人是谁——他妈的,汲幽的车夫! 然而酒馆里人潮涌动,纵使再好的身法也得一步步挤过去。 那汉子比周段壮了两圈,这种时候优势颇大,等到周段挤出门去,却再不见那人踪影。 “妈的。”周段低骂一声,将噬心功的感知扩大出去。可车夫的气息仿佛泥牛入海,反倒是另外两段剧烈的心跳急速赶来。 却见一人一马踏着泥泞飞奔,周段不得不闪身躲闪飞溅的泥点。 骑手长刀带血,人到酒馆门口便飞身下马,不顾马儿气喘吁吁,四蹄在地上来回倒腾。 他大步走到店内,随后开口大喝: “千机坊墨豕帮,烧了夫人的酒馆,还敢公然挑衅,夫人的人已在千机坊打头阵,有胆量的汉子随我助阵,砍他一颗猪头,夫人按地字头的赏格给钱!” 店里骤然寂静,随机爆发出一阵哗然。 那骑手伸手到怀中一摸,竟扔出一片闪烁的金光。 定睛看去,全是小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金粒。 店中的人就像蚊子见了血,没半分钟便将金粒哄抢一空。 于此同时,骑手傲然翻出胸襟上的红花胸针。 他夺过一人的武器,将它与自己的长刀狠狠相击,发出的鸣响一时镇住了店里的混乱:“有能耐的,随我来!” 完蛋操了。周段按剑侧身,看着人群从店里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坐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