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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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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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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休将世态苦研求,大界悲欢静里收。

泪尽谢翱心意冷,愁添潘岳梦魂羞。

孟尝势败谁鸡狗,庄子才高亦马牛。

追想令威鹤化语,每逢荒冢倍神游。

词曰:

逐利趋名心力竭。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握管灯前人意别,泪痕点点无休歇。

咫尺江天分楚越。目断神惊,应此身绝。梦醒南柯头已雪,晓风吹落西沉月。

右调《蝶恋花》

第一回 陆主管辅孤忠幼主,冷于冰下第产麟儿

词曰:

辅幼主,忠义不寻常。白雪已倾须发绿,青山不改旧肝肠。

千古自流芳。

困棘围,毛颖未出囊。解元谁屈龙虎榜,麟儿已产麝兰芳。

接续旧书香。

右调《知足乐》

且说明朝嘉靖年间,直隶广平府成安县有一绅士,姓冷名松,字后凋。其高祖冷谦,深明道术,在洪武时天下知名,亦周颠、张三丰之流亚也。其祖冷延年,精通岐黄,兼能针灸,远近有神仙之誉,由此发家,遂成富户。他父冷时雪,弃医就学,得进士第,仕至太常寺正卿,生冷松兄妹二人。女嫁与同寅少卿江西饶州府万年县周懋德之子周通为妻。冷松接续书香,由举人选授山东青州府昌乐县知县,历任六年,大有清正之名。只因他赋性古朴,不徇情面,同寅们多厌恶他,当面都称他为冷老先生,不敢以同寅待他,背间却不叫他冷松,却叫他是冷冰。他听得冷冰二字,甚是得意。后因与本管知府不合,两下互揭起来,俱各削职回籍。

这年他妻子吴氏方生一子,夫妻爱如珙璧,到七岁时,生得秋水为神,白玉作骨,双瞳炯炯,瞻视非常。亦且颖慧绝伦,凡诗歌之类,冷松只口授一两遍,他就再不能忘,与他解说,他就能会意。冷松常向吴氏道:“此子将来不愁不是科甲中人,一得科甲,便是仕途中人。异日涉身宦海,能守正不阿,必为同寅上宪所忌,如我便是好结局了;若是趋时附势,不但有玷家声,其得祸更为速捷。我只愿他保守祖父遗业,做一富而好礼之人,吾愿足矣。我当年在山东做知县时,人皆叫我做冷冰,这是我生前得好名誉,死后的好谥法。我今日就与儿子起个官名,叫做冷于冰。冷于冰三字,比冷冰二字更冷,他将来长大成人,自可顾名思义,且此三字刺目之至,断非宦途所宜,就是家居,少接交几个人勾引他混闹,也是好处。我再与他起个字,若必再拈定冷于冰做关合,又未免冷上添冷了,可号为不华,亦黜浮尚实之意也。”

于冰到了九岁上,方与他请了个先生,姓王名献述,字岩耕,江宁上元县人,因会试不中,羁留在京。此人极有学问,被本城史监生表叔胡举贤慕名请来,与史监生家做西宾,教督子侄,年出修仪八十两。只教读了六七个月,史监生便嫌馆金太多,又没个辞他的法子,只得日日饮食茶饭刻减起来,又暗中着人道意:若王先生肯少要些修金,便可长久照前管待。献述听了大笑,立即将行李搬入本城帝君庙居住,一边雇觅牲口,要星夜入都。冷松素慕王献述才学,急忙遣人约请,年出修金一百两。王献述久闻冷松是个质朴人,亦且对史监生气上也下的来,便应许。择日上馆,冷松盛席相待,领于冰拜从。自上学之后,不半年功夫,于冰造就便大是不同。一则王献述训诱有方,二则于冰天姿卓越,至一年后,将《诗》、《书》、《易》三经并四书大小字各烂熟胸中,兼能句句都讲的来。献述常向冷松道:“令郎实童子中之龙也,异时御风鼓浪,吾不能测其在天在渊。”冷松亦甚得意。

岂期人之穷通有命,生死难凭。是年八月中秋,冷松与王献述赏月,夜深露冷,感冒风寒,不数日竟成不起。于冰哀呼痛悼,无异成人。吴氏素患失血症,自冷松死后,未免过于哀痛,不两月亦相继沦亡。可怜一室双棺,备极凄惨。亏得他一老家人陆芳,深明大义,一边营办丧葬大事,一边抚恤孤雏,差人到江西周通家报丧。这冷松家有绸缎铺一、典当铺三、水陆田地八十余顷,除住房外,还有零星房屋六七百间,俱是陆芳一人经理,真是毫发不欺。他家还有几个家人:冷明、冷尚义、王范、赵永成、柳国宾、陆芳之子陆永忠,又有小家人六七个:大章儿、小马子等。这些人都是可与为善、可与为恶之人,今见陆芳事无大小,无不尽忠竭力,正大光明,又见他在小主人身上,一饮一食,寒暑冷暖,处处关心,这些人也便感发天良,个个都安分守己,一心保护幼主过安闲日月,惧怕陆芳,比昔日惧怕冷松还厉害几分。正是教化甚于王法,这是陆芳以德服人之效。远近相传,通以陆芳为义士,声名大振。陆永忠、大章儿等出入跟随于冰,时刻不离。王献述于冷松夫妇葬埋之后,便要辞去,陆芳以宾主至好情义相留,献述也没得说。又见陆芳诸事合拍,款待较冷松在日更加敬重几倍,于是安心教读,讲授不倦。到次年,周通家备极厚的奠仪来吊,献述替于冰回了书字,陆芳又与于冰的姑母回了些礼物,打发回江西去了。

于冰到了十二岁,于经史、诗赋、引跋、记传、词歌、四六、古作之类,无不通晓,讲到八股文宇,奇正相生,竟成大家风味。光阴荏苒,于冰孝服已满。是年该会试年头,陆芳差柳国宾跟随王献述入都,三年束修之外,复厚赠盘费。又叮嘱国宾:“若王先生中了,可速回达我知道;若是不中,务必请他回来。”国宾领诺去讫。不意王献述文字,房官荐了两次,不中大主考之目。献述恚愤累日,决意回南。怎当得柳国宾再四跪请,献述一则恋于冰必是大成之器,二则想自己是个穷儒,回到家中,也不过以教学度日,到只怕遇不着这样好东家,遂拿定主意等候下科,托同乡将修仪寄与儿子收领,复回成安县来,与于冰鸡窗灯火,共相琢磨。

于冰到了十四岁,竟成了个文坛宿将,每有著作,献述亦不能指摘破绽,惟有择其尤佳者圈之而已。到考童生时,献述道:“你这名讳,做田舍翁则可,若求功名,真是去不得。我若与你改换,又违了你父命名之意。今将你的字不华应考何如?”于冰道:“字讳皆学生父亲所命,即以字作名,有何不可?”商议停妥。到县考时取在第一,次府考又取在第一,成安县哄传冷家娃子年纪幼小,是个才子。次年学院黄宗礼案临广平,于冰又入在第一。覆试时,学院大加奖赏,言冷不华文字,不但领袖广平,定必大魁天下。又向诸生道:“尔等拭目俟之,他中会只在三五年内。”又叮嘱于冰道:“你年未成丁,即具如此才学,此盖天授,非人力所能为也。入学后切勿下乡试场,宜老其才,为殿试地。我逆料你入场必中,中必会,会后不置身鼎甲,不但屈你之才,亦屈你之貌。若止中一散进士,我又代你受屈。从古至今,从未有十五六岁人做状元者。你须待至二十岁外,则可以入仕途矣。”科考时又拔取为第一。从此文名远播,通省皆知。

那些绅衿富户,见于冰人才俊雅,学问渊博,况兼家道丰裕,谁家不想他做个女婿?自此媒妁往返,日夕登门。陆芳也愿小主人早偕花烛,完他辅孤心事,与王献述相商,献述道:“学生才十四岁,就到十七八岁完婚也不迟。况娶亲太早,未免剥削元气,使此子不寿,皆系我之过也。你到于此时留心一门户相当、才貌兼全女子,预行聘定为是。”陆芳深以为然,凡议亲来的,俱以好言回复,却暗中采访着个卜秀才的女儿,年十五岁,是有一无两的人物,又着家中六七个妇女,以闲游为名,到卜秀才家去了两次,相看的名实皆符,然后遣媒作合,一说立即应许,择日下了定礼。这卜秀才名复栻,为人甚是忠厚,妻郑氏亦颇贤淑。夫妻二人年四十余,止有一子一女,女儿乳名瑶娘,儿子才三岁,家中有二顷多田地,还将就过的,今日将女儿许配于冰,夫妻喜出望外。

再说于冰到第二年七月,同王献述入都下乡试场,跟随了四个家人起身。师徒二人寓在东河堰店中。彼时已有七月二十左近,于冰忽然破起腹来,诸药皆止不住,到了八月初间,于冰日夜泻泄,连行动的气力俱无,出入凭人扶掖,王献述愁的没法。到了初十后,于冰的肚不知怎么就好了,眼看的别人进二三常他虽是个少年娃子,却深以功名为意,尝背间和陆芳说:“人若过了二十岁中状元,便索然了。”其立志高大如此。

今日不得入场,他安得不气死、恨死!献述再三宽慰,方一同回家,逐日里愁眉泪眼。献述道:“我自中后,屈指十二年,下了四次会常一次污了卷子,那三次到都是荐卷,俱被主考拨回。你是富户人家,我是一个寒士,别无生计,只有从中会二字内博一官半职,为养家餬口地步。若像你这样气起来,我久矣该死而又死了。你今年才十五岁,就便再迟两科不中,才不过二十一二岁的人,何年未弱冠,便干禄慕名到这步田地!

你再细想,你父亲与你起冷于冰名字,是何意思?论理不应试才是。”几句话说的于冰俯首认罪,此后放开怀抱。

至下年二月中旬,献述去下会试常到四月中,柳国宾回来,知献述中了第三名经魁,心下大喜。后听的无力营谋,不得身列词林,以知县即用,已选授河南祥符县知县,又不觉的气恨起来。国宾说完,将献述书字取出,于冰看了,无非是深谢感情的话。遂与陆芳相商,备银三百两、纱缎各二匹作贺礼,又差国宾星夜入都,直打发的献述上任去了方回。陆芳又要与于冰延请名师,于冰笑道:“此时人与我为师,亦难乎其为师矣。经史俱在,即吾师也,又何必再请?”陆芳道:“老奴只怕相公恃才务远,又怕为外物牵引,将前功尽弃。又相公既不愿请师,老奴也不敢相强,只求一始终如一之人,上慰老主人、老主母在天之灵。至于中会,自有定数。相公做相公的事业,老奴尽老奴的职分,日后不怕相公不做官,老奴不怕不多活几年。”于冰道:“你居心行事,可对鬼神,怕你不活几千年么!

“陆芳道:“老奴今年已六十八岁,再活十年,就是分外之望,世上那有活千年的人?除非做个神仙。”说罢,两人都笑了。

此后于冰对于诗书倍加研求,比王献述在日更精进几分。

到了十六岁,陆芳相商,要与于冰完姻。于冰道:“等我中会后完姻也不迟。”陆芳笑道:“老奴前曾说过,中会自有定命,迟早勉强不得。老奴着相公完姻,实有深意:一则相公无三兄四弟;二则老奴是风前之烛,死之一字,定不住早晚,眼里见见新主母,也是快事;三则主持中馈还是末事,但愿早些生育后嗣,使二位老主人放心泉下,就是家中妇女也有个统属。老奴立意在今年四月里娶,相公须要依允。”于冰道:“你所言亦是。况男女婚嫁,是五伦中少不得的,你可代我慎选吉期举行便了。”陆芳大喜,先择吉过茶通信,然后定日完姻。

于冰追想父母,反大痛起来。合卺后,郎才女貌,其乐可知。

次早拜祖父堂,瑶娘打扮的出来,于冰再行细看,比昨晚又艳丽几分。但见:鼻倚琼瑶,蛾眉带春山之翠;牙排珠玉,星眼凝秋水之波。

布泉队里生成,自压豪华气魄;诗礼人家长大,定须雅淡梳妆。

身段儿不长不短,俏庞儿宜肥宜瘦。纤纤素手,恍如织女临凡;蹙蹙金莲,款似潘妃出世。

于冰看了,倍加欣喜。过了满月后,瑶娘便主持内政。他竟能宽严并用,轻重得宜,一家男妇,俱各存敬畏之心,不敢以十六七岁妇人待他。

时光易过,又届乡试之期,于冰将卜秀才都搬了来一同居住,拿定这一去再无不中之理,带了许多银两,备见老师、会同年、刻朱卷、赏报子费用,一路甚是高兴。到京嫌店中人杂,于香炉营儿租了户部王经承前院住房安歇。三场完后,得意到一百二十分,大料直隶解元,除了姓冷的,再无二人敢当此任。

及至到发榜日,音信杳然,等到至日中还不见动静。差人打听,不想满街都是卖题名录的,陆永忠买了一张,送与于冰。于冰从头至尾看去,不但无自己名讳,连个姓冷的也没有,只气的手脚麻软,昏倒在床上。慌的国宾等喊叫不绝。待了好一会,方道:“快领落卷来。”直到第四日,方将落卷领出。于冰见卷面上打着个印记,是“书二房同考试官翰林院编修孙馨阅荐。”看一篇加着许多蓝圈,大主考批了两句道:“虽有入题句,奈精力已竭何!”又看二篇、三篇并二三场表判策论,也加着许多蓝圈,再看房官批语,上写道:“光可烛天,声堪掷地,熔经贯史,典贵高华,独步一时,涵盖一切矣!”傍边又加着一行小字,上写道:“余于十二日三鼓时始得此卷,深喜榜首必出吾门,随于次早荐送。讵意加圈过多,反生主考猜忌,争论累次,益疑余于该生有关节也。功名迟早有分,慎勿懈厥操觚,当为下科作冠冕地,即为殿试作鼎甲地耳。勉之勉之,勿负余言。”于冰看罢,大哭了一场,令国宾等收拾行李回家。

这一年瑶娘十月间生了个儿子,于冰虽是未中,然得此子,心上大是快活,与他起了个乳名,叫做状元儿。此后又埋头经史文章,作下科地步。正是:都管行中出义士,书生队里屈奇才。

由来科甲皆前定,八股何劳费剪裁。

第二回 做寿文才传佥壬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班扬雄略,李杜风华,听嘱求笔走龙蛇,无烦梦生花。

才露爪牙家,权臣招请,优礼相加,群推是玉笋兰芽。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起名状元儿,自此将愁郁放下。瞬息间又到了乡试年头,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风气,二月里就起了身。先在旅店住下,着柳国宾和陆永忠寻房,寻了几处,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前次住的王经承房子,又被一候选官住了。一日寻到余家胡同,得了一处房,甚是干净宽敞,讲明每月三两银子。房主人姓罗名龙文,现做内阁中书,系中堂严嵩门下最能办事的一个走狗,凡严嵩家父子的赃银过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势作威福害人。他这房只与他的住房止隔一墙,通是一条巷内行走。国宾等看的中式,回到店房,请于冰同去观看。于冰见外院正中是一座门楼,内中有四扇屏门。转过屏门,看上面正房三间,一堂两屋,东西下各有房,南面是三间厅子,到也宽敞。各房里俱是漆棹椅,板凳杌子磁器盘碗俱全,间间都是新油洗出来的。房后便是厨房几间。于冰看了,甚是中意,随即与了定银,次日早就搬来住下。

过了两天,柳国宾向于冰道:“房主人罗老爷,看来是个有作用的人,早晚相公中了,也是个交识。他就住在这西隔壁,每天车马盈门,论理该拜他一拜才是。”于冰道:“我早已想及于此,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又年少,不好与他眷弟帖;写个晚生,我心上又不愿意。”国宾道:“仕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秀才事。将来做了大官,怕他不递手本么。”

于冰笑了。到次早,写帖拜望,管门人将名帖留下,以出门回复。于冰等了三四天,总不见回拜,甚是后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道:“隔壁罗老爷来拜。”于冰见写的年家眷弟帖,日前眷晚生帖也不见璧回。少刻国宾走来说道:“罗老爷已在门前了。”于冰整衣相迎,但见:一只猫儿眼,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处目下无物。鱼腮雕嘴,短胡须绝像封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乌纱官帽,晃动时使尽光棍威风;青缎补袍,摇摆后羞杀文人气像。足未行而肚先走,真是六合内惟彼独尊;言将发而指随来,居然四海中容他不下。

两人到庭上行礼坐下。罗龙文问了于冰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呷了两口茶,便将杯儿放下去了。于冰送了回来,向国宾等道:“一个中书,也算不得什么显职,怎他这样看人不在眼内?”国宾道:“想来做京官的都是这个样儿。”于冰将头摇了摇,心上大是不然。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的大章儿在院外说道:“罗老爷来了。”于冰嗔怪他骄满,随口答道:“回了罢,说我不在家。”不意罗龙文便衣幅巾,跟着两个俊秀鲜衣小厮,已到面前。于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龙文摆手道:“不必。”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让坐下。龙文道:“忝系房东,连日少叙之至。皆因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儿絮聒,把个身子弄的无一刻闲暇。日前匆匆一面,也没有问年兄青春多少?”于冰道:“十九岁”龙文道:“好。”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学过古作没有?”于冰道:“适所言二项,俱一无可龋”龙文道:“弟所往来者,仕途人多,读书人少。年兄是望中会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识,不知都中能古者谁为第一人?”于冰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晚生和瞽目人一般,海内名士,谁肯下交于我?况自入都中,从不出门,未敢妄举。”龙文将膝一拍道:“咳!”于冰道:“老先生谆谆以古作是问,未知保意?”龙文道:“如今通政使文华赵大人,新升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位公子,讳思绎,字龙岩,今年二十岁了,赵大人爱的了不得,凡事无不纵其所欲。

这个公子酒色上到不听的,专在名誉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诞辰,定要做个整寿。九卿科道内已有了二三十位与他送寿屏,列衔列讳。他又动了个念头,要求严太师与他篇寿文,做轴悬挂起来,夸耀夸耀,烦都堂王大人道达了几次。严太师与赵大人最好,情面上却不过,着幕宾并门下走动人做了十几篇,不是嫌誉扬太过,就说失了寒酸,总不想他的体局口气,目下催他们另做。我听了这个风声,急欲寻人做一篇,设或中了他的面孔,于我便大有荣光。”于冰笑道:“凡人到耄耋期颐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方制锦相祝,那有个二十岁人就做整寿的道理?”龙文道:“如今是这样个时势,年兄到不必管他。只是刻下无人奈何?”于冰道:“自宰相公侯以至于庶人,名位虽有尊卑,而祝寿文词,写来写去不过是那几句通套誉话,到极难出色。这二十岁寿文,题目既新,看来见好还不难。”龙文笑道:“你也休要看的太易了。太师府各样人才俱有,今我采访到外边来,其难亦可想而知。”于冰道:“这止用就太师身份与一二十岁同寅子侄下笔就是了。”龙文道:“大概作家俱知此意,只讲到文便大有差别。年兄既如此说,何不做一篇领教。”于冰道:“若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览。”龙文道:“极好。但是离他的寿日止有五天,须在一两天内做成方好,以便早些定规。”于冰道:“何用一两天?

“于是取过一张纸来,提笔就写,顷刻而就,与龙文过目。龙文心里说:这娃子到还敏捷,不知胡说些什么在上面。接过来一看,见字迹潇洒,笔力甚是遒劲。看寿文道:客有为少司空长男龙岩世兄寿者,征言于余,问其年,则仅二十也。时座有齿高爵尊者,私询余曰:“古者八十始称寿,谓之开秩,前此未足寿也。《礼》:』三十曰壮,有室。』今龙岩之齿甫壮矣,律之以礼,其不得以寿称也明甚。且人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闻司空赵公年仅四十有五,龙岩二十而称寿,无乃未揆于礼乎?”曰:“余之寿之也,信其人,非以其年也。”诸公曰:“请述龙岩之可信者。”曰:“余之信之者,又非独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乃所以深信其人也。”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说乎?”曰:“说在《小雅》之诗矣。《小雅》自《鹿鸣》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燕朋友,《南陔》、《白华》之事亲悉载焉。

盖上古之世,朋友辑睦,贤才众多,相与讲明忠孝之谊以事君亲类如此。由此观之,则事亲之道,得友而益顺,岂徒在盥漱馈问之节哉!龙岩出无斗鸡走狗、挟弹击瓦之行,入亦无锦帐玉箫、粉黛金钗之娱,惟以诚敬事亲为务,亦少年之鲜有者乎!

察其所与游者,皆学优品正,年长一倍之人,而雁行肩随者绝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识必奇,其操行必醇谨,其言语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罗致也,今龙岩皆得而有之,非事亲有以信其友,孰能强而寿之哉!昔孔子称不齐曰: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学。余于龙岩亦云:富贵寿,君所有之,而余为祝者,亦惟与其友讲明事亲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异日服官莅民之大,无不恪遵其亲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华》之旨,而不失余颂祷之意也。夫如是,即称寿焉奚不可?”诸公曰:“善。”余遂书之以复于客。后有观者,其必曰:年二十而称寿,自余之与龙岩世兄始。

龙文从首至尾看了一遍,随口说道:“少年有此才学,又且敏捷,可羡可爱。我且拿去,着府中众先生看看何如?”于冰道:“虽没什么好处,也还不至于文理荒谬,任凭他们看去罢。严太师问信起来,断不可说是晚生做的。”龙文笑道:“他的事体最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过一边了,断不至问起年兄的名姓,放心放心。”说罢,笑着一拱而就去。

又过了两天,这日于冰正在院中闲步,只见龙文从外院屏风前走来,满面笑容,于冰让他到南厅内,龙文先朝上作揖,随即跪了下去,于冰亦连忙跪扶。两人起来就坐,龙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寿文,太师爷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问及先生名姓,打听的有着实刮目之意,小弟日后受庇无穷。左右已将先生句讳在太师爷前举出。府中七太爷也极会写宇,他说先生的字有美女插花之态,亦羡慕的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说罢,又拍手笑起来。

于冰道:“这七太爷是谁?”龙文将舌头一伸道:“先生求功名,还不晓的么?此人是太师总管,姓阎讳年,是个站着的宰相,目今九卿科道,有大半都称呼他为萼山先生。”说着又将椅儿与于冰的椅儿一并,低声说:“日前我在七太爷前,将先生才学极力保举。他说府中有个书启先生,是苏州人,叫做费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举荐了许多,又未试出他们的才学好丑,意思要将这席屈先生,托小弟道达,此黄金难买之机会也,先生以为何如?”又言:“大后日是皇太皇的忌辰,此日不理刑名,不办事务,太师爷也不到内阁去,着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等语说罢,又将于冰的肩臂轻轻的拍了两下,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名是姓冷的了。”于冰道:“我是读书人,焉肯与人家作幕?”龙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场,不过为的是功名。这中会两个字,固要才学,也要有命。就便拿的稳,将来做了官,能出的严太师手心否?这机会等闲人轻易遇不着,设或宾主相投,不但说中会,就是着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和滚祸中爆出一豆儿相同,有何费力?先生还要细想,还要着实细想。”于冰低头沉吟了好半晌,说道:“先生皆金石之言,晚生敢不如命。”龙文大喜,连连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见小弟玉成有功。只是尊谦晚生,真是以猪狗待弟也。若蒙不弃,你我今日换帖做一盟弟兄何如?”于冰道:“承忘分下交,自应如命。换帖乃世俗长套,可以不必。”龙文道:“如此说,就是弟兄了。”一定要扯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也叫了去。不想他已设备下极丰盛的酒席,又强扯于冰到内房,见了他妻女两人。叮咛妥当。

到第三日绝早,于冰整齐衣冠,同龙文到西江米巷,在府前大远的就下了车,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龙文着于冰坐在府傍一茶馆内,他先进府中去了。

于冰打点一片诚心,又算计了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了。叫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躁。又过一会,方见龙文慢慢的走来,说道:“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盖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隶巡抚杨顺吃饭。”还有句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相府中出来,里面坐的都是补袍腰玉的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的去了。龙文道:“我再去打听打听。”于冰直等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大半,方见龙文出来,说道:“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于冰道:“看来不济事,我回去罢。”

龙文道:“使不得,爽利到灯后方不落不是。”

正说着,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头戴着攀云寿字将巾,身穿玄色金丝压线窄袖缎袍,东张西望,大声叫道:“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老爷要传见哩!”急的龙文推送不迭。

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一招,引于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导引。穿廊过户,无非是画雕梁,于冰大概一看,但见:阁设麒麟座,堂开孔雀门。屏洞高宽,堪入香车宝辇;廊檐深敞,好藏玉杖牙旗。锦绣丛中,风送珍禽声巧;珠玑堆里,日映琪树花香。金屋贮阿娇,心羡夷光西子;琼台陈古玩,情输周鼎商彝。室挂金球十二,门迎朱履三千。四海九洲,万姓恩沾雨露;三府六部,百僚敬听甄陶。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了一处地方,四周都是雕栏,院中陈设盆景花木,中间大厅三间。那人说道:“你略站一站,我去回禀。”少顷,见那人用手相招,于冰紧走了几步,到门前一看,见里边坐在椅上一人,头戴八宝九梁幅巾,身穿油丝色飞鱼貂氅,足登五云朱履,六十内外年纪,广额细目,一部大连鬓胡须。干冰私忖道:“这定是宰相了。”走上前先行跪拜,然后打躬,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揖,问道:“秀才多少岁了?”于冰道:“生员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现年十九岁,名冷不华。”严嵩微笑了笑道:“原来才十九岁。

“吩咐左右:“放个坐儿,着秀才坐。”于冰道:“太师大人位兼师保,职晋公孤,为圣天子倚托治平之元老,生员茅茨小儒,今得瞻仰慈颜,已属终身荣幸,何敢列坐于大人之前。”

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神秀异,已有几分喜欢,今听他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得满面笑容,道:“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礼合宾主相待。”将手向客位一拱。

于冰谦退至再三,亲自将椅儿取下来,打了一恭,然后斜坐在下面。严嵩道:“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外省各官禀启颇多,先有苏州人,姓费,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现今裁处乏人,门下辈屡言秀才品行端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螭游戏地也。”说罢,哈哈的笑了。于冰道:“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充葑菲,垂青格外,敢不殚竭驽骀,仰酬高厚。但年幼无知,诸凡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可少分万一。”严嵩笑道:“秀才不必过谦,可于明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

“于冰打恭谢道:“谨遵钧命。”说罢告退,严嵩只送了两步,就不送了。

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你且去雇辆车子来,回寓再说。”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体有成无成?”于冰将严嵩吩咐的,详细说了一遍,龙文将手一拍道:“何如?人生世上,全要活动。我时常和尊纪们说,你家这位老爷,气魄举动,断非等闲人。今日果然扒到天上去了。我若认的老弟不真切,也不肯舍死忘生,像这样出力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早,龙文来,比素常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人们的话,于冰道:“我已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带了去,使不得,留下两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到省事,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价等我已嘱咐过了,也求老长兄不时管教,少要胡跑生事。”龙文道:“老弟不带尊管们去,又达事故,又体人情,相府中还怕没人伺候么?万一尊管们因一茶一饭,与相府中角起口来,到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跑生事,这却不妨,老弟现做太师府中幕客,尊管们除谋反外,就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极平常事。”本日又请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壶酒来。

次日早,于冰收拾行李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坐车到相府门旁下来。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冰,竟有多一半站起来。内有一个带将巾穿暗龙缎袍的,笑问道:“足下可是广平府的冷先生么?”龙文边忙代答道:“正是。”那人道:“太师老爷昨晚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禀,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来。”龙文同于冰到大院内,只见那人走到二门前,点了点手,里边走出个人来,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了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正面三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方才坐下,入来一个人,领着十六七岁一个小厮,到于冰前说道:“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火炭之类,只管呼唤小人们。”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烦你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来,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家的事。于冰总以窥时顺势回复,无一不合严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文而起。正是:应酬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瑕。

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

第三回 议赈疏角口出严府,失榜首回心守故乡

书生受人愚,误信钻夤势可趋。主宾激怒,立成越与吴。

何须碎唾壶,棘闱自古多遗珠。不学干禄,便是君子儒。

右调《落红英》

话说冷于冰在严府中经理书禀批发等事,早过了一月有余。

一日,严嵩与他儿子世蕃闲话,议论起冷于冰事来,世蕃道:“冷不华人虽年少,甚有才学,若着管理奏疏,强似幕客施文焕十倍,就只怕他不与我们气味相投。”严嵩道:“他一个求功名人,敢不与我们合义同心么?到只怕他小孩子家,才识短,斟酌不出是非轻重来。”世蕃笑道:“父亲还认不透他,此人见识高我几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当之才。只要父亲优礼待他,常以虚情假意许他功名为妙。”严嵩道:“你说的甚是。”要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时为朝中第一,凡内阁奏拟票发,以及出谋害人之事,无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日夸奖于冰的才学胜他几倍,则于冰更可知也。

次日严嵩即差人向于冰道:“我家太师爷在西院,请师爷有话说。”于冰整顿衣帽,同来人走到西院。见四面画廊围绕,鱼池内金鳞跳掷,奇花异卉,参差左右。阶上摆着许多盆景,玲珑剔透,极尽人工之巧。书房内雕窗绣幕,锦褥花裀,壁间瑶琴古画,架上香轴牙签,琳琅璀璨,目光一夺。严嵩一见于冰入来,满面笑容,逊让而坐。严嵩道:“吏部尚书夏邦谟夏大人日前送我惠酒二坛,名为绛雪春,真琬液琼苏也。今正务少暇,约君来共作高阳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兴致否?”

于冰道:“生员戴高履厚,莫报鸿慈,即承明训,敢不学荷锸刘伶,奈涓滴之量,实不能与沧海较浅深耳。”严嵩大笑道:“先生喜笑谈论,无非吐落珠玑,真韵士也。只是生员二字,你我相契,不可如此称呼。若谓老夫马齿加长,下晚生二字即足矣。”于冰起谢道:“谨遵钧命。”说笑间,一个家人禀道:“酒席齐备了。”

严嵩起身相让,见堂内东西各设一席,摆列的甚是齐整。

于冰心内思忖道:“我自到他家一月有余,从未见他亲自陪我吃个饭,张口就是秀才长短。今日如此盛设,又叫先生不绝,这必定有个缘故。”宾主就坐毕,少顷金壶斟美酒,玉碗贮嘉肴,山珍海错,摆满春台。严嵩指着帘外向于冰道:“你看草茵铺翠,红雨飞香,转瞬间即暮春候令矣。谚云:花可重开,鬓不再绿。老夫年逾六十,老期将至,每忆髫年,恍如一梦。

先生乃龙蟠凤逸之士,非玉堂金马不足以荣冠。异日登峰造极,安知不胜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龄,韶光无限,我与先生相较,令人感慨殊深。”于冰道:“老太师德崇寿永,朝野预卜期颐。

晚生如轻尘弱草,异日不吹吴市之篪,丐木兰之饭足矣,尚敢奢望?倘邀老太师略短取长,提携格外,则枥下驽骀,或可承鞭策于孙阳也。”严嵩道:“功名皆先生分内所自有,若少有蹉跎,宣徽扬义,老夫实堪力任。你我芝兰气味,宁有虚辞。

“于冰听罢,出席相谢,严嵩亦笑脸相扶,说道:“书启一项,老夫与小儿深佩佳章,惟奏疏尚未领大教。如蒙江淹巨笔,代为分劳,老夫受益,宁有涯际。”于冰道:“奏疏上呈御览,一字之间,关系荣辱,晚生汲深绠短,实难肩荷。然既受庇于南山之桥,复见知于北山之梓,执布鼓于雷门,亦无辞一击之诮也。”严嵩大喜。

须臾饭罢,左右献茶来。严嵩扯着于冰手儿出阶前散步,谓于冰道:“东院蜗居,不可驻高坚之驾,此处颇堪寓目。”

随吩咐家人:“速将冷先生铺陈移来。”于冰辞谢间,家人已经安顿妥当,同回书房坐下。又见捧入两个大漆盘来,内放缎子二匹、银三百两、川扇十柄、宫香十四锭、端砚二方、徽墨四匣。严嵩笑说道:“菲物自知輶亵,不过藉将诚爱而忆,祈先生笑纳。”于冰道:“将来叨惠提拔,即是厚仪,诸珍物断不敢领。”辞之甚力。严嵩笑道:“先生既如此见外,老夫亦另有妙法。”向家人耳边说了几句,不想是差人送到于冰下处,交与柳国宾收了。自此为始,凡有奏疏,俱系于冰秉笔,不要紧的书字,仍是别的幕客办理。又代行票拟本章,于冰的见解出来,事事恰中严嵩隐微,喜欢的连三鼎甲也不知许中了多少次,每月只许于冰下处两次,总是早出晚归,没有功夫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头,一日点灯时候,见严嵩不出来,料想着没什么事体,叫伺候书房的人摆列杯盘,自己独酌。已到半酣光景,见一个家人跑来说道:“老太爷下朝了。”众人收拾杯盘不迭。于冰笑道:“我当太师早已下朝,不想此刻才回,必有会议不决的事件。”正说着,只见严走入房来,怒容满面,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语。于冰见他气色不平和,心上大有猜疑,又不好问他。待了一会,严嵩从袖中取出本奏疏来,递与于冰,道:“先生看此奏何如?”于冰展开一看,原来是山西巡按御史张翀为急请赈恤以救灾黎事。内言平阳等处连年荒旱,百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东、直隶、陕西等省外,饿死沟壑者几千人。抚臣方辂玩视民瘼,阁臣严嵩壅闭圣聪等语云云。旨意着山西巡抚回说明白,又严饬阁臣速议如何赈济。于冰道:“老太师于此事作何裁处?”严嵩道:“老夫意见,宜先上本,言臣某身受国恩,身膺重寄,每于各省官员进见进,无不详悉采访,问地方利弊,百姓疾苦。闻山西省前岁大有,去岁又禾稼丰收,今该御史张翀奏言平阳等府万姓流落,饿死沟壑者无算。清平圣治之世,何出此诳诞不吉之言?请敕下山西巡抚方辂查奏,如果言言不谬,自应罪有攸归。

此大略也。若夫润泽,更望先生。再烦先生作一札,星夜寄送方巡抚,着他参奏张翀』捏奏灾荒、私收民誉』八字,老天复讽科道等官交章论劾,则张翀造言生事之迹实,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总不悬首市曹,亦须远窜恶郡。先生以为何如?”

于冰听罢,呆了半晌。严嵩见于冰许久不言,又道:“我也知此计不甚刻毒,先生想必另有奇策,可使张翀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于冰道:“山西荒旱,定系实情;百姓流移,决非假事。依晚生愚见,先寄札于山西巡抚,着他先开仓赈饥,且救急眉。一边回奏,言前岁地方丰歉不等,业已劝绅士富户捐助安辑。今岁旱魃为虐,现在春麦无望,以故百姓惶惑。臣已严饬各州县按户查明极贫次贫人口册籍,估计用银米数目,方敢上闻,不意御史张翀先行奏闻等语。老太师再替他斡旋,请旨发赈,此于官于民,似属两便,未知老太师以为何如?”

严嵩道:“此迂儒之见也。督抚大吏,所司何事?地方灾眚,理合一边奏闻,一边赈济为是。今御史参奏在前,巡抚辨白在后,玩视民瘼之罪,百喙莫辞。”于冰道:“信如老太师所言,其如山西百姓何?”严嵩道:“百姓于我何仇?所恨者张翀波及老夫耳。”于冰道:“因一人之私怨,害万姓之全家,恐仁人君子,必不如此存心。”严嵩大怒道:“张翀与你有交情否?”于冰道:“面且不识,何交亲之有?”严嵩道:“既如此,无交亲明矣,而必胶柱鼓瑟,致触人怒为何?夫妾妇之道,以顺为正,况幕客乎!”

于冰大怒道:“太师以幕客为妾妇耶?太师幕客名为妾妇,太师为何如人也?”严嵩为人极其阴险,从不明明白白的害人,与汉之上官桀、唐之李林甫是一样行事的人。他也自觉“妾妇”二字失言,又见于冰少年,性情执滞,若再有放肆的话说出来,就着人打死他,也是极平常事,只怕名声上不好听。

亦且府中还有许多幕客办事,随改颜大笑道:“先生醉矣,老夫话亦过激,酒后安可商议政务,到明后日再做定夺。”说罢,拿上奏疏,回里边去了。于冰自觉难以存身,烦人将行李搬出,府中不敢担承。到次早,于冰催逼的禀过严嵩两次,方放于冰出来。众人知他是严嵩信爱之人,或者再请回去,只到将行李搬送到下处。国宾等迎着问讯,于冰将前后事说了一遍。

到第二日午后,只见罗龙文走来,也不作揖举手,满面怒容,拉过把椅子来坐下,手里拿着把扇子乱遥于冰见他这般光景,也不问他。坐了一回 ,龙文长叹道:“老弟呀,可惜你将天大的一场富贵,化为无有。我今早在府中,将你的事业都细细的问了明白。你既然与人家作幕,你止该尽你作幕的道理,事事听东家指挥,顺着他为是。山西百姓饥荒,与你姓冷的何干?做宰相、巡抚的到不管,你不过是个穷秀才,到要争着管。

量你那疼爱百姓到了那个田地,你岂不糊突的心肺都没了。你是想中举想疯了的人,要借这些积点阴德,便可望中,要知这都是没把握的想算,天地难凭。你再想一想,那严太师还着你中不了个解元么?”

于冰听了前几句,心上到还有点然他,听到积阴德借此望中举的话,不由的少年气动,发起火来,冷笑道:“有那样没天良的太师,便有你这样丧人心的走狗。”龙文勃然大怒道:“我忝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朝廷家走狗。我今来说这些话,还是热衷于你,你若知道回头,好替你挽回作合去。怎么才骂起我是走狗来了?真是不识抬举的小畜生,不要脑袋的小畜生!”又气忿忿的向柳国宾道:“我不稀罕你们那几个房钱,只快快的都与我滚出去罢!”说罢,大踏步去了。把一个于冰气的半日说不出话来,在床上倒了一会,急急的吩咐国宾、王范二人快去寻房。

到了次日午后,二人回来说:“房子有了,还是香炉营儿经承王先生家,房钱仍照上科数目。房子虽不如此局面,喜的还是个旧东家,王先生亦愿意之至。”于冰道:“还论什么局面不局面,只快快的离了这贼窝,少生多少气。”随着国宾、王范押了行李,雇车先去。自己算了算房钱,秤便银子,着陆永忠与罗中书家送去,就着他交付各房器物。自己又雇了车,到王经承家住下。

时光迅速,又早到八月初头,各处的举子云屯雾集。至十六日三场完后,于冰得意之至。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写榜,经承将取中书三房义字第八号第一名籍贯拆看后,高声念道:“第一名冷不华,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只见两个大主考-齐吩咐道:“把第二名做头一名书写,以下都像这样隔着念。”他的本房荐卷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了此话大惊,上前打一躬道:“此人已中为榜首,通场耳目攸关,今将第二名作头名,欲置此人于何地?莫非疑晚生与这姓冷的有关节么?到要请指名情弊题参。或他系叛逆后人,再不然出身微贱,求二位大人说个明白,以释大众之疑。”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临笑道:“吴先生不必过意。”随将十八房官并内外监场御史、提调等官俱约入里面,取出个纸条儿来,大家围绕着观看。只见上写着“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华,品行卑鄙,予所深知,断不可令此人点污国家名器”,下写“介溪嵩嘱”,上面花押图书俱有。

众官观罢,互相观望,无一敢言者。吴时来又打一躬道:“此事还求二位大人作主。冷不华既品行卑污,严太师何不除于未入场之前,而必发觉于既取中之后?且衡文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岂可因严老太师片纸,轻将一解元换去的道理。

“副主考副都御史杨起朋笑说道:“吴年兄不必争辨,只要你一人担承起来,这冷不华就是个解元。你若不敢担承,我们那个肯做此舍己从人的呆事。”众官听了,俱都等候吴时来说话,时来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各房官并御史等见时来不敢担承,遂纷纷议论,也有着他中在后面的,也有执定说不可中的,也有怜惜功名的人,着他中后大家同到严相府请罪去的。

只见春秋房官礼部主事司家俊大声说道:“吴老先生不必狐疑了,严太师说他品行卑污,这人必定不堪至极。他一个宰相的品评,还有不公不明处么?中了他,有许多不便处,我们何苦因姓冷的荣辱,误了自己的升迁?依我看来,额数还缺下一个,可即刻从荐卷内抽取一本,补在榜尾便是,仍算吴老先生房里中的何如?”众官齐声说道:“司老先生的见甚是,我们休要误了填榜。”说罢一齐来,把一个冷于冰的榜首就轻轻丢过了。

再说冷于冰等候捷音,从四鼓起来,直等到午刻还不见动静,只当这日不开榜,差人打听,题名录已卖的罢头了。王范买了二张送与于冰看,把一个冷于冰气的比冰还冷,连茶饭也不吃。只催柳国宾领落卷,一连领了五六天,再查不出来,托王经承,也是如此。到第八天,一个人拿着拜帖到于冰寓处,说道:“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县冷讳不华的么?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讳时来来拜。”王范接帖回禀,于冰看了帖儿道:“我与他素不相识。焉何来拜我?想是拜错了。”王范道:“小人问的千真万真,是拜相公的。”于冰道:“你可回禀我不在家,明早谒诚奉望罢。”

次日,于冰整齐衣冠,扉了一顶小轿回拜。门上人通禀过,吴时来接出,让到厅上,行礼坐下。于冰道:“久仰泰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顾,有失迎邪,甚觉惶悚不宁。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谕?”时来道:“年兄青春几何”于冰道:“十九岁了。

“时来道:“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又问道:“与严太师相识否?”于冰道:“今岁春夏间,曾在他府中代办奏疏等事,今辞出已两月矣。”时来道:“宾主还相得否?”于冰迟疑不言,时来道:“年兄宜直言无隐,某亦有肺腑相告。”

于冰见进来意气诚切,遂将前后缘由详细诉说,时来顿足叹恨道:“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也。”于冰叩问其故,时来道:“某系今科书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上始得尊卷,见头场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音,后看二三场,出经入史,无一不精雅绝伦,某即预定为鹿鸣首领矣。是日荐送,即蒙批中。至议元时,群推年兄之卷为第一。岂期到填榜时,事有反复,竟置年兄于孙山之外。”随将严嵩预嘱,主考议论,自己争辩,详述了一番。于冰直气的面黄唇白,一言莫措。定醒了半晌,方上前叩谢道:“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提拔为万选之首,中固公门桃李,不中亦结世芝兰。”说罢,呜咽有声,泪数行下。时来扶起安慰道:“贤契青年硕彦,异日抟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涵养元气。若肯更姓易名,另入籍贯,则权奸无可查察,而萧生定驰名于中外矣。”于冰道:“门生于发榜之后,即欲回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迟累日。”时来道:“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你从何处领起?”两人又叙谈了几句,于冰告辞。回到寓处,如痴如醉者数天。过二十余天,方教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诉说不中的原由,无不叹恨。

陆芳道:“相公眼前不中,到像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相公中会了,自然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孔,他断断放不过;就是与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

从古至今,大奸大恶,那个能富贵到底,那个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教相公有此蹉跎。况我家田产生意,要算成安县第一富户,丰衣美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的?”于冰道:“我一路也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角口,依伏他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他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就断断不能了。你所言深合我意。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名花,与你们消磨日月罢。”卜氏道:“像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样?”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读,天天与卜氏谈笑顽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与陆芳经理,着他岳翁卜复栻帮办。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甚是清闲自在。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付之一笑而已。正是: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

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卮。

第四回 割白镪旅馆恤寒士,易素服官署哭恩师

旅舍乍逢心怜念,仕途殊堪羡。破格助孤孀,宰相妻儿,少免前途怨。

恩师注念非浮泛,况又传华翰。聚首几多时,一旦归泉,痛悼嗟虚幻。

右调《醉花阴》

话说冷于冰与妻子日度清闲岁月,无是无非,甚是爽适。

这年差柳国宾、冷明二人去江西搬请他姑母,国宾等回来说:他姑母家务缠身,不能亲来看视,要于冰去见一面,又差来两个家人同请。他姑丈周通亦有字相约,甚是诚切。于冰细问周通家举动,国宾详细说了一番,才知周通家竟有七八十万家俬,还没有生的儿子。于冰心中自念,父母早亡,自己亲骨肉再无第二个,只有这一个姑母,又从未见面。况周通是江西有名富户,就多带几个人,在他家盘搅几月,他也还支应的起。家中一无所有,况有陆芳料理,于是就引动了去江西游玩的念头。

随与卜氏相商,要选择日期起身。卜氏不肯着于冰远行,陆芳亦以大江大湖艰险为虑。怎当得周家两个家人,奉了他姑母的密嘱,日日跪恳,于冰遂绝意一游,择了吉日,跟随了六个大家人、两个小厮,同周家家人一路缓缓行去,到处里赏玩山水并名胜地方,行了两月余,方到广信府万年县地方。

冷氏听的侄儿亲来,喜欢之至。周通差人远接,姑侄相见,分外亲情。周通见于冰丰神秀异,举止不凡,又见服饰甚盛,随从多人,倍加敬爱。问起功名,于冰细道原委,周通深为叹息。周通亦言及他先人做太常少卿时同寅结亲,后见严嵩渐次专权使势,因此告病回籍,旋即谢世。又言自己也不愿求仕进,援例捐了个郎中职衔,在家守拙的话。住了两月,于冰便要回家,周通夫妇那里肯放,日日着亲友陪于冰闲游,在家赏花看戏。从去年八月直住到次年二月,于冰甚是思家,日日向他姑母苦求,方准起身。周通送了二千两程仪,于冰推却不过,只得领受。冷氏临别痛哭了几次,也送了若干珍物。周通又差了四个家人,于路护送回籍。

行至直隶柏乡地方,落店后,见几个解役,押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郎君,坐着车儿入来,那少年项上带着铁锁。于冰留神细看,有些大家风范,不像个寻常人家男女,到灯后问店东,才知是夏太师的夫人和公子,也不知为甚事件。于冰听了,把功名念头越发灰在大西洋国内。又见那夏夫人和公子衣衫破碎,甚是可怜,满心要送他几两盘费,又怕惹出事来。将此意和柳国宾说知,教他做有意无意的光景,探问解役口气。

不多时国宾入来,言问过那几个解役,夏太师因与严太师不和,被严太师和锦衣卫陆大人参倒,已斩在京中,如今将夏老夫人同公子发配广东。内中只有两个是长解,他们也甚怜念他母子。

相公要送几两盘费,这是极好不过的事。于冰听了,思想了半晌,没个送法,又不好将银两私交夏公子;若不与,心上又过不去。想来想去,又着国宾与解役相商,说明自己与夏太师素不相识,不过是路途间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穷至极,动了个恻隐之心,送他几两盘费,并无别故,你问他们使得使不得。

国宾去了,少刻回复道:“那两个长解听了相公的话甚,又说沿途州县老爷们也有送些盘费的,只是不肯多与。既愿积德,还有什么使不得。”

正说着,只见两个解役领着那公子站在门外。一个解役道:“适才那位姓柳的总管说,老爷要送夏太太母子几两盘费,这是极大阴功。”又指着那夏公子说:“他就是夏公子,我们领他来到老爷面前,先磕几个头。”于冰连忙站起,将夏公子一看,但见:玉佩金章,顿易为铁绳木锁;峨冠朱履,初穿上布袄麻鞋。

两世簪缨,统归乌有;一门富贵,尽属子虚。哀哉落魄公子,痛矣下架哥儿。

于冰看那公子虽在缧绁之中,气魄到底与囚犯不同。又见含羞带愧,欲前不前,虽是解役教他叩头,他却站着不动。于冰连忙举手道:“失敬公子了。”那公子方肯入来作揖,于冰急忙还揖,那公子随即跪下,于冰亦跪下相扶,那公子口内便哽咽起来。正要诉说冤苦,于冰扶他坐在床上,先说道:“公子不必开口,我是过路之人,因询知公子是宦门子弟,偶动凄恻,公子总有万分屈苦,我不愿闻。”说罢,又向两个解役道:“我与这夏公子,亲非骨肉,义非朋友,不过一时乍见,打动我帮助之心,此外并无私毫别意。”随吩咐柳国宾道:“你取五十两一大包、十两一小包银子来。”国宾立即取到。于冰道:“这银子五十两送公子,这十两送二位解役哥路上买酒吃。”

两个解役喜出望外,连忙磕头道谢,并问于冰姓名,夏公子也接着问,于冰笑道:“公子问我姓名,意欲何为?若说图报异日,我非图报之人;若说存记心头,这些须银两,益增我惭愧;若说到处称颂,公子现在有难之时,世情难测,不惟无益于我,且足嫁祸于我,我亦不敢与公子多谈,请速回尊寓为便。”夏公子见于冰话句句爽直,又想着仇敌在朝,何苦问出人家姓名,干连于人。于是将银子揣在怀中,低头便拜,于冰亦叩间相还。

夏公子别了出去。国宾将十两银子递与解役,那两个解役高声称颂道:“那里没有积阴德的人!不但怜念公子,且还要心疼衙役,难得难得!”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

于冰又附国宾耳边说道:“我话才要多送夏公子几两银子,诚恐解役路上生心,或凌辱索龋你可再取二百两,暗中递与夏公子,教他断断不必来谢我坏事。”国宾取了银子,走到夏夫人窗外,低低的叫道:“夏公子,出来有话说。”夏公子只当是解役叫他,走出来一看,却是柳国宾。国宾先将二百两银子递在公子手内,然后将主人不便对着解役们多与银子的话说了一遍,又止住他不必去谢。那公子感谢入骨,拉定国宾,定要问于冰名姓,国宾不肯说,公子死亦不放。国宾怕解没看见,只得说道:“我家人主叫冷于冰。”说罢就走。那公子总是拉住不放,又要问地方居住,国宾无奈,只得又说道:“直隶广平府成安县秀才。”那公子听罢,朝着于冰房门扒倒,磕了七八个头,起来与国宾作揖。国宾连忙跑去到于冰房内,将夏公子收银叩谢的话回复。于冰又怕别有絮聒,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上甚得意这件事做的好。

不数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妇迎接入内,又见他儿子安好无恙,心上甚喜。卜氏道:“怎么从昨年八月去了,直到此时才回?教我们日夜悬心。”于冰将到周家不得脱身,并途间送夏公子银两事与众人说知,陆芳甚为悦服。又吩咐厚待周家家人,留住了二十余天,赏了四个家人二百两,又与了一百两盘费,与他姑父母回了极厚的礼物,打发回江西去讫。此后两家信使来往不绝。陆芳见于冰已二十多岁,一家上下还以相公相呼,北方与南方不同,甚觉失于检点,于是遍告众男妇,称于冰为大爷,卜氏为奶奶,状元儿为相公,称卜复栻为太爷,郑氏为太太。又请了个先生名顾鼎,本府人氏,教读元相公同复栻之子读书。于冰总不交接一人,只有他各铺中掌柜的过生日年节才得一见,日日和他妻子顽耍度岁。

这年八月间,本县县官被上宪揭参回籍,新选来个知县,是个少年进士出身,姓潘名士钥,字惟九,浙江嘉兴府人,原任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万寿失误朝贺,降补此职。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就观风课士,总不见个真才。有人将冷于冰名讳并不中的原由详细告诉他,他到也不拿父母的官架子,竟先写帖来拜于冰,且说定要一会。于冰不好推却,只得相见,讲论了半天古作。次日于冰回拜,又留在署中吃酒,谈经论史、《国》、《左》以及各家子书之类,又将自己做的诗赋文章,教于冰带回认真改抹,以便发刻行世,佩服于冰的了不得。于冰见他虽是少年进士,却于“学问”二字甚是虚心下气,他便不从俗套,笔则笔,削则削,句句率真。那潘知县每看到改抹处,便击节叹赏,以为远不能及。从此竟成了个诗文知己,不是你来,便是我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县见于冰从无片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重其品,唯唯而已。

一日刚送潘知县出门,只见王范拿着一封书字,说是京都王大人差人来下书。于冰道:“我京中并无来往,此书胡为乎来?”及至将书字皮面一看,上写“大理寺正卿书寄广平府成安县冷太爷启”,下面又写着“台篆不华”四字。于冰想道:若非素识,焉能知我的字号。急急的拆开一看,原来是他的业师王献述,书字上写道: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为不肖,嘱愚与贤契共励他山,彼时贤契才九龄耳,灿灿笔华,已预知非池中物。继果游身泮水,才冠文坛。旋因乡试违豫,致令暂歇骥足。未几愚即侥幸南宫,选授祥符县知县,叨情惠助,始获大壮行色。抵任八月,即受知于河院姜公,密疏保荐,升广东琼州知府;历四载,复邀特旨,署本省粮驿道;又二载,升四川提刑按察使,旋调布政。

数年只雁未通,皆愚临双驭之地过远故也。每忆贤契璠玙国器,定为盛世瑚琏,奈七阅登科录,未睹贤契之名,岂和璧随珠,赏识无人耶?抑龙璠豹隐,埋光邱壑耶?今愚迭邀旷典,内补大理寺正卿,于本月日到任。屈指成安至都,无庸半月,倘念旧好,祈即过我,用慰离思,兼悉别悃。若必金玉尔音,是遐弃也。使邮到日,伫俟文旌遄发。尊纪陆芳,希为道意,不既。

此上不华贤契如面,眷友生王献述具。

于冰看罢,心下大悦,将陆芳同众家人都叫来,把王献述书字与他们逐句讲说了一遍,众家人无不赞美。陆芳道:“昔年王先生在咱家处馆,看他寒酸光景,不过作个教官完事。谁意料就做到这般大位。皆因他正直为人,上天才与他这个美报。

据这书字看起来,大爷还该去看望为是。”于冰道:“我亦是此意。你们可打发送人酒饭,我今日就写回书,明早与他几两盘费,着他先行一步。可问明王大人京中住处,我随后即去。

“次日打发来人去讫。

又过了几天,于冰料理一切,带了几个家人,起身入都,仍寓在西河沿店中。次早到永光寺西街,见有大理寺正堂封条在门上,着王范投递手本和礼物,门上人传禀入去,随即出来相请。于冰走到二门前,只见献述便衣幅巾,大笑着迎接出来。

于冰急忙走至面前,先行打恭请安。献述拉着于冰的手儿,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渴别数载,今日方得晤面,真是难得。

“于冰道:“昔承老师教爱,感镂心板,今得瞻仰慈颜,门生欣慰之至。”说着到了庭内,于冰叩拜,献述还以半礼。两人就坐,王范等入来叩安。献述道:“尊府上下自多届吉,刻下有几位令郎?”于冰道:“止有一子,今年才十四岁了。”献述道:“好极,好极!这是我头一件结记你处。再次你的功名如何,怎么乡会试题名录并官爵录,总不见你的名讳,着我狐疑至今,端的是何缘故?”于冰将别后两入乡场,投身严府,前后不中情由,并自己守拙意见,详细说了一遍。献述嗟叹久之,又道:“贤契不求仕进也罢了。像我受国家厚恩,以一寒士列身卿贰,虽欲寄迹林泉,不但不敢,亦且不忍。”又问道:“陆芳好么?”于冰道:“他今年七十余岁,到甚强健,门生家事,总还是他管理。”献述道:“家仆中像那样人,要算古今不可多得者,天若不假之以年,是无天道矣。”又问道:“冷嗣可是卜氏所出么?”于冰道:“是。”献述又把别后际遇说了一番,说毕。呵呵大笑道:“宦途数年,贫仍故我,不堪为知己道也。贤契年来用度还从容否?”于冰道:“托老师大人福庇,无异昔时。”献述合掌道:“此尊翁老先生盛德之报,理该充裕为是。”又回顾家人们道:“怎么只见冷爷送我的礼物,不见行李,这是何说?”于冰道:“门生行李下在西河堰店内。”献述道:“岂有此理,这该罚你才是。”随吩咐家人搬取行李。

于冰请拜见师母并众世兄,献述道:“房下同小儿等于我离任之时,俱先期回江宁,日前亦曾遣人去接,想下月二十外可到矣。前止有两个小儿,系贤契所知者,近年小妾等又生了两个,通是庸才,无一可造就的。大儿不能读书,我已与他纳过监;次儿虽勉强进学,穷竟一字不通;到是第三个还有点聪明,却又最怕读书;四子尚系乳胞,无足辱齿。”于冰道:“诸位世兄皆琼林玉树,指顾抡元夺魁,定必丕振家声,门生惟有拭目相俟。”献述道:“你与我还说这些套话。他们异日能识几个字足矣,尚敢奢望么。”谈论间,行李取到,献述就着安放在厅房东首。不多时摆列酒肴,师生二人又重叙别后事迹,极其欢畅,于冰也不好骤行告别,只得住下。

过了半月余,献述从衙门中回来,只嚷闹着眼中有是发黑,心头烦闷,家人们说是中了点暑气,吃了些香薷丸、益元散之类,也就好了。次日上衙门,刚走到二门前,不知怎么跌了一交,于冰同众家人掖扶到房内,立即口眼歪邪,不省人事,一句话说不出。于冰着慌之至,急急的请了几个医生看视,有言真中风者,有言类中风者,吃了几剂药,如石沉大海一般,每天灌些米汤度命。延挨了八九天,竟至去世。于冰抚尸大哭。

他到也不避嫌怨,将献述所有物事俱跟同他大小家人点验明白,写了本清账,交付他总管收存,候公子们到日交割。又用了自己八十两银子,买了一副次些的孔雀杉板。一边与吏部并本衙门代递病故呈词,一边差家人于路迎催家眷,又料理祭品陈献等物,止是各衙门吊奠来的,俱系献述家人支应,等候公子到日,方好回家。正是:范氏麦舟传千古,于冰惠助胜绨袍。

骑鲸人已归天上,繐帐徒悲朗月遥。

第五回 惊存亡永矢修行志,嘱妻子割断恋家心

金台花,燕山月。好花须买,好月须夸。花正香时逢雨妒,月当明际被云遮。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是离别。花谢了三春尽也,月缺了中秋至也,何日来也。

右调《普天乐》

话说冷于冰料理献述身后事务。他原是个清闲富户,在家极其受用,今与献述又住了这二十多天,已是不自在。自献述死后,知己师生,昔年同笔砚四五年,一旦永诀,心上未免过于伤感,又兼夜夜睡不着,逐绪牵情,又添了无限愁思。因想到自己一个解元,轻轻的被人更换,宰相夏言已经斩首,又闻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也正了法。此虽是严嵩作恶,也是他二人气数该尽,我将来若老死牖下,便是好结局。又想到死后不论富贵贫贱,再得人身,也还罢了,等而最下,做一驴马,犹不失为有觉之物,设或魂销魄散,随天地气运化为无有,岂不辜负此生,辜负此生。又想到王献述才六七十岁人,陡然得病,八日而亡,妻子不得见面罢了,还连句话不教他说出,身后事词组未及。中会做官一场,回首如此,人生有何趣味?便位至王公将相,富贵百年,也不过是一瞬间耳。想来想去,想的万念皆虚,渐次茶饭减少,身子亦不爽快起来。于冰有些害怕,又见献述家眷音信杳然,等他到几时?随着王范雇牲口,查盘费只存百十余金,便将一百两与献述家人留下作奠仪,俟公子们到日,再亲来看望。献述家人等见他去意已决,只得放行。

于冰一路上连点笑容也没有,到家将献述得病止八天亡故的话向众人叙说,陆芳道:“王大人到的还病八天,像潘老爷前日在大堂审事,今日作古人三天了。人生世上,有什么定凭。

“于冰惊问道:“是那个潘老爷?”际芳道:“就是本县与大爷相好的。”于冰顿足道:“有这样事!是甚么病症?”陆芳道:“听的衙门中人说,并未害一日玻只因那日午堂审事,直审到灯后,退了堂,去出大恭,往地下一蹲就死了。也有说是感痰的,也有说是气脱的。可惜一个三十来岁少年官府,又是进士出身,老天没有与他些寿数。”于冰听了,疾呆了好大半晌,随即亲去吊奠,大哭了一常回来即着柳国宾、王范二人,拿了五百两银子,做潘太太和公子营葬丧事之费。本城绅衿士庶都哄传这件事做的古道。

于冰自与潘知县吊奠回来,时刻摸着肚皮在内外院中走,不但家人,就是他儿子元相公问他,他也不答,茶饭吃一次,遇一次就不吃了,终日间或凝眸痴想,或自己问答。卜氏大是忧疑。王范说他是痛哭王大人所致,陆芳等又说是思念潘知县。

凡有人劝解,他总付之不见不闻。不数日,献述儿子差家人下书来,王范送与于冰,看后又哭了一番。说他痴呆,他也一般写了回字,做了极哀切的祭文,又吩咐柳国宾,用一匹蓝缎子雇人彩画书写,又着陆芳备了二百两奠仪,差家人冷明同献述家人入都。从此在房内院外走动的更急更凶,也不怕把肚皮揉破。又过了几天,到不走动了,只是日日睡觉。卜氏愁苦的了不得。

一日午间,于冰猛然从炕上跳起,大笑道:“吾志决矣!

“卜氏见于冰大笑,忙问道:“你心上可开爽了么?”于冰道:“不但开爽,亦且透彻之至。”随即走到院外,将家中大小男妇都叫到面前,先正向卜复栻道:“岳父岳母二位大人请上,受我一拜。”说罢,也拉不住他,就叩拜下去。拜毕起来,又向陆芳道:“我从九岁父母弃世,假若不是你,不但家俬,连我的命还不知有无,你也受我一拜。”说着也跪拜下去,慌的陆芳叩头不迭。又叫过状元儿来,指着向卜复栻、际芳道:“我碌碌半生,只有此子,如今估计有九万余两家俬,此子亦可温饱无虞了。惟望二公始终调护,玉之以成。”又向卜复栻道:“令爱我也不用付托,总之际总管年老,内外上下全要岳父帮他照料。”又向卜氏作揖道:“我与你十八年夫妻,你我的儿子今已十四岁,想来你也不肯再去嫁人。若好好儿度日,安饱暖有余,只教元儿守正读书,就是你的大节大义。我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叮嘱于你,将来陆总管百年后,柳国宾可托家事,着陆永忠继他父之志,帮着料理。”一家男妇听了这些话,各摸不着头脑。卜氏道:“一个好好的人家,妆做的半疯半痴,说云雾中话,是怎么?”于冰又叫过王范、冷莲、大章儿等,吩咐道:“你们从老爷至我至大相公,俱是三世家人,我与你们都配有家室,生有子女,你们都要用心扶持幼主,不可坏了心术,当步步以陆老总管为法。至于你们的女人,我也不用嘱咐,虽有主母管辖,也须你们勤加指教。”陆芳道:“大爷这是怎么?好家好业,出此回首之言,也不吉利。”

于冰又将状元儿叫过来,却待要说,不由得眼中落下泪来。

说道:“我言及于你,我到没的说了。你将来长大时,切不可胡行乱跑,接交朋友,当遵你母亲、外公的教训,就算你是孝子,更要听老家人规劝。我今与你起个官名,叫做冷逢春。”

又向众男妇道:“我自从都中起身,觉得人生世上,趋名逐利,毫无趣味。人见我终日昏闷,都以我为痛惜王大人、伤悼潘大尹使然,此皆不知我者也。潘大尹可谓契友,而非死友;王大人念师徒之分,以义相合,尽哀尽礼,门人之义已足矣。他并非我父兄伯叔可比,不过痛惜一时罢了,何至于寝食俱废,坐卧不安?因动念死之一字,触起我弃家访道之心。日夜在房内院外走出走入者,是在妻少子幼上费踟蹰耳。原打算到元相公十八九岁上娶亲成立后,割爱永离。不意到家,本县潘老爷暴亡,可见大限临头,任你怎么年少精壮,亦不能免。我如今四大皆空,看眼前的夫妻儿女,无非是水月镜花,就是金珠田产,也都是电光袍影。总活到百岁,也脱不过死之一字。苦海汪洋,回头是岸。”说罢,向卜氏道:“我此刻就别过你们了。”说罢便向外急走。卜氏头前还当于冰连日郁结,感了些痰症,因此信口胡言乱道:后见说的明明白白,大是忧疑;及到此刻,竟是认真要去,不由的放声大哭起来。卜复栻赶上拉住道:“姑爷,不是这样个顽法,顽闹的无趣味了。”

陆芳等俱跪在面前;元相公跑来,抱着于冰一只腿,啼哭不止;众仆妇丫头也顾不的上下,一齐动手,把于冰横拖倒拽,拉入房中去了。从此大小便总在内院,但出二门,背后妇女便跟随一大群,卜复栻日日率领小厮们把守东西角门,到将于冰软困住了,虽百般粉饰前言,卜氏总是不听。直到一月以后,防范的渐次松些,每有不得已出门,车前车后,大小家人也不少了十数个跟随。于冰日思走路,再想不出个法子来。又过了月余,卜氏见于冰饮食谈笑如旧,出家话绝不出口,不题一宇,然后才大放怀抱,于冰出入,不过偶尔留意,惟出门还少不了三四个人。

一日,潘公子拜谢辞行,言将潘大尹灵柩起旱至通州下船,方由水路回籍。于冰听了,算计道:“必须如此如此,我可以脱身矣。”到潘公子起身前一日,于冰又亲去拜奠,送了程仪。

过了二十余天,忽然京中来了两个人,骑着包程骡子,说是户部经承王爷差来送紧急书字的,走了七日才到。柳国宾接了书信,入来回于冰话,于冰也不拆开,先将卜复栻、陆芳等约入卜氏房中,问道:“怎么京中又有姓王的寄书来?”陆芳道:“适才听的是王经承差人来的。”于冰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要借几两银子用。”向卜复栻道:“岳父何不拆开一读。”复栻拆开书字,朗念道:昔尊驾在严中堂府中作幕,宾主之间曾有口角,年来他已忘怀。近因已故大理寺正卿王大人之子有间言,严府七太爷已面嘱锦衣卫陆大人,见字可速刻带入都斡旋,迟则缇骑至矣。

忝系素好,得此风声,不忍坐视,祈即留神,是嘱。上不华长兄先生,弟王玙具。

众男妇听了,个个着惊,于冰吓的呆在一边。柳国宾道:“这不消说,是王公子因我们不亲去吊奠的,送的银子少,弄出这样害人的针线。”卜复栻道:“似此奈何?”陆芳道:“这写书字人,大爷何由认的他?”于冰道:“我昔年下场,在他家住过两次,他是户部有名的司房。”国宾接说:“我们都和他们相熟,是个大有手段的人。”陆芳道:“此事身家性命关系,刻不可缓。大爷先带两千入都,我再预备万金,听候动静。”于冰道:“有我入都就是,银子只带一千罢,用时我自寄字来龋你们快预备牲口,我定在明日早起身。”又吩咐众人道:“事要慎重,不可传的外人知道。”众家人料理去了。

把一个卜氏愁的要死,于冰也不住的长吁。到了次日,于冰带了柳国宾、王范、冷明、大章儿,同送字人连夜入都去了。正是:郎弄悬虚女弄乖,两人机械费疑猜。

于今片纸赚郎去,到底郎才胜女才。

第六回 柳国宾都门寻故主,冷于冰深山遇大虫

词曰:

捉风捕影逃将去,半神半鬼半人。致他拚命怨东君,空余愁面对西曛。

客途陡逢惊险事,如痴如醉如昏。百方回避幸全身,夜深心悸万山中。

右调《临江仙》

话说于冰带了国宾等,连夜入都,不数日到了王经承家内,将行李安顿下,从部中将王经承请来。王经承问:“假写锦衣卫并严太师话,到的是甚么意思?你要对我说。”于冰支吾了几句,王经承听了,心上不甚明白。本日送了二百两银子,王经承如何不收,连忙吩咐家中,与于冰主仆包了上下两桌酒席,着饭馆中送来。于冰又嘱托了几句话,王经承满口答应,次早即邀于冰同出门去办事。于冰要带人跟随,王经承道:“那个地方,岂是他们去得的?只可我与你同去。”于冰道:“你说的极是极是。”又向众家人道:“我下晚时即与王先生同回。”

到了定更时候,王经承回家,却不见于冰同来。国宾等大是着急,忙问道:“我家主人哩?”王经承道:“他还没有回来么?”国宾道:“先生与我家主人同去,就该和我家主人同回。”王经承道:“他今日约我到查家楼看戏,他又再三嘱咐我,只说到锦衣卫衙门中去。又怕你们跟随,托我止住你们,想是为京城地方你们不惯熟,和人口角不便。及至到了查家楼,止看了两折戏,他留下五两银子,着我和柜上清算。他说鲜鱼口儿有个极厚的朋友,必须去看望,若是来迟,不必等我。我等到午后,不见他来。我们本司房人请我去商酌事体,只弄到这时候才回。他此刻不来,想是还在那个朋友家闲谈。”

国宾大嚷道:“你将我主人骗去,你推不知道。你当时就不该同去。我只和你要人。”王经承道:“这都是走样第一的话儿。我和你主人是朋友,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又不是他的解役,他要拜望朋友去,难道我缚住他不成?”国宾冷笑道:“先生,你不要推睡里梦里,我家还有你的书字哩。你将我主人用书字骗在京中,我和你告别三府六部,总向你要人。”王经承道:“你家有书字,难道我家没书字么?你主人托成安县潘知县之子寄字与我,说家中有大关系事,被人扣住,非假严中堂名色走不脱,着我写字雇人去叫他来京,许了我二百两银子。书字现还在我家内,银子是昨日与我的,怎么反说是我骗他?况此时天色尚早,到二鼓不来,明日一早他就来了,怎你就慌张到这步田地,说出告状的话儿来?”国宾道:“你那里晓得?”王经承道:“我不晓得,你到晓得!你主人又不是七岁八岁的娃子,怕走迷了,被人家收了去。一个太平时候,又不是荒乱年节,谁敢把你主人白煮了吃不成?”国宾急的乱跳道:“你看这蛮子胡嚼。你只拿我主人的书字来,若真是我主人手笔,着你叫他入都,我还有半点挽回;若是你假写的,我将你一刀两断,决不干休!”王经承微笑道:“还要将舌头略软活些儿,吓杀了我,也是个人命案件。”说罢,向内院便走,国宾拉住衣袖道:“你从内院逃去,我却向谁要人?”王经承掉回头来一觑,说道:“你那主人,虽生在外郡小县地方,却言谈相貌,极像个大邦人物,怎么成安县又出了个你,真是造化生物不测处。我且问你,你主人书字,不得我去取,他自己会飞出来么?”王范道:“柳哥,你且让王先生入去,他现有家属在内,怕什么!”国宾方才放手。王经承缓缓的踱了入去,少刻,拿出书字来。国宾看了笔迹并字内话,一句也说不出。

王经承道:“何如?是我骗他,还是他骗我?”

冷明猛可里见桌子旁边砚台下压着一封书字,忙取出一看,上写着“柳国宾等开拆”。国宾忙拆开一看,大哭起来。王经承道:“看嘴脸。我家中最厌恶这种腔调,若要鬼叫,请出街里去。”国宾哭说道:“王先生,我家主人,不是做和尚,就是做道士去了,你教我怎么回去见我主母?”王经承向冷明、王范道:“他平素必有痰症,今日是他发作的日期,因此他才乱吐。”国宾又痛哭道:“王先生,你听我说。”遂将于冰在家如何长短,说了一遍。王经承听了也着急起来,道:“如此说,他竟是逃走了。你拿他写的书字来我看看。”国宾付与,王经承从身边取出眼镜,在灯下朗念道:我存心出家久矣,在家不得脱身,只得烦王先生写字叫我入都,与王先生无干。见字你等可速刻回家。原带银一千两,送了王先生二百,我留用一百,余银交陆总管手。再说与你主母,好生管教元相公用心读书,不得胡乱出门。各铺生意、各庄房地、内外上下男妇,总交在卜太爷、陆总管、柳国宾三人身上。事事要照我日前说的话遵守,不得负我所托。我过五七年,还要回家看望,你们断断不必寻找我,徒劳心力无益。若家下男妇有不守本分者,小则责处,大则禀官逐出存案,陆总管同柳国宾,慎毋姑息养奸,坏我家政,此嘱。不华主人笔。

王范等听了,也哭起来。王经承见有与他无干字样,心上也有些感激,滴了两三点眼泪,说道:“京城地方,最难找人,何况你主人面生,认识者少,你们哭也无益,我到明早,自有个道理。”又长叹了一声道:“你主人数万家俬,又有娇妻幼子,他今日做这般刀斩斧断的事,可知他平日心中也不知打过几千回稿儿。若想他自己回来,是断断不能的。”说罢,摇着头儿冷笑道:“我今年五十六岁,才见了这样个狠心人,大奇,大奇!”踱入里边去了。

次日天一明,王经承拿出一万京钱,从前后街坊雇了十几个熟识人,每人各与纸条儿一张,上写于冰年貌衣服,分派出京门外四面找寻,又着国宾等于各园馆居楼、大街小巷,天天寻问,那里有个影儿?国宾等无奈,别了王经承,垂首丧气,回至成安。到了主人门前,一个个两泪涕零。众家人见光景诧异,急问主人下落。国宾拍手顿足,哭的说了又说。早有人报知卜氏,卜氏吓的惊魂千里,摔倒在地下,慌的众妇女挽扶不迭。元相公也跑来哀叫。一家上下和反了的一般。卜氏哭的死而复苏,直哭了两日夜,一点饭也不吃,到还是元相公再三跪恳,才少进饮食。到第四日,将国宾等叫人去细问。他四人详细说了一遍,又将于冰起身时书字并前托潘公子与王经承书字,都交在卜氏面前。卜氏着他父亲各念了一遍,又复大哭起来。自此不隔三五天,总要把国宾等叫来骂一顿,闹乱了半月有余,方才休歇。起初还想着于冰回心转意,陡然回家,过了三年后,始绝了念头,一心教养儿子,过度日月。着他父亲总其大概,内外田产生意通交在陆芳、柳国宾身上,也算遵夫命,付托得人。

再说于冰将王经承安顿在查家楼,他素常听得人说,彰义门外,有一西山,又名百花山,离京不过六七十里,急忙雇了一辆车儿。送他出了西便门,换了几个钱,打发了车夫,又雇了两个脚驴儿,替换的骑。他惟恐王经承回家,证出马脚,万一被他们赶了来,不又将一番机关枉用,因此直奔门头沟,打发了驴户,住了一宿。次早入山,见往来多驼煤送炭之人。秀才们行路极难,况以富户子弟,走山路越发难了,费七八天工夫,始过了豊公、大汉、青山三个岭头,由斋堂、清水,沿路问人,寻百花山真境。天天住的是茅茨之屋,吃的是莜荞之面,他访道心切,到也不以为苦,只是越走山势越大,每天路上,或遇两三个人,还有一人不遇的时候。

那日行走到巳牌时分,看见一山,高出万山之上,与一路所见山形大不相同,但见:突兀半天,识其面而莫测其背;苍莽万里,其尾而不见其头。大峰俯视小峰,峰峰现奇峭之形;前岭高接后岭,岭岭作纡回之势。壑间古桧,风摇彷佛虬行;崖畔疏松,云覆依稀龙聚。高高下下,环顾惟鸟道数条;岈岈喳喳,翘首仰青天一线。

雷响山中瀑布,雨喷石上流泉。翠羽斑毛,盈眸多珍禽异兽;娇红稚绿,遍地皆瑞草瑶葩。岩岫分明,应须仙佛寄迹;烟霞莫辨,理宜虎豹潜踪。

于冰看了山势,转了两个山湾,猛抬头见一山岩下,坐着十数个砍柴人。于冰上前举手道:“请问众位,此处叫什么地名?”一山汉用手指说道:“你看此处山高出别山数倍,正是百花山了。”于冰道:“上边可有庙宇没有?”山汉道:“过此山,再上一大岭,岭上止有小庙一处,庙内住着个八十余岁的老道人。每月我们这相近山庄,各摊些柴米,约同五六十人,拿了兵刃,方敢去一送。本日定行下山。”于冰道:“要这许多人去为何?”又一山汉道:“此处山高到绝顶,一上一下,可及八九十里,内中狼蛇虎豹,妖魔鬼怪,大白日里往往伤人,人少了如何去得?”于冰道:“那道士他怎么不害怕?”山汉道:“他除了每月收柴米之外,经年家不开庙门,四周都是极高的墙,虎豹入不去就罢了,总怕也说不得。”于冰道:“那老道可有些道术么?”山汉道:“他不过天生的寿数长,多吃几年饭,有什么道术?”于冰道:“若去他庙中,从那边是正路?”山汉指着西南一条山路道:“从此上了山坡,便是攀道。

“于冰举手道:“多承指引了。”撇转身便走。山汉道:“你当真要去么?断断使不得。此去要上三十八盘,道路窄小,树木繁多,且要过鬼见愁、阎王鼻梁、断魂桥,许多危险处。便到他庙中,有何好处?我们去还要彼此扶掖牵引,你是个斯文人,如何走得?遇着异样东西,那时后悔就迟了。”于冰道:“我一个求仙访道的人,有什么后悔处?”说罢又走。又听得一个山汉道:“你们看,此人生得清清秀秀,只怕有些疯玻“行了数步,只听得三四个人乱叫道:“相公快回来,不是胡闹的。”

于冰那里听他,上了山坡,便绕攀道。只见树木参差,荆棘遍地,步步牵衣挂袖,甚是难行,到难走处,还须半扒半靠的那移。绕了十几个攀道,喘吁的气都上不来。从树林内四下一觑,见正南上山势颇宽平些,树木荆棘亦少。苦挨到那边,四周一看,通是些重峦峭壁,鸟道深沟。坐在一块大石上。养息气力。约有半顿饭时,觉得气力又壮了些。

刚才站起来,猛见对面西山岔内,陡起一阵腥风。风过处,刮的那些败叶残枝,摇落不已。顷间,山岔内走出一只绝大的黄虎来。于冰不由的“呵呀”了一声。只见那虎看见了于冰,便将浑身的毛直立起来,较前粗大了许多,口内露出刚牙,眼中黄光直射,向于冰大步走来。于冰心内恐惧,到此也没法。

只见那虎相离有四五步远近,陡然站定,将前二爪在地下一按,跳有五六尺高,向于冰扑来。亏得于冰原是有胆气人,不至乱了心曲,见那虎扑来,瞅空儿向傍边一闪,那虎便从于冰身傍擦了过去,其爪止差寸许。于冰急回身时,那虎也将身躯掉转过来,相离不过四尺远。于冰倒退了两步,那虎两只眼直视于冰,大吼了一声,火匝匝又向于冰扑来。于冰又一闪,那虎复从身傍过去,落于空地。于冰趁他尚未转身,如飞的往东便跑,一回 头,见那虎也如飞的赶来,料想着跑不脱,旋即站祝等那虎扑来,好再躲避。那虎见于冰站住,他便也迎面蹲下,披拂着胸前白毛,两只眼直视于冰。口中馋涎乱滴,舌尖吐于唇外。那一条尾巴,与一条锦绳相似,来回摆动。于冰偷眼看视,见右边即是深沟。于百忙中想出智巧,两眼看着那虎,侧着身子斜行了三步余,已到沟边。那虎见于冰斜走,随即也将身躯扭转,看着于冰。少停片刻,只见那虎又站起来,将浑身毛一抖,又将尾巴在地下一摔掷,响一声,跳有七尺来高,复向于冰扑来。于冰见那虎奋力高跳扑来,也不躲他,急向虎腹下一钻,那虎用力过猛,前两腿登空,头朝下触入沟中,闪了下去。

于冰趁空儿又往西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视,约跑有百十余步,见那虎不曾追赶,急急的向树林多处一钻,方敢站祝站了片刻,又从树林中向东瞅看,见无动静,自己笑说道:“果然那些山汉们话是实。”于是从树林内钻出,见西面是一高岭,忙忙的走上岭头,四下一望。不但前所见的百花山看不出在何处,连来的攀道也看不见了。此时大是愁苦,那里还顾的寻访老道人。再一看,望见偏西北有一条白线,高高下下,远望像个道路,于是直奔那条白线走去。正是:学仙原非易事,惜命不可修行。

试看于冰遇虎,要算九死一生。

第七回 走荆棘投宿村学社,论诗赋得罪老俗儒

词曰:

拚命求仙不惮劳,走荒郊。梯山涉水渡危桥,路偏遥。

投宿腐儒为活计,过今宵。因谈诗赋起波涛,始开交。

右调《贺圣朝》

且说于冰向那条白线走去,两只脚在石缝中乱踏。渐走渐近,果然是条极细小的走路,荆棘更多,湾湾曲曲,甚是难行。

顺着路上下了两个小岭,脚上又踏起泡来,步步疼痛。再看日光,已落了下去,大是着慌,又不敢停歇。天色渐次发黑,影影绰绰,看见山脚下似有人家,又隐隐闻犬吠之声。挨着脚痛行来,起先还看的见那回环鸟道,到后来两目如漆,只得磕磕绊绊,在大小石中乱窜。或扒或走,勉强下了山坡,便是一道大涧,放眼看去,觉得身在沟中,辨不出东南西北,侧耳细听,惟闻风送松涛,泉咽危石而已,那里有犬吠之声。于冰道:“今日死矣!再有虎来,只索任其咀嚼。”没奈何,摸了一块平正些的石头。坐下,一边养息身体,一边打算着在这石上过夜。

坐了片刻,又听得有犬吠之声,比前近了许多。于冰喜道:“我原在岭上,望见山脚下有人家,不想果然,但不知在这沟东沟西。”少刻,又听得犬吠起来,细听却像在沟东。于冰道:“莫管他,就随这犬声寻去。”

于是听几步,走几步,竟寻到了山庄前,见家家俱将门户关闭,叫了几家,总不肯开门,沿门问去,无一应者。走到庄尽头处,忽听得路北有许多咿唔之声,是读夜书。于冰叩门喊叫,里面走出个教学先生来,看见于冰,惊讶道:“昏夜叩人门户,求水火欤?抑将为穿窬之盗也欤?”于冰道:“小生系京都宛平县秀才,因访亲迷路,投奔贵庄,借宿一晚,明早即去。”先生道:“《诗》有之:伐木鸟鸣,求友声也。汝系秀才,乃吾同类,予不汝留,则深山穷谷之中,必饮豺虎之腹矣,岂先王不忍人之心也哉!”说罢,将手一举,让于冰入去,先生关了门。于冰走到里面,见有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厦房,是众学生读书处。先生将于冰引到东正房,于冰在灯下将先生一看,但见:头戴毛青梭儒巾,误烧下窟窿一个;身穿鱼白布大袄,斜挂定补丁七条。额大而凹,三缕须有红有紫;鼻宽而凹,近视眼半闭半开。步步必摇,若似乎胸藏二酉;言言者也,恐未能学富五车。真是禾稼场中村学士,山谷脚下俗先生。

于冰看罢,两人行礼,揖让而坐。适有一小学生到房内取书,先生道:“来,予与尔言:我有嘉宾,乃黉宫泮水之楚材也,速烹香茗,用佐清谈。”又问于冰道:“年台何姓何名?

“于冰道:“姓冷,名于冰。”先生道:“冷必冷热之冷,兵可是刀兵之兵否?”于冰道:“是水字加一点。”先生道:“噫,我过矣!此冰冷之冰,非刀兵之兵也。”于冰亦问道:“先生尊姓大讳?”先生道:“予姓邹,名继苏,字又贤。邹乃邹人孟子之邹,继续之继,东坡之苏,又贤者,言不过又是一贤人耳。”又向于冰道:“年台山路跋涉,腹馁也必矣,予有馍馍焉;君啖否?”于冰不解馍馍二字,心里想着必是食物,忙应道:“极好。”先生向炕后取出一白布包,内有馍馍五个,摆列在桌上,一个个与大虾蟆相似。先生指着说道:“此谷馍馍也。谷得天地冲和之气而生,其叶离离,其实累累。弃其叶而存其实,磨其皮而碎其骨,手以团之,笼以蒸之,水火交济,而馍道成焉。夫猩唇熊掌,虽列八珍,而烁脏壅肠,徒多房欲。

此馍壮精补髓,不滞不停,真有过化存神之妙。”于冰道:“小生寒士,今日得食此佳品,叨光不荆”于冰吃了一个,就不吃了。先生道:“年台饮食何廉薄耶!予每食必八,而犹以为未足。”于冰道:“承厚爱,已饱德之至。”

忽见桌上放着一张字稿,上面题目是“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已写了几行在上面。于冰道:“此必先生佳作了。”先生道:“今日是文期,出此题考予门弟子,故先做一篇,着伊等看读,以为矜式。今止做了破、承、小讲,余文尚须构思。

“于冰取过来一看,上写道:

观圣人教人以因,而亲与宗各不失其可矣。夫宗,亲之族长也。夫子教人因之,尚宁有失其可者哉?尝思亲莫亲于父子,宗莫宗于祖宗,分定故也;虽然,亦视其所因何如耳。

于冰看了破、承,已忍不住要笑,今看了小讲起句,不由的大笑起来。先生勃然变色道:“子以予文为不足观也乎?抑别有议论而开予茅塞乎?不然,何哂予也?”于冰道:“先生承、破绝佳,而起讲更是奇妙。小生蓬门下士,从未见此奇文,故不禁悦极乐极,所以大笑。”先生回嗔作喜道:“子真识文之人也,斯可与言文已矣,宜乎悦在心,而乐主发散在外也。

“又问于冰道:“年台能诗否?”于冰道:“闲时亦胡乱做几句。”先生从一大皮匣内取出四首诗来,付与于冰道:“此予三两日前之新作也。”于冰接来一看,只见头一首,上写道:风西南尘起污王衣,籁也从天亦大奇。篱醉鸭呀惊犬吠,瓦疯猫跳吓鸣啼。妻贤移暖亲加被,子孝冲寒代煮糜。共祝封姨急律令,明辰纸张马竭芹私。

于冰道:“捧读珠玉,寓意深远,小生一句也解不出,祈先生教示。”先生道:“子真阙疑好问之人也。居,吾语汝。

昔王导为晋相,庚亮手握强兵,居国之上流,王导忌之,每西南风起,便以扇蔽面曰:』元规尘污人。』故曰』西南尘起污王衣』。第二句』籁也从天亦大奇』,是出在《易经》,风从天而为籁。大奇之说,为其有声无形,穿帘入户,可大可小也。

诗有比、兴、赋,这是藉经史先将风字兴起。下联便绘风之景,壮风之威。言风吹篱倒,与一醉汉无异。篱傍有鸭,为籁所压,则鸭呀也必矣。犬,司户者也,惊之而安有不急吠者哉!风吹瓦落,又与一疯人相似。檐下有猫,为瓦所打,则猫跳也必矣。

鸡,司晨者也,吓之而安有不飞啼者哉!所谓篱醉鸭呀惊犬吠,瓦疯猫跳吓鸡啼,直此妙议耳。中联言风势猛烈,致令予家宅眷不安,以故妻舍暖就冷,而加被怜其夫;子孤身冒寒,而煮糜代其母。当此风势迫急之时,夫妻父子,犹能各尽其道如此,此正所谓诗礼人家也。谓之为贤、为孝,谁曰不宜?结尾二句,言封姨者亦风神之一名也。急律令者,用太上老君咒语,敕其速去也。纸马皆敬神之物,竭芹私者,不过还其祝祷之愿,示信于神而已。子以为何如?”于冰大笑道:“原来有如许委曲,真做到诗中化境,佩服佩服。”看第二首,上写道:花红于烈火白于霜,刀剪裁成枝叶芳。蜂挂蛛丝哭晓露,蝶衔雀口拍幽香。媳钗俏矣儿书废,哥罐闻焉嫂棒伤。无事开元击画鼓,吾家一院胜河阳。

于冰看了道:“起句结句,犹可解识,愿闻次联、中联之妙论。”先生道:“『蜂挂蛛丝哭晓露,蝶衔雀口拍幽香』二句,言蜂与蝶皆吸花露,采花香之物也。蜂因吸露而误投网,必婉转嘤唔,如人痛哭者焉,盖自悲其永不能吸晓露也;蝶因采香而被衔雀口,其翅必上下开阖,如人拍手者焉,盖自恨其终不能臭幽香也。这样诗,皆从致知中得来,子能细心体贴,将来亦可以格物矣。中联,』媳钗俏矣儿书废,哥罐闻焉嫂棒伤』,系吾家现在故典,非托诸空言者可比。予院中有花,儿媳采取而为钗,插于鬓边,俏可知矣。予子少壮人也,爱而至于废书而不读。予家无花瓶,而有瓦罐,予兄贮花于罐而闻香焉。予嫂素恶眠花卧柳之人,预动防微杜渐之意,随以木棒伤之。此皆藉景言情之实录也。开元系明皇之年号,河阳乃潘岳之治邑。结尾二句,总是极称予家花木繁盛,不用学明皇击鼓催花,而已远胜河阳一县云尔。”于冰笑道:“棒伤二字,还未分晰清楚,不知棒的是令兄?棒的是花罐?”先生道:“善哉问!盖棒罐耳。若棒家兄,是泼妇矣,尚可形诸吟咏乎哉!

“又看第三首,上写道:

雪

天挝面粉撒吾庐,骨肉欢同庆野居。二八酒烧斤未尽,四三鸡煮块无余。楼肥榭胖云情厚,柳锡梅银风力虚。六出霏霏魃预死,援桴而鼓乐《关罘。

于冰道:“此首越发解不来,还求先生全讲。”先生喜极,笑说道:“此吾之雪诗也。首句,言雪纷纷,如面如粉,若天挝艾萨克之者。际此佳景,则夫妻父子,可及时宴乐,庆贺野居矣。二八者,是十六文钱也。四三者,是四十三文钱也。言用十六文钱买烧酒一斤,四十三文钱买鸡一只。斤未劲块无余,言予家男妇,皆酒量平常,肉量有余耳。中联,言云势过后,雪大极矣,致令楼可即肥,榭可即胖。风力虚微,则雪积不散,兼能使柳可成锡,梅可成银。魃者,旱怪也,雪盛则旱魃预死,不能肆虐于春夏间矣。桴者,军中击鼓之物。《关罘,见《毛诗》之首章,兴下文』君子好逑』也。予家虽无琴瑟,却有鼓一面,又兼夫妻有静好之德,援桴而鼓,亦可以代琴瑟而乐咏《关罘矣。”第四首,是:月月如何其月未过,谁将晶饼挂银河。清阴隐隐移山岳,素魄迢迢鉴鬼魔。野去酒逢酣宋友,家回牌匿笞金哥。倦哉水饮绳床卧,试问嫦娥奈我何?

于冰看完,笑道:“先生诗才高妙,不但嫦娥,即小生亦无可奈何矣。惟中联酒酣宋友,牌笞金哥二句,字意未详。”

先生道:“此一联虽两事,而实若一事。言月明如昼,最宜野游,与宋姓友人相逢月下,饮于至酣而止。予此时酒醉兴阑,可以归矣。金哥者,予家之典身童子也,合同外边匪类斗牌,见予回家而匿其牌焉,予打之以明家法。盖深戒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而天下亦不能平,所关岂浅鲜耶?播诸诗章,亦触目惊心之意云尔。”

于冰道:“合观诸作,心悦神移,信乎曹子建之才止八斗,而先生之才已一石矣。”先生乐极,又要取他的著作教于冰看。

于冰道:“小生连日奔波,备极辛苦,今承盛情留宿,心上甚是感激。此刻已二鼓时候,大家歇息了罢,明早也好上路。”

先生道:“予还有古诗、古赋、古文,并词歌。引、记、四六、传、跋、策论等类,正欲与年台畅悉通宵,闻君言,顿令人一片胜心,冰消瓦解。”于冰道:“先生妙文,高绝千古,小生恨不能夜以继日的捧读。然观止矣,日后若有相会的日子,再领教罢。不知今晚就与先生同榻,或另有房屋?”先生怒道:“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今文兴方浓,而骤拒人欲睡,岂非犬之性异牛之性,牛之性异人之性乎!”于冰大笑道:“小生实疲困之至,容俟明早请罪何如?”先生道:“宰予昼寝,尚见鄙于圣门。子年未四十,而昏惰如此,则后生可畏者安在?”于冰见他神色俱厉,笑说道:“先生息怒。非是冷某不爱读先生佳章,奈学问浅薄,领略不来,烦先生逐句讲说,诚恐过劳。”

先生听见要看他的文字,又怕劳他讲解,且语言甚是温和,自己想了想,是错怪人了,立即回转怒面,笑说道:“适才冒渎,年台幸勿介意。学不厌,教不倦,予与孔子先后有同心也。

言罢,又向牛皮匣中取出四大本,每本有八寸余宽,六寸余厚。

于冰暗笑道:“这四大本,不下数十万言,都不知胡说的是些什么?”于冰接过来掀看,见头一本是赋。第二本是五、七言律并绝句,第三本是杂着:四六、词歌、古文之类,第四本通是古风,长篇短作不等。猛看见一题,不禁大惊大笑道:“此开辟以来未有之奇题也。”原来是一首古风,上写道:臭屁行屁也屁也何由名?为其有味而无形。臭人臭已凶无极,触之鼻端难为情。我尝静中溯屁源,本于一气寄丹田。清者上升浊者降,积怒而出始呜咽。君不见妇人之屁鬼如鼠,小大由之皆半吐,只缘廉耻重于金,以故其音多叫苦。又不见壮士之屁猛若牛,惊弦脱兔势难留,山崩峡倒粪花流,十人相对九人愁。

吁嗟臭屁谁作俑?祸延坐客宜三剩果能改过不号咷,也是文章教尔曹,管教天子重英豪。若必宣泄无底止,此亦妄人也已矣。不啻若自其口出,予惟掩鼻而避耳。呜呼!

不毛之地腥且膻,何事时人爱少年?请君咀嚼其肚馔,须知不值半文钱。

于冰一边看,一边笑的浑身乱战,看完,拍手大笑道:“先生风花雪月四诗虽好,总要让此首为第一,真是屁之至精而无以复加者。且将杜撰二字改为肚馔,巧为关合,有想入非非之妙,敬服敬服。”先生见于冰极口的赞扬,喜欢的挝耳挠腮,指着臭屁诗道:“此等题最难着笔,不是老拙夸口说,如年台等少年,只怕还梦想不到;总能完篇,亦不能如此老卓。”于冰又大笑道:“信如先生言,实一句一字也做不出。”先生得意之至,把两只近视眼,笑的只有一线之阔,掀着胡子说道:“年台见予屁诗,便目荡神移如此;若读予屁赋,又当何如?

“于冰惊笑道:“怎么一诗犹不足以尽其辜,还有一屁赋么?

越发要领教了。”先生笑嘻嘻将头一本拿起,先用苏州人读书腔口呻吟道:“年台实可造之人也,予不能韫椟而藏矣。”原来近视眼看诗文最费力,这先生将一本赋掀来掀去,几乎把鼻孔磨破,方寻得出来,付与于冰。于冰接来笑看,上写道:臭屁赋今夫流恶千古,书罪无穷者,亦惟此臭屁而已矣。视之弗见,听之则闻,多呼少吸,有吐无吞,厥本源于脏腑,仍作祟于幽门。其为气也,影不及形,尘不暇起,脱然而出,溃然而止,壮一室之妖氛,泄五谷之败馁,沉檀失其缤纷,兰麝减其馥郁。其为声也,非金非石,非丝非竹,或裂帛而振响,或连珠而迭出,或哑哑而细语,或咄咄而疾呼,或为唏、为咦、为呢喃、为叱咤、为禽啼兽吼百怪之奇音。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余;而受之者,笑廉耻之不足。其为物也,如兽之猿,如鸟之鸱,如黍稷之稂莠,如草木之荆棘。拟以罪而无可拟,施以刑而刑无可施。其为害也,惊心振耳,反胃回肠,虽亦氤而亦氲,实无芬而无芳,变山珍海错之味,污商彝夏鼎之光。绣繻锦服,掩其灿烂;珠宫见阙,晦其琳琅。凡男妇老幼,中斯毒者,莫不奔走辟易,呕吐狼藉。所谓臭人臭己,而无一不两败俱伤者也。呜呼!天地为护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乃如之人兮,亦窃效其陶熔,以心肺为水火兮,以肝木为柴薪,以脾土为转运兮,以谷道为流通。酿此极不堪之毒蛊兮,使吾掩鼻而莫测其始终。已矣乎!蛟窟数寻,可覆之以一练,雄关百仞,可封之以一丸。惟此孔窍,实无物之可填。虽有龙阳豪士,深入不毛,然止能塞其片刻之吹嘘,而不能杜其终日之呜咽。宜其坏风俗,轻典礼,乱先王之雅乐,失君子之威仪。侮其所不当侮之人,而放于所不当放之时,又谁能禁其耸肩掇臀,倒悬而逆施哉!予小子继苏,学宗颜、孟,德并朱、程,接斯文于未坠,幸大道之将行,既心焉乎贤圣,自见异而必攻。爰命子弟,并告家兄,削竹为梃,截木为钉,梃其已往,钉其将萌。勿避熏蒸而返旆,勿惊咆哮而休兵。自古皆有死,誓与此臭屁不共戴日月而同生。

于冰看毕,又复大笑道:“先生之于文,可谓畅所欲言矣。

通篇精义层出,其妙莫可名状。能做此等题,亹亹不穷,学问要算典博的了。只是以接续道统之人,而竟拚命与一臭屁作对,似觉太轻生些。况天地间物之可入吟咏者极多,何必定注意在臭屁二字?一诗不足,又继之一赋,这是何说?”先生抚膺长叹道:“继苏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矣。予本意实欲标奇立异,做古今人再不敢做之题。今承规谏,自当书绅。”

于冰又随手掀看,内有《十岁邻女整寿赋》、《八卦赋》、《汉周仓将军赋》,又隔过二十余篇掀看,有《大蒜赋》、《碾磨赋》、《丝瓜喇叭花合赋》,再向后看,见人物、山水、昆虫、草木,无所不有,真不知费了多少年功夫。又见一《畏考秀才赋》,正要看读,先生道:“汝曾见过《离骚》否?”于冰道:“向曾读过。”先生道:“《离骚》变幻瑰异,精雅绝伦,奈世人止读《卜居》、《渔父》等篇,将《九歌》、《九章》许多妙文,置之不顾。予前《臭屁赋》,系仿时作,此篇系仿古赋。

盖近今赋体,富丽有余,而骨气不足,汝试读之,则珠盘鱼目,可立辨矣。”于冰笑了笑。

畏考秀才赋

恨天道之迫厄兮,何独恶乎秀才。釜空洞而米罄兮,拥薄絮而无柴。遭鼠辈之秽污兮,暗呜咽而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奈荆妻之如醺兮,犹拉扯乎云雨。力者予弗及兮,说者吾不闻。日嗷嗷而待哺兮,传文宗之戾止。心辘轳而上下兮,欲呼天而吁地。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稿而似猴。内惟省夫八股兮,愧只字之不留。祝上帝以活予兮,澹杳冥而莫得。闻青丝之可缢兮,愿永风乎遗则。复念少子而踟躇兮,且苟延以去。倘试题之可通套兮,予权从群英而娱戏。恨孟氏之喋喋兮,逢养气之一章。心摇摇如悬旌兮,离人群而遁扬。旋除名而归里兮,亲朋顾予而窃笑。何予命之不辰兮,室人交谪而叫号。舍清泪而予户兮,怅怅乎其何之?睹流水之恍恍兮,羡彭咸之所居。乱曰:才不充兮命不寿,予何畏惧兮,乃龟回而蛇顾。飘然一往兮,还吾寄。灵其有知兮,为鬼厉。

于冰看完,正色道:“二赋比前四诗,字句还明显些。先生既爱古赋,《离骚》最难取法,可将《赋苑》并《昭明文逊等书,择浅近者读之,还是刻鹄不成类鹜之意。”先生变色道:“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汝将以予赋为不及《离骚》耶?”于冰道:“先生赋内,佳句最多,可许有古赋之皮毛,若必与《离骚》较工拙,则嫩多矣。”先生听罢,将桌子用双手一拍,大吼道:“汝系何等之人,乃敢毁誉今古,藐视大儒。吾赋且嫩,而老者属谁?今以添精益髓、清心健脾之谷馍馍,饱子无厌之腹,而胆敢出此狂妄无良之语,轻败名贤,此耻与东败于齐、南辱于楚何异?”这先生越说越怒,将自己的帽子挝下来,向炕上用力一摔,大声吆喝道:“汝将以予谷馍馍为盗跖之所为耶?抑将以予地为青楼、旅馆,任人出入耶?”于冰笑道:“就是说一嫩字,何至如此?”先生越发怒坏,指着于冰的眼睛说道:“子真不待教而诛者之人也。此刻若逐你于门墙之外,有失我不欲人加我之意。然吾房中师弟授受,绍闻知见知之统,继惟精惟一之传,岂可容离经叛道辈,乱我先王典章!”急唤众学生入来,指着于冰说道:“此秀才中之异端也,害更甚杨、墨。本应尔等鸣鼓而攻,但念在天色甚晚,姑与同居中国,可速领他到西边小房内去。”于冰见先生怒不可解,自己也乐得耳中清净,向先生举手道:“明日早行,恐不能谢别。”先生连连摆手道:“彼恶敢当我哉!”

于冰跟了学生到西小房内,见里面漆黑,又着实阴冷,出门人亦说不得,就在冷炕上和衣睡去。只到日光出时才起来,站在院中,着一个学生入房说告辞的话。等了一会,猛听得先生房内,叮叮当当,敲打起来,也不知他敲打的是甚么东西。

只听得先生口内作歌道:

嗟彼狡童,不识我文。维子之故,使我损其名。

听得叮叮叮,当当当,打了几下,复歌道:嗟彼狡童,不识我诗。维子之故,使我有所思。

又叮叮当当敲了几下,歌道:

嗟彼狡童,不识我赋。维子之故,使我气破肚。

又照前敲打了几下而止。于冰听罢,忍不住又笑起来。少刻,那学生出来说道:“我先生不见你,请罢。”于冰笑的走到街上,忽见一学生赶来,说道:“你可知道我家先生作用么?

昔孺悲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取瑟而歌。我先生虽无瑟,却有瓦罐。今日鼓瓦罐而歌,亦孔子不见孺悲之意也。我先生怕你悟不及此,着我赶来,说与你知道。”于冰大笑道:“我今生再不敢见你先生了。”说罢又复大笑,向西行去。正是:凶至大虫凶极矣,蝎针蜂刺非伦比。

腐儒诗赋也相同,避者可生读者死。

第八回 泰山庙于冰打女鬼,八里铺侠客赶书生

词曰:

清秋节,枫林染遍啼鹃血。啼鹃血。数金银两,致他生绝。

殷勤再把侠客说,愁心姑且随明月。随明月。一杯将尽,数声呜咽。

右调《忆秦娥》

且说于冰被那文怪鬼混了多半夜,天明辞了出来,日日在山溪中行走。崎崎岖岖,绕了四五天,方出了此山,到一大沟内,中间都是沙石,两边仍是层岩峭壁。东首有一山庄,问人名为辉耀堡。还是通京的大路。他买了些酒饭充饥,不敢往东去,顺着沟向西走,行了数日,已到山西地界。他久闻山西有座五台山,是万佛福祥之地,随地问人,寻到山脚下,遇着几个樵采的人,问上山路径。那些人道:“你必是外方来的,不知朝台时令,徒费一番跋涉。此地名为西五台,还有个东五台。

两台俱有许多胜景,有寺院,有僧人。每年七月十五日方开庙门,到八月十五日关闭,朝台男女,成千累万不绝。如今是九月中间,那里还有第二个人敢上去?况里边蛇虫虎豹、妖魔鬼怪最多,六月间还下极大的雪,休说你浑身都是夹衣,就便是皮衣,也包你冻死。”于冰听了,别的都不怕,到只怕冷,折转身又往西走。

走了几天,一日行到代州地方,日色已落,远远的看见几家人家,及至到了跟前,不想是座泰山娘娘庙。但见:钟楼倒坏,殿宇歪斜。山门尽长苍苔,宝阁都生茺草。紫霄圣母,迥非金斗默运之时;碧霞元君,大似赤羽逢劫之日。

试看独角小鬼,口中鸟雀营巢;再观两面佳人,耳畔蜘蛛结网。

没头书吏,犹捧折足之儿;断臂奶娘,尚垂破胸之乳。正是修造未卜何年,摧崩只在目下。

于冰看了一会,止见腐草盈阶,荒榛遍地,两廊下塑着许多携男抱女的鬼判,半是少头没脚。正面大殿三间,看了看,中间塑着三位娘娘,两边也塑着些伺候的妇女。于冰见是女神,不好在殿中歇卧,恐怕亵渎。他出来到东廊下一看,见一个赤发环眼大鬼,同一个妇人站在一处,那妇人两手捧着个盘子,盘子内塑着几个小娃儿,坐着的,睡着的,到也有点生趣。于冰看了,笑说道:“你两个这身躯后面,便是我的公馆,今晚我同你们作伴罢。”说着,用衣襟把地下土拂了几拂,斜坐在二鬼背后。再瞧天光,已是黄昏时分。看罢,将头向大鬼脚上一枕。

方纔睡倒,只见庙外跑入个妇人来,紫袄红裙,走动如风。

从目前一瞬,已入殿内去了。于冰惊讶道:“这时候怎么有妇人独来?”语未毕,只见那妇人走出殿外,站在台阶上,像个眺望的光景。于冰急忙坐起,从大鬼两腿缝中一觑,只见那妇人面若死灰,无一点生人血色。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闪闪灼灼,顾盼不测。少停,只见那妇人如飞的跑出庙外去了。于冰大为诧疑,心里想道:“此女绝非人类,非鬼即妖。看他那般东张西望光景,或者预知我今日到此,要下手我,亦未可知。”又想了想,笑道:“随他去,等他寻着我来,再做裁处。”正想算间,只见那妇人又跑入庙来,先向于冰坐的廊下一望,旋即又向西廊下一望,急急的入殿内去了。于冰道:“不消说,是寻我无疑了。”少刻,那妇人又出殿来,站在台阶上,向庙外望,口里咶咶,长笑了一声,到与母鸡咶蛋相似,止是声音连贯,不像那样断断续续的叫喊,又如飞的跑出庙外去了。于冰道:“这是我生平未见未闻的怪异象,似他这样来来往往,端的要怎么?”

须臾,只见庙外走入个男子来,却头戴紫绒毡笠,身穿蓝布直裰,足登布履,腰系搭膊,那妇人在后面用两手推着他走。

那男子垂头丧气,一直到正殿台阶上坐下,眼望着西北,长叹了一声。只见那妇人取出个白棍儿来,长不过七八寸,在那男子面上乱圈;圈罢,便扒倒地下跪拜;拜罢,将嘴对着那男子耳朵内说话。说罢话,又在那男子面上用口吹;吹罢又圈,忙乱不一。那男子任他作弄,就和看不见的一般,瞪着眼,朝着天,想算他的事件。那妇人又如飞的跑出庙外,瞬目间,又跑入庙来,照前做作。只见那男子站起来,向那庙殿窗隔上看视,像个寻什么东西的光景。那妇人到此,越发着急的了不得,连圈,连拜,连说,连吹,忙乱的没入脚处,又不住的回头向庙外看视。只见那男子面对着窗隔看了一会,摇了几下头,复回身坐在台阶上。急的那妇人吹了圈,圈了拜,拜了说,说了吹,颠倒不已。少刻,只见那男子双睛紧闭,声息俱无,打猛哩大声说道:“罢了!”随即站起,将腰间搭膊解下,向那大窗隔眼内入进一半去,又拉出一半来。只见那妇人,连忙用手替他挽成个套儿,将男子的头搬住,向套儿里乱塞。那男子两手捉住套儿,面朝庙外又想。那妇人此时更忙乱百倍,急圈,急说,急拜,急吹,恨不得那男子登时身死方快。

于冰看了多时,心里说道:“眼见这妇人是个吊死鬼,只怕我力量对他不过,该怎处?”又想道:“我若不救此人,我还出什么家,访什么道?”想罢,从那大鬼背后走出,用尽生平气力,喊叫了一声。只见那妇人吃一大惊,那男子随声蹲在大殿窗隔下。那妇人急回头,看见于冰,将头摇了两摇,头发披拂下来,用手在脸上一摸,两眼角鲜血淋漓,口中吐出长舌,又咶咶咶了一声,如飞的向于冰扑来。于冰此时又没个东西打他,瞧见那泥妇人盘子内,有几个泥娃子,急忙用手搬起一个来。却好那妇人刚跑到面前,于冰对准面门,两手用力一掷,喜得端端正正,打在那妇人脸上,那妇人便应手而倒。于冰即忙看视,见他一倒即化为乌有,急急向四下一望,形影全无,止见那男子还蹲在阶上。于冰起先到毫无怕意,今将此妇打无,不由的身冷发竖,有些疑惧起来。于是又搬了个泥娃子,提在手内,先入殿中,次到西廊,都细看了,仍是一无所有。随将那泥娃子放在阶上,到那男子面前,也蹲在隔子下,问道:“你这汉子,为着何事,却行此短见?”问了几声,那男子总不言语。

于冰道:“你这人好痴愚,你既肯舍命上吊,你到不肯向我一说么?”那人道:“说也无益,不如死休。”又道:“你既这般谆谆问我,我只得要说了。离此庙五里,有一范村,就是我的祖居。我父母俱无,止有一个妻房,到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十二三岁的也有,六七岁的也有。一家儿六七口,都指我一人养活。我又没有田地耕种,不过与人家佣工度日,今日有人用我,我便得几个钱养家,明日没人用我,我一家就得忍饥。本村有个张二爷,是个仗义好男子,我也常与他家做活。他见我为人勤谨,又知我家口众多,情愿借与我二十两银子,不要利钱,三年后还他,着我拿去做一小生意。我承他的情,便去雁门关外贩卖烧酒。行至东大峪,山水陡至,可惜七驮酒、七个驴,都被水冲去。我与驴夫上了树,才留得性命。

二十两本银全丢,还害了人家七个驴的性命,回家没面目与张二爷相见。不意人将折了本钱的话,向他说知,那张二爷将我叫去,备细问了原由,反大笑起来,说道:』这是你的运尚未通。我今再与你二十两,还与你一句放心话:日后发了财还我,没了也罢了。』我又收他银两,开了个豆腐铺儿,半年来,到也有点利息。又不合听了老婆话,说磨豆腐必须养猪,方有大利。我一时没主见,就去代州贩猪。走了两天,都不吃食水,到第三天,死了两个,昨日又死了一个。我见事已大坏,将剩下这两口猪要出卖于人,人家说是病猪,不买,没奈何减下价钱,方得出脱干净。连死的并活的,止落下五两九钱银子,到折了十三两九钱本儿。我原要回家,将这五两多银子交与妻子,再寻死路。不期走到这庙前,越想越无生趣,不但羞见张二爷,连妻子也见不得。”说罢,拍手顿足,大哭起来。

于冰道:“你且莫哭,这十三四两银子,我如数还你。”

那男子道:“我此时什么时候,你还要打趣我。”于冰道:“你道世上只有个姓张的帮人么?”随向身边取出银包,拣了三锭道:“这每锭是五两,够你本钱有余。”说着,将银子向那男子袖中一塞。那男子见银入袖中,心下大惊,一边止住泪痕,一边用眼角偷视于冰,口里哽哽咽咽的说道:“只怕使不得,只怕天下无此事,只怕我不好收他。”于冰笑道:“你只管放心拿去,有什么使不得?有什么不好收处?”那男子一蹶劣站起来道:“又是个重生父母了。”连忙跳下殿阶,扒倒地下,就是十七八个头,碰的地乱响。于冰扶他起来。那男子问于冰道:“爷台何处人?因何黄昏时分在这庙中?”于冰道:“我是北直隶人,姓冷。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姓。”那男子道:“小人叫段祥,这庙西北五里,就是小人的住家。冷爷此时在这庙中,有何营干?”于冰道:“我因赶不上宿头,在此住一宿。

“段祥道:“小人家中实不干净之至,还比这庙内暖些,请冷爷到小人家中。”于冰道:“我还要问你,你到这庙中,可曾看见个妇人么?”段祥道:“小人没有看见。”于冰道:“你来这庙中,就是为上吊么?”段祥道:“此庙系小人回家必由之路。只因走到庙前,心内就有些胡涂,自己原不打算入庙,不知怎么就到庙中。及至到了庙内,心绪不宁,只觉得死了好。

适才被冷爷大喝了一声,我才看见了,觉得心上才略略有点清爽。”于冰道:“你可听见有人在你耳中说话么?”段祥道:“我没听见,我到觉得耳中尝有些冷气贯入。冷爷问这话必有因。”于冰笑道:“我也不过白问问罢了。”段祥又急急问道:“冷爷头前问我看见妇人没有,冷爷可曾看见么?“于冰笑道:”我没见。“段祥大叫道:”不好了!此地系有名的鬼窝,独行人白天还不敢来,快走罢。“于冰笑道:”就是走,你也该将搭膊解下来。“段祥连忙解下来系在腰间,将于冰与他的银子。

分握在两手内,让于冰先出庙去。到了庙外,偏又走在于冰前面,东张西望,不住的催于冰快走。

到了家门首叫门,里边一个妇人问道:”可是买猪回来么?

段祥道:“还说猪哩,我几乎被你送了命。快开门,大恩人到了。”待了一会,妇人将门儿开放,段祥将于冰让入房内,于冰见是内外两间,外房内有些磨子、斗盆、木槽、碗罐之类,又让于冰坐在炕上,随入内房好半晌。少刻,见一妇人,领出四五个小男女,与于冰叩头。于冰跳下炕来还礼。妇人道:“今日若不是客爷,他的性命不保。”说了这两句。便满面羞涩,领上娃子们入去。段祥复让于冰坐下,又听得内房风匣响。须臾,段祥拿出一大碗滚白水来,说道:“连个茶叶也没有。”于冰接在手内道:“极好。”段祥又顿出一大沙壶烧酒,两碟咸菜,出去买了二十个小馒头,配了一碗炒豆腐,一碗调豆腐皮,摆列在一小木桌上,与于冰斟了酒,又叩谢了。于冰让他同坐。

两人吃着酒,段祥又问起那妇人的话,于冰备细说了一遍,段祥吓的毛骨悚然,又在炕上叩头,直话谈到三鼓已过方歇。次早于冰要去,段祥那里肯放,于冰又绝意要行,嚷闹了好半晌,于冰吃了早饭,问明去向,又亲送了十五六里,流着眼泪回家。

于冰离了范村,走了两天,只走了九十余里。第三日从早间走至交午,走了二十里,见有两座饭铺。于冰见路北铺中人少,走去坐下,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小伙计道:“这叫八里铺,前面就是保德州。”于冰要了四两烧酒,吃了一杯,出铺外小便,猛听得一人说道:“冷爷在这里了。”于冰回头一看,却是段祥,拉着一个骡子,后面相随着一人,骑着个极大极肥的黑驴,也跳下来,交与段祥牵祝于冰将那人一看,但见:熊腰猿臂,河目星瞳。紫面长须,包藏着吞牛杀气;方颐海口,宣露出叱日威风。头戴鱼白卷檐毡巾,身穿宝蓝箭袖皮袄。虽无弓矢,三岔路口,自应喝断人魂;若有刀枪,千军队里,也须惊破敌胆。

于冰看罢,心里说道:“这人好个大汉仗,又配了紫面长须,真要算个雄伟壮士。”只见段祥笑说道:“冷爷走了三天,被我们一天半就赶上了。”又见那大汉问段祥道:“这就是那冷先生么?”段祥道:“正是。”那大汉向于冰举手道:“昨日段祥说先生送他银子,救他性命,我心上甚是佩服,因此同他来追赶,要会会先生。”于冰道:“偶尔相遭,原非义举,此须银数,何足挂齿?”说毕,两人一揖,同入饭馆内坐下。于冰道:“敢问老长兄尊姓大名?”那汉子道:“小弟姓张,名仲彦,与段祥同住在范村。先生尊讳可是于冰么?”于冰道:“正是贱名。

”仲彦道:“先生若不弃嫌我,请到小弟家中暂歇几天,不知道肯去不肯去?”于冰道:“小弟系飘蓬断梗之人,无地不可伫足,何况尊府。既承云谊,就请同行。”仲彦拍桌大笑道:“爽快爽快。”又叫走堂的吩咐道:“你这馆中也未必有什么好酒菜,可将吃得过的,不拘荤素,尽数拿来,不必问我。再将顶好酒拿几壶来,我们吃了还要走路,快着快着。”于冰道:“小弟近月总只吃素,长兄不可过于费心。”少刻,酒菜齐至,仲颜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大饮大嚼。于冰见他是个情性爽直人,将弃家访道大概一说,仲彦甚是叹服。酒饭毕,段祥会了帐。于冰骑骡子,仲彦骑了驴儿,段祥跟在后面,一路说说笑笑,谈论段祥遇鬼的话。说到用泥娃子打倒鬼处,仲彦掀髯大笑道:“弟生平不知鬼为何物,偏这样有趣的鬼,被先生遇着,张某未得一见,想来今生再不能有此奇遇也,罢了。”于是三人一同入范村。正是:从古未闻人打鬼,相传此事足惊奇。

贫儿戴德喧名誉,引得英雄策蹇追。

第九回 吐真情结义连城璧,设假局欺骗冷于冰

词曰:

心耿耿,泪零零,绿柳千条送客行。贼秃劫将资斧去,石堂独对守寒灯。

右调《深院月》

话说于冰到张仲彦家,两人从新叩拜,又着他儿子和侄儿出来拜见。于冰见二子皆八九岁,称赞了几句去了。须臾,二人净过面,就拿入酒来对酌。仲彦又细细盘问于冰始末,于冰一无所隐。问及仲彦家世。仲彦含糊应对。于冰又说起严嵩弄坏自己的功名话,仲彦拍膝长叹道:“偏是这样人,偏遇不着我和家兄。”于冰道:“令兄在么?”仲彦道:“不在此处。”于冰已看出他七八分,便不再问。顷间,拿来菜蔬,俱是大盘碗,珍品颇多,却不像个村乡中待客酒席。于冰道:“多承厚爱,惜弟不茹荤久矣。”仲彦道:“啊呀!酒馆中先生曾说过,我到忘怀了。”时段祥在下面斟酒,忙吩咐道:“你快说与厨下,添补几样素菜来。”于冰道:“有酒最妙,何用添补?”段祥已如飞的去了。没多时,又是八样素菜,亦极丰洁。过了三天,于冰便告辞别去,仲彦坚不放行,于冰又定要别去。仲彦道:“小弟在家,一无所事,此地也无人,可与弟长久快谈。先生是东西南北闲游的人,就多住几月也未必便将神仙耽误,访道何患无时?”于冰道:“感蒙垂注殷切,理合从命。但弟性山野,最喜跋涉道路,若闲居日久,必致生病”仲彦大笑道:“世上安有个闲居出病来的人?只可恨此地无好景,无好书,又无好茶饭,故先生屡次要别去。我今后亦不敢多留,过了一月再商酌,若必过辞,是以人品不堪待我。”于冰见他情意谆笃,也没得说,只得又住下。

到半月后,仲彦绝早起来,吩咐家下人备香案、酒醴、灯烛、纸马等物,摆设在院中。先入房内,向于冰一揖,于冰即忙还礼。仲彦道:“弟欲与先生结为异姓兄弟,先生以为何如?

”于冰道:“某存此心久矣,不意老弟反先言及。”仲彦大悦,于是大笑着,拉于冰到院中,两人焚香叩拜。于冰系三十二岁,长仲彦一岁,为兄。拜罢,他妻子元氏同儿子侄儿,都出来与于冰叩拜。此日大开水陆,荤素两席,畅饮到定更时候,仲彦着家下人将残席收去,另换下酒之品。于冰道:“愚兄量狭,今日已大醉矣。”仲彦道:“大哥既已酒足,弟亦不敢再强。”立即将家下人赶去,把院门儿闭了,入房来坐下问道:“大哥以弟为何如人?”于冰道:“看老弟言动,决非等闲人,只是愚兄很拙,不能测其深浅。”仲彦道:“弟系绿林中一大盗也。”于冰听了,神色自若,笑说道:“绿林中原是大豪杰栖身之所,自古开疆展土,与国家建功立业,屈指多人。绿林二字,何足为异,又何足为辱?”仲豢摸着长须大笑道:“大哥既以绿林为豪杰,自必不鄙弃我辈。然弟更有请教处:既身入绿林,在傍观者谓之强盗,在绿林中人还自谓之侠客。到底绿林中终身的好,还是暂居的好?”于冰道:“此话最易明。大豪杰于时于势,至万不得已,非此不能全身远害,栖身绿林内。亦潜龙在渊之意,少有机缘,定必改弦易辙,另图正业。若终身以杀人放火为快,其人总逃得王法诛戮,亦必为鬼神不容,那便是真正强盗,尚何豪杰之有?”仲彦伯桌大叫道:“快论妙绝,正合弟意。

”

说罢,忙到院外巡视了一遍,复回来坐下说道:“弟携家属迁于此地,已经七载,虽不与此地人交往,却也不恶识他们,每遇他们婚姻丧葬,贫困无力者,必行帮助,多少不拘。因此这一村人,若大若小,题起弟名,到也敬服。日前大哥送段祥银两,弟却不以为意,不但与他十四五两,便与他一百四五十两,好名的人与奢遮人都做的来。后听他说,大哥也是个过路的穷人,便打动了小弟要识面的念头,才将大哥赶回。连日不肯与大哥说真名姓,实定不住大哥为人何如。今同居数日,见大哥存心正直。无世俗轻薄举动,又听大哥详言家世,以数万金帛、娇妻幼子,一旦割弃,此天下大忍人,亦天下大奇人,若不与大哥订生死之交,岂不当面错过。弟系陕西宁夏人,本姓连,名城璧,我有个胞兄,名连国玺。从祖父至我弟兄,通在绿林中为活计。我父母早丧,弟至十七岁,即同我哥哥做私商买卖,劫夺人财物,相识下若干不怕天地的朋友,别处还少,惟河南、山东,我弟兄案件最多。弟到二十五岁,想着此等事损人利己,终无好结局,就是祖父,也不过是偶尔漏网,便劝我哥哥改邪归正。我哥哥一听我言,便道:『你所虑深远。只是我弟兄两个,都做了正人,我们同事的新旧朋友,可能个个都做正人么?内中有一两个不做正人,不拘那一案发觉了,能保他不说出你我的名姓么?况我们做了正人,他们便是邪人,邪与正势不两立,不惟他们不喜,还要怨恨你我无始终,其致祸反速。你今既动了改邪归正念头,就是与祖父接续香火的人,将来可保首领,亦祖父之幸也。家中现存银八千余两,金珠宝玩颇多,你可于山西、直隶僻静乡村内,寻一住处,将你妻子并我的儿子,同银两等物,尽数带去,隐姓埋名。你们过你们的日月,我还做我的强盗。至于你嫂子和我,若得终身无事,就是天大福分。设或有事,这一颗脑袋,原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自幼教我做这事的,万一事出不测,这脑袋被人割去,或者幽冥中免得祖父罪孽,也算他生养我一常』我彼时说:『哥哥望五之年,理该远避。兄弟年力精壮,理该和他们鬼混,完此冤债。』我哥哥:『你好胡说。我为北五省有名大盗,领袖诸人。你去了有我在,朋友们尚不介意;我去了留下你,势必有人在遍天下寻我。倘被他们寻着,那时我也不能隐藏,你也不能出彀,事体犯了,咱弟兄两个难保不死在一处。你我的事,也没什么迟早。你既动此念,你就于今日连夜出门,寻觅一妥当安身地方,然后来搬家眷起身,不但你可保全性命,连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有出头日子了。』此地即我采访之地也。”到家眷起身时,我哥哥又道:『今后断不可私自来看望我,亦不可差人来送书字,教人知道你的下落,便是枉费一番心机。

你权当我死了一般,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事。』从此痛哭相别。弟在这范村已是七年,一子一侄,到都结了婚姻。我哥哥如今不知作何境况?“说着,眼中流下泪来,又道:”我早晚须去看望一遭方好。

“于冰不绝口的称扬赞叹。城璧拂拭了泪痕,又笑说道:”大哥是做神仙的人,将来成与不成,我与不敢定。然今日肯抛妻弃子,便可望异日飞升。假若成了道时,仙丹少不得要送我一二十个。“于冰也笑道:”你姑俟之,待吾道成时,送你两斗何如?

“两人都大笑起来。

又过了数天,于冰决意要去。城璧还要苦留,于冰道:”我本闲云野鹤,足迹应遍天下,与其住在老弟家,就不如住在我家了。“城璧知于冰去意极坚,复设盛席饯别。临行头一夜,城璧拿出三百两程仪,棉、皮衣各一套,鞋袜帽裤俱全。于冰大笑道:”我一个出家人,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况又是孤身,且可与我招祸。我身边还有五六十两,尽足盘用。衣服鞋袜等类全领,银子收十两,存老弟之爱。“城璧强逼至再,于冰收了五十两。二人叙谈了一夜。次日早饭后,于冰谢别,段祥也来相送。城璧叮咛后会,步送在十里之外,洒泪而回。于冰因段祥家口多,又与了他两锭银子。段祥痛哭叩别。

于冰行走了月余,也心无定向,由山西平陆并灵宝等地,过了潼关,到华阴县界,行至华山脚下,仰首一看,见高峰远岫,集翠流青,云影天光,阴晴万状,实五岳中第一葱秀之山也。于冰一边走着,一边顾盼,不禁目夺神移,又想着外面已如此,若到山深处,更不知如何。本日即左近寻店住下。次早问明上山路径,绕着攀道,纡折回环,转过了几个山峰,才到了花果山水帘洞处,不想都是就山势凿成亭台石窟廊榭等类。

又回思日前经过的火焰山、六盘山,大概多与《西游记》地名相合,也不知他当日,怎么就将花果山水帘洞做到海东傲来国,火焰山做到西天路上,真是解说不出。看玩了好一会,就坐在那水帘洞前歇息,觉得身上冷起来。心中说道:”日前要去游山西五台,身上俱是夹衣,致令空返。此番连城璧贤弟美意,赠我棉皮衣服,得上此山,设有际遇,皆城璧贤弟所赐也。“正坐间,忽然狂风陟起,吹的毛骨皆寒。于冰心惊道:”难道又有虎来不成?”

少刻,光摇银海,雪散梨花,早飘飘荡荡下起雪来。但见:初犹如掌,旋复若席。四野云屯,乱落有屑之玉;八方风吼,时名无电之雷。蔼蔼浮浮,林簏须臾变相;瀌瀌奕奕,壑洞顷刻藏形。委积徘徊,既遇圆而成璧;联翩飞洒,亦因方以为珪。八表氤氲,天地凝成一色;六花交错,峰岗视之皆银。

纨鹇减缟,皓鹤夺鲜。古桧苍松,不闻乌喧鸟叫;流泉石室,断绝虎啸猿啼。银甲横空,想是玉龙战败;霜华遍地,何殊素女朝回。万顷同辉烂兮,似烛螭衔耀昆山;千岩失翠灿矣,如封姨剖蚌沧海。

于冰见雪越下越大,顷刻间万里皆白,急忙回到山下,至昨晚原住店中,借火烘衣,又顿了几两烧酒御寒。

少刻店主人出来,笑问道:“客人回来了,遇着几个神仙?

”于冰也不答他。旁边一人问道:“这位客官,认得神仙么?”店主人笑道:“昨日这位客人住在我家,说要上山去访神仙。

今日被雪辞了回来,少不得过日还要去拜。”那人道:“天地间有神仙,就有人访神仙,可见神仙原是有的。”于冰忙问道:“老哥可知道神仙踪迹么?”那人道:“是神仙不是神仙,我也不敢定他,只是这人有些古怪,我们便都猜他是个神仙。”于冰喜道:“据你所言,是曾见过,可说与我知道。”那人道:“离此西南,有一天宁寺,寺后有一石佛岩,在半山之中,离地有数丈高。山腰里有一石堂,石堂傍边有一大孔,孔上缚着铁绳一条,直垂在沟底。铁绳所垂之处,俱有石窟窿,可挽绳踏窟而上。当年也不知是谁凿的窟窿,是谁将铁绳穿在孔内,在那地方许多年,从无人敢上去。月前来了个和尚,在天宁寺止住了一夜,次日他就上那石堂去。人早午定在石堂外坐半晌。寺中和尚见他举动怪异,传说的远近皆知。起初无人敢上去,止与他送些口粮,他用麻绳吊上去。近日也有胆大的人敢上去,问他生死富贵的话,他总不肯说,究竟他都知道,怕泄露天机。

他虽是个和尚,却一句和尚话不说,都说的是道家话,劝人修炼成仙。日前我姐夫亦曾上去见他,还送了他些米,心服的了不得。客官要访神仙,何不去见见他,看是神仙不是。”于冰道:“老哥贵姓?”那人道:“我叫赵知礼,就在天宁寺下居住,离此八十里。”于冰道:“你肯领我一去,我送你三百大钱。”知礼道:“这是客爷好意作成我,我就领客爷一去。客爷贵姓。

”于冰道:“我姓冷。”知礼道:“我也要回家,此时雪大,明日去罢。”不意次日仍是大雪,于冰着急之至,晚间结计的连觉也睡不着。直下了四日方止。

到第五日,于冰与知礼同行,奈山路原本难走,大雪后,连路都寻不着,两人走了三天,方到知礼家,就在他家住了一夜,吃了些莜麦面饼。于冰念他一路扶持,送了他一两银子。

知礼喜出望外,领于冰上了天宁寺山顶,用手指道:“对面半山中,那不是石堂和铁绳么?”于冰道:“果然有条铁绳,却看不见石堂。”知礼扶于冰下了山,直送他到石佛岩下,指着道:“上面就是那神仙的住处。”于冰见四面皆崇山峻岭,被连日大雪下的凸者愈高,凹者皆平,林木通白。细看那铁绳,一个个尽是铁环连贯,约长数丈,岩上都凿着窟窿,看来着实危险。

问知礼道:“你敢上去么?“知礼道:”我不敢,设或绳断,或失手吊了下来,骨头都要粉碎哩。“于冰又详细审度了一番,说道:”我再送你一两银子,你帮我上去。“知礼道:”冷爷便与我一百两,我也无可用力。据人说上去还好,下来更是可怕,不如回去罢,你一个读书人,那里会攀踏这些险地。“于冰也不答他,心里说道:“难道罢了不成?”于是将衣襟曳扎起,定了定心,把铁环双手挽住,先用左脚踏住石窟,次用右手倒换。已到半岩间,只听得知礼吆喝道:“好生挽住绳呀!”这一声,于冰便身子乱颤起来,从新又拿主意道:“到此田地,只合有进无退,惧怕徒伤性命。”于是又放胆踏窟倒手,约有两杯茶时,已到了岩顶,扒了上去。

那石岩却甚是平正,竟有四五尺宽,低头往下一望,毛骨悚然,不但知礼,连沟底也看不明白。再看那铁绳,竟是从山腰里凿透一大窟,将铁绳横穿了过去,倒挂在下面。东边流着一股细水,西边还有四五步远,便是石堂。石堂门却用一块木板堵着,也不过三尺高下,二尺来宽。用手将木板一推,应手即倒。向石堂内一觑,果有一和尚,光着头,穿着一领破布纳袄,闭着眼坐在上面。于冰俯身入去,也不敢惊动他。见石堂仅有一间房大,东边堆着些米,西边放着些干柴,和大沙锅、大炉、木碗等类。地下铺着一条破毡,和尚就坐在上面,毡上还有几本书,和笔砚纸张诸物。石壁三面都镌着佛像。

再看那和尚,头圆口方,项短眉浓,虽未站起来,身躯也未必高大。猛见那和尚把眼一睁,大声说道:“你来了么?”于冰连忙跪下道:“弟子来了。”那和尚将于冰衣服估计了两眼,说道:“你起来,坐在一边讲话。”于冰扒起来,侍立一傍。那和尚道:“我教你坐,只管坐了就是,何必故逊。”于冰坐在下面。那和尚道:“你涉险至此何干?”于冰道:“弟子弃家蓬行,历尽无限艰苦,昨在华山脚下,访知老佛寄迹此岩,因此拚命叩谒,望佛爷大发慈悲,指示岸畔。”那和尚道:“不用你说,我已尽知。”于冰道:“敢问老佛法号宝剎。”那和尚道:“我也不必问你的名姓居址,你也不必问我的出处根由。”说罢,磨墨展纸,写了几句,递与于冰。于冰双手接来一看,见字到写有几分苍老,上写道:身在空门心在玄,也知打坐不参祥。婴儿未产胎由浅,奼女逢媒月始圆。搅乱阴阳通气海,调和水火润丹田。汞龙铅虎初降后,须俟恩纶上九天。

于冰看罢道:“大真人乃居凡待诏之仙,弟子今得际遇,荣幸曷极。”说着,在地下又磕了十几个头。那和尚道:“你起来。”于冰跪恳道:“万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诚心,渡脱了罢。

”那和尚道:“你欲何求?”于冰道:”弟子欲求长生大道。”

和尚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道本无形无声,故老子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又言:『恍兮惚兮,如见其像;依焉稀焉,如闻其声。』修道者,要养其无形无声,以全其贞。天得其贞故长,地得其贞故久,人得其贞故寿。“说罢,将自己的心一指,又将于冰的心一指,道:”你明白了么?“于冰道:”真人的话最易明白,其所以然还未明白。“和尚呵呵笑道:”难哉难哉!这也怪不得你,你想来还未吃饭。“随用手指道:”你看柴米火刀锅炉俱有,石堂外有水,你起来做饭。“于冰答应了一声,连忙扒起,煨火取水做饭。

须臾饭熟,那和尚又从米傍取出咸菜一碟,筷子二副,着于冰坐了,和他同吃,吃完,于冰收拾停妥,天已昏黑。和尚道:”你喜坐则坐,喜睡则睡,不必相拘。我明日自传你大道真诀。

“说着,向石墙上一靠,瞑目入定去了。到二鼓时,于冰留神看那和尚,见他也常动转,却不将身睡倒,鼻孔中微有声息。

于冰那里敢睡,直坐到天明。

次日,日光一出,和尚取过一本书来,又取出一茎香来,道:”看此书必须点此香,方不亵渎神物。“于冰叩头领受。那和尚见于冰点着了香,说道:”你可焚香细玩,我去石堂外散步一时。这石堂口儿,必须用木板堵了门,虽然黑些,也还看得见字。于冰将香插在面前,且急急掀书细看,见里面的话多奇幻费解,看了两三,觉得头目昏晕,眼睛暴胀起来,顷刻间天旋地转,倒在地下,心里甚是明白,眼里也看得见,只是不能言语,并用动手脚。少停,那和尚一脚将木板踢倒,笑嘻嘻入来,先将于冰扶起,把皮袄脱剥下来。又向腰间乱摸,摸到带银的去处,用手掏出,打开看视,见有百十两银子,喜欢的跳了几跳。随将他的书并笔砚,同银子都装在一小搭联内,斜挂在肩头,笑向于冰道:“我困了许多日月,今日才发利市,这是你来寻我,不是我来寻你。”又指着于冰大小棉袄道:“若错过我,谁也不肯与你留下,让人穿着罢。天气甚冷,你这皮袄我要穿去。”说着,将皮袄套在身上,指着地下铺的毡子道:“我送了你罢。”又向于冰打一稽首道:“多谢布施。”说罢,笑的出石堂去。于冰耳内听得清楚,眼中看得分明,无如身子麻软,和感了痰症一般,大睁着两眼,被他拿去。直待那柱香点尽,好半晌才略能动移,又待了一会,才慢慢的坐起,觉得浑身骨头如无,口渴的了不得。强打精神,扒出石堂,心上略觉清爽些,又扒到东边流水处,用手捧着吃了几口水,立即身子强壮起来。

原来那和尚是湖广黄山多宝寺僧人,颇通文墨,极有胆量,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都敢去,屡以此等法子骗人。他是和尚,偏要说道家话,是教人以他为奇异,人便容易入套些。适才那炷香,名为闷香,见水即解,贼盗亦偶用之,因此久走江湖人,于睡时头边着一盆水,防此物也。于冰将家中并连城璧送的银两,一总落在他手,喜的留得命在,瓶口中还有七八两散碎,未被那和尚摸着。回到石堂,反自己笑起来,打火做饭,吃后放倒头便睡。睡至次日,吃了早饭,方出石堂,手挽铁环,脚踏石窟,一步步倒退下山底,觉得比上时省力许多,只是危险可怕之至。自此后他心无定向,到处里随缘歇卧,访寻名山古洞,仙人的遗迹去了。

正是:

修行不敢重金兰,身在凡尘心在仙。

误听传言逢大盗,致他银物一齐干。

第十回 冷于冰食秽吞丹药,火龙氏传法赐雷珠

词曰:

踏遍西湖路,才得火龙相顾。食秽吸金丹,已入仙家门户。

今宵邀思露,此数谁能遇。苦尽自甜来,方领得其中趣。

右调《伤春怨》

且说冷于冰自被和尚劫骗后,下了石佛岩。他也心无定向,到处访问高明。盘费用尽,又生出一个法儿,买几张纸,写些诗歌,每到城乡内,与那铺户们送去。人见他的字甚好,三五十文,或七八十文,到没什么丁脸处。游行了五六年,神仙也没遇着半个。一日想道:我在这北五省混到几时。闻得浙江西湖,为天下名胜之地,况西湖又有葛洪真人的遗迹,不可不去瞻仰瞻仰。遂一路饥餐渴饮,过了黄河,从淮安府搭了一只船,到了扬州,看了平山堂、法海寺,日逐家士女纷坛,笙歌来往,非不繁华,但他志在求仙,以清高为主,觉得无甚趣味。到是天宁寺有几百尊罗汉,塑的眉目口鼻,无一个不神情飞动,到要算个大观。至镇江府,见金山英华外露,焦山美秀中藏,真堪悦目移神。后到苏州,又看了虎丘,纯像人工杂砌,天机全无,不过有些买卖生意,游人来往而已。心中笑道:北方人题起虎丘,没一个不惊天动地,要皆是那些市井人与有钱的富户来往走动,他那里知道山水中滋味。正经有学问的人,不是家口缠绕,就是盘费拮据,反不能品题风月,笑傲烟霞,岂不令人可叹。后见观音山奇石千层,范公坟梅花万株,又不禁欣羡道:此苏州绝胜奇观也。又闻得江宁等处,还有许多仙境,只是他注意在西湖,也无心去游览。

从苏州又坐船,日夜兼行,见山川风景,与北方大不相同,虽未到山阴道上,已令人接应不暇矣。到杭州城隍山游走了一遍,看了钱塘江的潮,随到西湖,不禁大赞道:“此天下第一江山也。”他便住在西湖僧舍。起先还是白天游走,晚间仍回庙内,后来游行的适意,要细细的领略那十景风味。每遇月色清朗的时候,他便出了庙,随处游行,也有带壶酒对景独酌的时日。游行的疲困了,或在寺院门外暂宿,或在树林旁边歇足,他也不怕什么虫蛇鬼怪,做了个小布口袋。装些点心在内,随便充饥。来往了五六十日,他把西湖的后山,人历来不敢去的地方,他也走了许多,见里面也有些静修之人,盘问起来,究竟一无知识。

那一日晚间,正遇月色横空,碧天如洗,看素魄蟾光,照映的西湖水中如万道金蛇,来回荡漾,又见游鱼戏跃于波中,宿鸟惊啼于树杪,清风拂面,襟袖生凉,觉得此时万念俱虚,如步空凌虚之乐。将走到天竺寺门前,见寺傍有一人倚石而坐,于冰见他形貌腌臜,是个叫花子,也就过去了。走了数步,心思道:“我来来往往,从未见此辈在此歇卧。今晚月色绝佳,独行寂寞,就与他闲谈几句,何辱于我。”又一步步走回来。

那花子见于冰回来,将于冰上下一看,随即将眼就闭了。于冰也将那花子一看,见他面色虽然焦枯,那两只眼睛,神光灿烂,迥异凡俦。心中暗想道:“或者是个异人,亦未敢定。”上前问道:“老兄昏夜在此何为?”那花子见于冰问他,将眼睁开道:“我两日夜水米未曾入口,在此苟延残喘。”于冰道:“老兄既缺饮食,幸亏我带得在此。”将小口袋取出,双手递与。那花子接来一看,见有十数个点心在内,满面都是笑容,念了声“阿弥陀佛”,连忙将点心向口内急塞,顷刻吃了个干净,笑向于冰道:“我承相公救命,又可再活两天。”将布袋交与于冰,口里说了声“得罪”,把身子往下一倒,就靠上石头睡去了。于冰笑道:“吃了就睡,原也是快活事。”随叫道:“老兄且莫睡,我有话说。”那花子被叫不过,说道:“我身上疲困的了不得,有话再遇着说罢。”说毕又睡倒。于冰道:“老兄不可如此拒人,我要问你的名姓。”那花子只是不理。于冰用手推了他几下,只见那花子怒恨恨坐起来,说道:“我不过吃了你向个点心,身子未尝卖与你,你若如此聒皂,我与你吐出来何如?”于冰道:“我见台驾气宇异常,必是希夷、曼倩之流,愿拜求金丹大道,指引迷途。”花子道:“我晓得什么金丹大道小道?你只立心求你的道去,那金丹自然会寻着你来。”说罢,又仍旧睡倒。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越发疑心他不是等闲人,于是双膝跪倒,极力用手推他,说道:”弟子撇妻弃子,五六年有余,今日好容易得遇真仙,仰恳怜念痴愚,明示一条正路,弟子粉骨身,也不敢忘仙师的恩典。“那花子被缠不过,一蹶劣坐起,大怒道:”这是那里的晦气?“用手在地下一指道:”拣起那个东西来。“于冰随指看去,是一个虾蟆,拾在手内一看,见已经破烂,里边有许多虫蚁在内,腥臭之气比屎还难闻,又不敢丢在地下,问那花子道:”拣起这物何用?“花子大声道:”将他吃了,便是金丹大道。“于冰听罢,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打算道:”若真正是个神仙,藉此物试我的心诚不诚,便是我终身造化;假若他借此物耍笑我,岂不白受一番秽污。“又想道:”世上那有个轻易渡人的神仙?就便是耍笑我,我若吃了,上天也可以怜念我修道之诚。“随即闭住了气,用嘴对正那虾蟆一咬,起初还有些气味,自一入口,觉得馨香无比,咽在肚中,无异玉液琼浆,便觉精神顿长,两目分外清明。

吃完,只见那花子大喜道:”此子可以教矣。“笑问道:”子非广平冷于冰,号不华者乎?“于冰连忙跪倒,顿首道:”弟子是。“花子道:”吾姓郑,名东阳,字晓辉,当战国时,避乱山东劳山,访求仙道,日食草根树皮八十余年。得遇吾师东华帝君,赐吾火丹,服之通体皆赤,须眉改易。又授吾丹经一卷,道书十三篇。吾朝夕捧读,细心研求,二年后始领得其中妙旨。于是仗离地之精,吸太阳之火,复藉本身三昧,修炼成道。上帝命仙官仙吏,召吾于通明殿下,奏对称旨,敕封我为火龙真人。我看你向道虽诚,苦无仙骨。适间死虾蟆,乃吾炉中所炼易骨丹也,四九之日,即可移精换髓,体健身轻,抵三十年出纳功夫。你才说金丹大道,微渺难言,你可坐在一旁,听吾指授。“于冰跪扒了半步,痛哭流涕道:”弟子尝念赋质人形、浮沉世界,荏苒光阴,即入长夜之室,轮回一堕,来生不知作何物类,恐求一人身而不可得。因此割恩断爱,奔走江湖,奈茫茫沧海,究不知何处是岸。今幸睹慈颜,跪听犹恐无地,尚敢坐领玄机耶。“真人点首至再,因教谕道:”吾道至大,总不外『性命』二字。佛家致虚守寂,止修性而不修命;吾道立竿见影,性命兼修。神即是性,气即是命。大抵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诚能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晤,惟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所无亦无。无无亦无,湛然常寂。盖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有动之动,出于不动;有为之为,出于无为。无为则神归,神归则万物云寂;不动则气泯,气泯则万物无生。耳目心意俱忘,即众妙之门也。故对境忘境,不沉于六贼之魔;居尘出尘,不落于万缘之化。须知神是气之子,气是神之母,如鸡抱卵,不可须臾离也。你看草木根生,去土则死;鱼鳖沉生,去水则死;人以形生,去气则死。故炼气之道,以开前后关为首务。二关既开,则水火时刻相见,而身无凝滞矣。当运气时,必先吐浊气三口,然后以鼻尖引清气一口,运至关元,由关元而气海,由气海而分循两腿而下,至足涌泉,由涌泉提气而上,至督脉,由督脉而泥丸,由泥丸而仍归于鼻间,由鼻而复运至关元,此谓大周天。上下流行,贯串如一,无子午卯酉,行之一时可,行之尽夜可,行之百千万年,无不可也。此中有口诀,至简至易,老死《参同契》等书者,究何益哉!“随向于冰耳边,秘授了几句。于冰心领神会,顿首拜谢。

又道:”金丹一道,仙家实有之。无如世俗烧炼之士,不务本源,每假黄白朮坑己害人。天下安有内丹未成,而能成外丹飞升者?故修炼内丹,必须采二八两之药,结三百日之胎,全是心上功夫,坐中炼气,吞津咽液,皆末务也。只要照吾前所言行为,于无中养就婴儿,阴分添出阳气,使金公生擒活虎,令奼女独驾赤龙。干夫坤妇,而媒嫁黄婆;离女坎男,而结成赤子。一炉火焰炼虚空,化作半丝微尘,万顷冰壶照世界,形如一粒黍米。神归四大,乃龟蛇交合之时;气入四肢,正乌兔郁罗之处。玉戎芦进出黄金液,红菡萏开成白露花。至此际,超凡入圣,而金丹大道成矣。然此时与你言,你也领会不来,必须躬行实践,进得一步,方能晓得一步也。虽如此说,而密窍亦不可不预知。“遂传安胎采药、立炉下火之法。于冰-一存心苦记,领受仙言。

真人从身边取出小葫芦一个,又木剑一口付与于冰道:”此葫芦亦吾锻炼而成,虽出于火,却能藏至阴之气物。你可是以明年八月,去湖南安仁县城外柳家社,乃妖鬼张崇等作祟之地。“遂说与如何收法。又道:”你若得此,总不能未动先知,而数千里内外事,差伊等探听,亦可明如指掌。木剑一口,长不过八九寸,若迎风一晃,可长三尺四五。此剑乃符咒喷噀,能大能小,非干将莫邪之类所能比拟其神化也,授你为异日拘神遣将逐邪之用。“于冰顿首收谢。真人又道:”我每知你山行野宿,因是出家人本等,奈学道未成,一遇妖魔鬼厉、虎豹狼虫,徒伤性命。“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圆若彩球,红如烈火,大小与弹丸相似,托在掌中,旋转不已。真人道:”此宝名为雷火珠,系用雷屑研碎,加以符菉法水,调和为丸。吾日日吸太阳真火,于正午时,又用吾本身三昧真火,并离地枣木,贮于丹炉之下焚烧,合此三火,锻炼一十二年,应小周天之数,方能完成,吾实大费辛勤。此宝不但山海岛洞妖魔经当不起,即八部正神、普天列宿被他打中,亦必重伤。用时随手掷去,便烟火齐发,响同霹雳,以手招之即回,真仙家至宝也。汝须小心收藏。“于冰欣喜过望。真人又道:”昔吾师东华帝君初遇时,止授火丹一丸、修道书十三篇、风火剑二口。今我初遇你,即付以至宝,此皆格外提拔。本拟再迟三五十年渡你,因你以少年大富户,能割舍妻子,又怕你山行野宿,为异类伤了性命,因此早渡脱你几十年。吾教下还有几个弟子。有位列大仙授敕封者,有相随一二千年成地仙者,他们那一个能得我如此青目。

“于冰连连顿首,触地有声。

真人又道:”明岁收伏张崇后,还有一事用你了决,临期我自遣人助你。你从今后,要步步趋向正路,若一事涉邪,我定用神火烧汝皮,迅雷碎汝骨,决不轻恕,你宜凛之慎之!凡有益于民生社稷者,可量力行为,以立功德。“说罢,将地一指,地下裂开一缝,真人身入缝中,其地复合。于冰欣羡道:”我将来有此神通,也就足矣。“于是对着那块大石,诚诚敬敬,拜了四拜,然后坐下,将真人秘授的口诀,并修炼次第,从头暗诵,一字不差,方才动身。

正是:

抛妻弃子几多年,风雨饥寒亦可怜。

受尽苦中无限苦,今宵始得结仙缘。

第十一回 仗仙剑柳社收厉鬼,试雷珠佛殿诛妖狐

词曰:

剑吐霜华射斗牛,碧空云净月当头,几多磷火动人愁。雷珠飞去,二鬼齐收。

何处红妆任夜游,片言方罢后,动戈矛。相随佛院未干,妖狐从此毙,自招尤。

右调《散天花》

话说于冰自火龙真人传道术之后,也无暇看西湖景致,就在西湖后山,寻了个绝静地方,调神御气,演习口诀,已一年有余。因想起火龙真人吩咐的话,此时已是七月半头,还不到安仁县,更待何时。一路坐船到湖广,舍舟就陆,入了安仁县交界,逢人访问,才知这柳家社在安仁之东,离城还有八九十里,直至过午时分,方才到了,不想是个小去处,内中止有五六十家。于冰拣一老年人问道:”此处可有客店没有?“老人道:”我们这里没有客店,若要暂时住宿,你从这条巷一直往西,尽头处有个豆腐铺,他那边还留人。“于冰依言,到了铺内,见是一明一暗两间草房,内中有几条大木凳,全系缸坛、碗蝶、小磨之类,内有一老汉,看着后生磨豆腐。于冰举手坐下,身边取出几十文钱来放在桌上。那后生知是要吃酒饭的,随即取来一壶烧酒,又拿过一碟盐水调豆腐来。于冰问道:”贵铺可留人住宿么?“那老汉代应道:“敝县老爷法令森严,我们留的都是本地熟人,生客不敢留祝”于冰道:“我是北方人,因有一朋友约在此地相会,欲在贵铺住一夜等候他,不知使得使不得?”老汉道:”若是住一两夜,也还使得。“于冰又回了他两碗米饭,找给了钱。

到黄昏时候,见家家都关闭门户,街上通没人行走,又见那后生也急忙收拾板壁,于冰道:”天色尚早,怎么就要睡么?

“老汉道:”你是远方人,不知敝地利害。“于冰道:”有什么利害?“老汉道:”说起来,到像个荒唐乱道,少刻便见真实。我们这地方叫柳家社,先有个姓张名崇的人,就住在我这房子北头。这小厮力气最大,汉仗又高,相貌极其凶恶,专一好斗殴生事,混闹的一社不安,衙门中公差也不敢惹他。总告他到官,刑罚也制他不下。今年正月里,上天有眼,教这恶人死了,我们一社人无不庆幸。不意他死后更了不得,到黄昏后屡屡现形,在这社里社外作祟。造化低的遇着他,轻则毒打,重则发寒发热,十数天还好不了;再重些的,疯叫狂跑,不过三两天就送了性命。先日还止是他一个,从今年四月里,又勾引着无数的游魂来。每到天阴雨湿之际,便见许多黑影子,似乎人形,入我们社里来,抛砖掷瓦,惊吓的六畜不安。或哭或号,或叫人门户,有胆大的开门看视,却又寂静无人。亦有目有所睹,或被他们打伤,或于口耳鼻三处俱填入沙土不等。每一来混到三四更鼓方歇。“于冰听了,心下大喜道:”我到此正要访问妖鬼备细,却被他-一说出。“忙问道:”为何不请法师降他?“那后生接说道:”大前日晚间,又来闹了一次。先时请了个阴阳先生降服他们,几乎被他们打死。本社姜秀才为头,写了一张公呈子,告在本县老爷案下。他素常极会审事,不意到这鬼上他就没法了。“”他这样忽去忽来,不知也有个停留的地方没有?“老汉接说道:”怎么没有?出了我们这社北一里多地,有个大沙滩,滩中有二百多株大柳树,那就是他们停留之地。到晚间,二三十人也不敢去。就是我们这柳家社,也是因这柳树多,方命名的。今年六月间,大家相商,将这柳树尽情砍倒,使他无存身之地。

止砍了五六株,到被他一连大闹了七八夜,如今连一枝柳条也不敢砍了。“于冰听罢,便不再问。睡到三更时候,暗暗的开了房门,抬头见一轮好月,将木剑取在手中,迎风一晃,倏变有三尺余长,寒光冷气,直射斗牛。一步步往北行去,果见有无数的柳树,一株株含烟笼月,带露迎风,千条万缕,披拂在芜草荒榛之上。又见有数十堆磷火,乍远乍近,倏高倏低,纷纷攘攘,往来不已,视之红光绿焰,闪烁夺睛。于冰大步走至了林内,用剑尖在地下画了一大圆圈,站在圈中间。只见那些磷火,俱云行电逝的将于冰一围,却不敢入这圈内。又见有大磷火两堆,约五尺余高,为众磷火领袖,顷刻间起一阵阴风,化出了两个人形,众磷火随着他乱滚,少间,用砂石土块乱打起来。于冰取雷火珠在手,惟恐二鬼招架不起,向众磷火掷去。只见红光如电,大震了一声,但见:非同地震,不是山崩。黑雾迷空,大海蛟龙避;金光遍地,深山虎豹潜逃。岛洞妖魔,心惊胆碎;幽冥鬼怪,魄散魂离。

自古雷火天际下,于今烟雾手中飞。

雷火珠过处,数十堆磷火全无。于冰将手一招,此宝即回,再看二鬼,已惊倒在地下。于冰大喝道:”些小游魂,何敢拢乱乡村,伤残民命!”二鬼扒起,连连叩头道:“小鬼等原不敢肆行光天化日之下,只因出母胎时,年月日时,都犯着一个癸字,实赋天地之恶气而生。今魂魄无倚,潜聚在这柳树疃游戏,仰恳法师谅情垂怜。”于冰道:“本该击散魂魄,使尔等化为乌有,但念在再四苦求,姑与自新之路。此后要听吾收管,不拘千里百里事件,差你两个打听,俱要据实回复。功程完满,我自送你们托生富贵人家。”二鬼又连连叩头道:“小鬼等素常皆会御风而行,一夜可往来千里。即承法师开恩收录,谁敢不尽心竭力,图一个再转人身。”于冰听罢,着二鬼报名,以便差委。二鬼自陈:一叫张崇,一叫吴渊。于冰道:“张崇可改名超尘,吴渊可改名逐电。”随向腰间解下火龙真人与的葫芦儿,用行起默诵真言,喝声:“入!”但见二鬼化为两股黑气,飞入葫芦内来。于冰将口儿塞住,系在腰间,又将木剑用法收为一尺长短,带于身边,仍悄悄的回到原处睡觉。

至次早,算还了账目,又吃了早饭,回安仁县来。一路缓缓的行走,到日西时分入了县城,走了几家店房,都为孤身无行李,不肯收留。于冰想道:”店中人多,到是寺院中最好。“寻了一会。见城北寥寥几家人家,有一座极大寺院,旧金字牌上写着”舍利寺“三字。于冰到山门前,却见个小沙弥出来,于冰道:”我要寻你师傅说话。“沙弥便领了于冰,到西边小院内,有一间禅房,房内床上,坐着五十多岁的一个和尚。但见:毗卢帽半新半旧,纱偏衫不短不长。面如馒首,大亏肥肉之功;肚似西瓜,深得鲁酒之力。顶圆项短,宛然弥勒佛子孙;性忍心贪,实是柳盗跖哥弟。

于冰举手道:”老禅师请了。“那和尚将于冰上下一看,见衣服褴褛,便掉头骂小和尚道:”黄昏时候,也不管是人是贼,竟冒昧领将入来,成个甚么规矩!“于冰道:”穷则有之,贼字还加不上。“随向腰间取出一块银子,放在和尚桌上,说道:”小生有一朋友,彼此相订在安仁县内会面,大约三两天就来。

今欲在宝剎住几天,白银一块,权为饮食之费,祈老师笑纳。

“和尚将眼一瞬,约略着有一两五六钱,脸上才略有点笑容,慢慢的下了禅床,与于冰打一问讯道:”先生休要动疑,数日前也是这小孽畜,领来一人,在贫僧禅房内宿了一夜,天明起来,将一床棉被拿去。“于冰道:”人原有品行高下,这也怪不得老师防范。“说毕,让于冰坐下,问道:”先生贵籍贵姓?“于冰道:”小生北直隶秀才,姓冷,名于冰。敢问老师法号?“和尚道:”贫僧法名性慧,别号圆觉。“不多时,小和尚掇来两钟白水茶放下。性慧看着银子,弩了弩嘴,小和尚会意,就收的去了。性慧随即出来,与火工道人说了几句话,复入来相陪。

到起更时,道人拿入一盘茄子,一盘素油拌豆腐,一盘白菜,一盘炒面筋,又是一小盆大米干饭,摆在地桌上。性慧陪于冰吃毕,说道:”后院东禅房最僻静。“吩咐道人快点灯,又道:”敝寺被褥缺少,望先生见谅。“于冰道:”小生是从不用被褥的,有安歇处即好。“性慧领于冰到第二层东禅房内,见有两张床,上面铺着芦席一片,墙上挂着一碗灯,四下里灰尘堆满。

性慧道了安置,回去了。到次日,早午饭仍在前面,饮食更是不堪。于冰见那和尚甚势利,不愿和他久坐,吃完饭,即归后院运用内功。住了三天,吃了他六顿大米饭,率皆粗恶不堪之物。他问贵友来不来话,到絮聒了二十余次。

一日午间,从和尚房中吃饭出来,走至二层院内,道:”我来此已四日,只因炼静中功夫,从未到这庙后走走,不知还有几层院落。“于是由东角门入去,见院子大小与前院相似,三面都是极高的楼房,楼上楼下俱供着佛像,却破坏的不堪。

周围游走了一回 ,又从第三层院西角门入去,到第四层院内,见三层楼房,和前院是一样修盖,只见规模越发大了。于冰在楼上楼下看毕,说道:”可惜这样一座大寺院,着性慧这样不堪材料做住持,不能从新修建,致令佛庙衰颓,殿宇破坏。“再要入第五层院去,见东西角门上着锁,从门隙中一觑,后面从是空地,最后便是城墙。于冰道:”真人在西湖吩咐,安仁县有两件事用我了决,或者就为这处寺院,着我设法修盖,亦未可知。我到明日与和尚相商,成此善举。“看毕,回到东禅房闭目打坐。猛然心上一惊,睁眼看时,见面前站着个妇人,甚是美艳。但见:宝蓝衫子,外盖着斗锦背心,宛是巫山神女;猩红履儿,上罩定波小袜,俨如洛水仙妃。不御铅华,天然明姿秀色;未熏兰麝,生就玉骨灵香。淡淡春山,含颦处无意也休疑有意;盈盈秋水,流盼时有情也终属无情。雾鬓风鬟,较蓝桥云英,倍多婀娜;湘裙凤髻,比瑶池素女,更觉端严。私奔未尝无缘,陡来须防有害。

于冰见那妇人乌云迭鬓,粉黛盈腮,丰姿秀美,态度宜人,心上深为惊异,大声问道:”你是何处女流,为甚夤夜到此?“只见那妇人轻移莲步,款蹙香裙,向于冰轻轻万福道:”奴乃寺后吴大公次女也。今午后见郎君在后院闲步,知为怜香惜玉之人,趁我父母探亲未回,聊郊红拂私奔,与君共乐于飞,愿郎君毋以残花败柳相视。“言罢,秋波斜视,微笑含羞,大有不胜风情之态。于冰道:”某游行天下,以礼持身,岂肯做此桑间月下之事。你可速回,毋污吾地。“那妇人道:”郎君真情外人也,此等话何忍出口?“于冰道:”汝毋多言,徒饶唇舌。

“那妇人又道:”自今午门隙中窥见郎君之后,奴坐卧不安,今偷暇视便,与郎君面订丝萝,完奴百年大事,岂期如此拒人。

奴更有何颜复回故室,惟有刎颈于郎君之前。郎总忍奴死,宁不念人命干连耶?“于冰见妇人陡然而至,原就心上疑惑。今听他语言狷猁,亦且献媚百端,觉人世无此尤物,已猜透几分,遂大喝道:”汝系何方妖怪,乃敢以巧语乱吾?速去罢了,若再少延,吾即拿你。“那妇人见于冰说出妖怪二字,知他识破行踪,也大声道:”你会拿人,难道人不会拿你么?“于冰见妇人语言刚硬,与前大不相同,愈知为妖怪无疑,将木剑从腿中抽出,迎面一晃,顿长三尺有余。寒光一闪,冷气逼人。那妇人知此剑利害,急忙退出门外。于冰下床,提剑追赶,至第三层院内,于冰正欲发雷火珠,那妇人回头道:”你不相从,也就罢了。我与你又无仇怨,你何苦究追不已?“于冰道:”我立志斩尽天下妖邪,安肯当面放过?留你性命,到也罢了,只怕你又去害人。“那妇人道:”不消说了。“将身子向地下一滚,但见:目运金光,口喷火焰。刚牙利爪,似老猿而尾长;尖嘴凹腮,像苍狗而腿短。身躯肥大,吃人畜定八九十回 ;毛皮黄白,炼气血必一二千载。行妖作怪,久膺天地之诛;变女装男,难免雷珠之厄。

原来现了原身,是个狗大的狐狸,张牙舞爪,掣电般向于冰扑来。于冰急用雷火珠打去,大震了一声,将狐狸打了个筋断骨折,死在地下,皮毛焦黑,与雷打死者无异。于冰怕僧人看破,连忙回至寓处,把门儿紧闭。

少刻,听得性慧等喧吵起来,在门外问道:”冷相公,你可听见大响动么?“于冰道:”我适才睡熟,没有听见什么响动。

“性慧道:”岂有此理!这样一声大震,怎么还没有听见?我们再到后院瞧瞧。“说罢,一齐去了。须臾,众人跑出乱嚷道:”原听得响声利害,不想就在后院霹妖怪。“有说霹的是狗,有说是狼,有说毛鬼神,到没一个说到狐狸上,因此物经火烟一烧,皮肉焦黑,又兼极其肥大,所以人猜不着。性慧又到于冰门前说道:”冷相公,你不去看看?真是大奇,是天上一点云没有,后院殿外,就会霹死妖魔。“于冰道:”我明早看罢。“又听得火工道人道:”这冷相公真是贪睡第一的人。“和众僧议论著,向前院去了。

于冰打坐到四鼓,听的外有一妇人,叫着于冰名字说道:”我母亲修道将及千年,今一旦死于你手,诚为痛心。我今日总无本领报仇,久后定必请几个同道,拿住你碎尸万段,方泄我终天之恨!“于冰听得明明白白,急仗剑下床,开门看视,一无所有。又于房上房下,前后庙院,细细巡查,各楼上俱看遍,方才回来。至次日早,城中男女来了若干,都去后院观看。

早饭后,人更多数倍,又听得文武官也要来。于冰道:”似这样来来去去,搅扰的耳中无片刻清闲,此庙去西门不远,我何不出城游走一番,到晚间再回。“于是出了寺门,向西门外缓步行去。正是:伏鬼降妖日,雷珠初试时。

除邪清世界,也是立仙基。

第十二回 桃仙客龙山烧恶怪,冷于冰玉洞炼神书

词曰:

园亭消遣,佛殿于斯天样远。陡遇妖氛,雷火双施次第焚。

碧云红日,踏遍长空无憩地。引入丹房,分得天章宝菉光。

右调《减字木兰花》

话说冷于冰出了安仁县西门,买了十数个素点心,包在怀内,信步行去,见山冈环绕,碧水潺湲,皆因地方小,故无多来往人。约行了数里,见西南有一带树林,树林中有些墙垣露出。走至跟前瞧看,墙北有座门,门上加着一把大锁。于冰道:”这必是人家一处花园,空闲在这里,看来规模弘敞,我何不入去闲步一回 。“说罢,将身一跃,已入门内。皆因他受火龙真人仙传,只一年便迥异凡夫身体,且莫说这等园墙,就是极高的城墙,他也可飞跳过去,皆易骨丹之力也。到门内放眼一看,但见:一座门楼,数间亭子。高而不峻谓之台,长而不阔谓之榭。

奇峰怪石,拼拼补补,堆做假山;小沼流泉,凿凿穿穿,引成活水。数十株老树横枝,三五间雕窗映日。疏檐篱院,鱼吹池面之波;曲舍回郎,蝶嗅花心之蕊。左一转,右一转,藏春阁委宛留春;前几层,后几层,待月轩迤伫月。武陵桃放,渔人何处识迷津;庚岭梅开,词客此中寻好句。端的是天上蓬莱,莫认做人间阆苑。

于冰看罢,心里说道:”此园在此地,就要算上好的佳境了。“四下里游走了一会,见内中也有些破桌椅床凳之类。走到园子后面,隔墙一望,墙外远远的有三四家人家。后到园子中间,拣了一处小些的亭子坐下,将点心取出,吃了几个。道:”这地方极其幽僻,我何不就在此处等候真人示下,饥时去城中买几个素点心吃用,省得在舍利寺,天天受那秃奴才的眉眼,吃那样炎凉茶饭。“说罢,便坐下行动内功。

至二更左近,猛听得有嘻笑脚步之声。走出亭子外,将身一纵,已到亭子房上。只见七大八小,皆是神头鬼脸之人,有二十余个,手里打着灯笼火把,拿着酒坛、酒壶、碟碗并捧盒等类,一齐到正面厅上,将四五对灯笼悬挂起,吹灭火把,先在东西两张床上铺垫了毡褥,又在厅中间摆了一桌酒席,左边也照样摆放了一桌,每桌安放了一把椅儿。大家席地而坐,说说笑笑,像个等候主人公的样子。又待了一会,只见十几对纱灯走来,照耀如同白昼。为头一个人,穿大红蟒衣,乌皮鞭,头戴束发金冠,两道蓝眉,直插入鬓,面若噀血,刚牙海口,二目大似酒杯。后面一个道家装束,带龙虎扭丝金冠,穿杏黄袍,腰系丝绦,足踏皮靴,面若紫金,眉细鼻掀,头圆口方,两只眼闪闪烁烁,与灯火相似,却是纯黑的,并无一点白处。

看二人相貌甚是凶恶。两个人入到厅中,彼此各不揖让,穿红的坐在正面。穿黄的坐在左边,小的儿们斟起酒来。

于冰看得真切,却说话听不清楚,即忙跳下,走到大厅对面一亭子上,将身一纵,隐身在上面。只听得穿黄的道:”目今八月初旬,月色落的最早,若到十一二日,就着实光亮了,晚间饮酒,又觉得分外高兴些。如今全凭着几支灯烛,未免油气熏入肠胃,大王以为是否?“穿红的道:”我也是这样说,屈指止用六七天,就有长久月光了。“又道:”我们在此饮酒,两个美人还不知怎样想念你我哩。与其吃闷酒,就不如在洞中安逸,到此何干?“又听得穿黄的笑道:”待我来。“说罢,站将起来,手拿了一杯酒,走出厅外,向东南念念有词,将酒望空中洒去,只见一道黑气,飞向东南去了。穿黄的复入厅中坐下,那跟来的人,不住的向东南眺望。

约有一顿饭时,猛听得风声大作,与雷鸣牛吼无异,刮的于冰毛骨悚然。风头过处,一朵乌云,离地不过数丈高下,只一条大板凳上,骑着两个妇人。那些眺望的乱嚷道:”来了,来了!“说话间,那板凳冉冉的落在厅子外面,两个妇人俱皆嘻笑入去,伺候的安放椅子不迭。只见一个妇人坐在穿红的傍边,一个与穿黄的并坐。于冰定睛细看,只见穿红的傍边那妇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骨格儿甚是俊雅,虽固笑声不绝,却神气有些疯痴,左边与穿黄的并坐妇人,年纪二十六七岁,眉目也生得端正,态度极其风流,神气间与那妇人无异,大概都是被妖气邪法所迷。只见那穿红的,不住的呵呵大笑,随将那妇人抱在怀中,口对口的吃酒。那穿黄的,也搂抱在一处肉麻。

于冰道:”可惜良人家两个女子,被他用妖术抱来。待我且下去鬼混一番,扫除他们的高兴。“说罢,从后檐跳下。将走到厅门外,先咳嗽了一声,众妖齐向外看,于冰已入厅来,那些小的儿们乱喊道:”有生人来了!“于冰向上举手道:”二位请了,少会之至。“只见那大王和道士毫不畏惧,大声问道:”秀才何来?“于冰道:”我是游方到此,无地宿歇,误入园中,见二位吃酒甚乐,因此入来谈谈。“穿红的笑道:”你这光景,羡慕我们。自然是个有滋味的人了。且与他个坐儿,教他坐了。“左右在下面放了椅子,于冰坐下问道:”二位何姓何名?“穿黄的道:”我们也没什么名姓,秀才不必多问。到要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何处人?“于冰道:”我叫冷于冰,是北直隶人。“穿红的向穿黄的道:”他既然到此,也算有缘。“吩咐左右,赏他一杯酒吃。”于冰道:“我不会吃酒。”穿红的道:“你可要吃肉么?”于冰道:“不会吃肉。”穿红的道:“你会什么?”于冰道:“会降妖。”穿黄的冷笑道:“听么!好意赏他酒吃,他到说法念条起来,秀才们真是不中抬举。”穿红的道:“你会降什么妖?”于冰道:“妖无穷尽,一体皆降。”穿黄的的大怒道:“这奴才放肆!譬如我是个妖怪,你有何法降我?”于冰道:“我有雷珠降你。”说着用手掷去,大震了一声,烟火到处,将穿黄的道人左臂打折,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尚未跌倒,到把个妇人被烟火烧死,倒在地下。于冰急将珠收回,正欲再发,不意被穿红的将口一张,喷出一股红气来,贯入于冰口中,于冰便眼昏头眩起来,说声:“不妥。”翻身便跑,又被众小妖拉扯祝于冰用力打开。记得园子东边一带都是假山,跑至山前,跳了过去,一阵昏迷,摔倒在假山背后。

喜得火龙真人预遣弟子桃仙客,在半空中等候动静。今见于冰倒在地下,急将云头一挫,先用左手将于冰挝起,又用右手将一块大石一指,立即变成于冰形像。仙客提了于冰,到一极高山顶落下,忙取出金丹一粒,塞入于冰口内,那丹便滚入于冰喉中,化为精液而下,少刻,腹内倾江倒峡的响动起来。

于冰此时心上有些明白,却不知身在何地,只觉得内急的狠,勉强扒起,蹲在石傍,大小便一齐俱下,始将毒气泻尽,立觉精神起来。低头看视,才知身在山上。将底衣拽起,正拟详着,猛听得背后雷鸣也似的说道:“贤弟此刻好了么?”于冰回头一看,但见:头不冠,乱堆着绿发千缕;足有履,却露出绿腿两条。绿面绿鼻,嘴唇皮微有红意;绿项绿耳,眉目间略带青痕。臂宽似锅,行走时反是骨肥肉瘦;目大如碗,顾盼际只见黑少白多。

逄钟状元于深山,鬼未啖而必须远避;遇温司马于冰底,犀未燃而定应潜逃。丈八身躯,允矣夜叉之祖;三尺手指,诚哉妖怪之爷。

于冰一见,大为惊慌,却待用珠打去,仙客笑道:“贤弟不必动手,我乃火龙真人弟子桃仙客也。某原是一株桃树,采日精月华千年,颇通人性,蒙真人收在门下,又千余年矣。今奉师命,特来救你。”于冰还有些迟疑,仙客道:“你可记得去年八月在西湖,祖师吩咐你:湖广安仁县有一件事得你了决,临期我自遣人助你。怎么你忘怀了么?”于冰听罢,如梦初觉,连忙跪拜。仙客道:“适才贤弟中毒已深,若非祖师金丹送入你腹内,已早无生矣。”于冰听了,方知是火龙真人差仙客来救,又忙跪倒,望空叩谢毕。仙客又将如何挝到山上,并指石假变等情,于冰感谢不尽,即请仙客降妖。仙客道:“天一明时,方好擒拿。此时动手,昏黑之际,则漏网者必多。此山顶极高,又且与安仁县不远,妖怪一动身,我即看见矣。跟到他巢穴中拿他,岂不一网打尽,自必断绝种类,庶不遗害人间。”

于冰深以为然。两人并坐山头,各道修行始未。

再说众小妖追赶于冰,见于冰跳过假山,一个个扒绕过来,发声喊,将石变的假于冰拴绑住,乱叫道:”大王!拿住了。“二妖听知大喜,疾疾跑来,见于冰已被捆倒在地。穿红的大王道:”我这几天正口中淡到绝顶,可将他带回洞中,待我慢慢的咀嚼。秀才系读书人,他的肉必细润而甘甜。“穿黄的道人道:”这奴才罪通于天,不知用什么东西将我左臂打断,还不知几时才好,我且将他胳膊咬下一只来,报我打断之恨。“说罢走上前,用右手将假于冰胳膊拉起,用口尽力一咬,便大声”呵呀“道:”好硬秀才,将我的门牙都扛吊了。快拿入厅中来,我用重刑罚处他。“众妖七手八脚,将假于冰抬到厅中。那穿红的大王问道:”你到的是个甚么人!为何手有烟火,响如迅雷?“那假于冰瞪目不言。大王大怒,吩咐:”打!“众妖脚手乱下,一个个喊道:”这秀才比铁还硬,将我们的手脚都撞破了。“穿黄的道人道:”这秀才必有那移替换之法,以我看来,十有八九是个假的。“那假于冰随声便倒,仍是一块大石头。

道人道:”如何?“那大王大惊道:”这秀才本领不小,他若再来,如何抵挡?不如大家去休。“道人道:”可惜我的美人也被他烧死。这一个美人也不用送他回家,不如带回洞中,我与大王公用罢。“大王道:”使得使得。“于是各架妖风,往东南行去。

仙客正和于冰谈论,猛抬头见一股黑气起在空中,用手指向于冰道:”妖精去矣,你我安可放过?“说罢,扶住于冰右臂,喝声:”起!“顷望云雾缠身,飘于天际。于冰初登云路,觉得两耳疾风猛雨之声不绝,低头下视,见山河城市,影影绰绰,如水流电逝一般,都从脚下退去。顷刻间,追赶那股黑气到一极大山峰前,峰中间有二丈长、一丈宽一道大裂缝,众妖都钻了入去。仙客将云头落在峰下,问于冰道:”适在半空中,你怕不怕?“于冰道:”到没什么怕处。只是上面冷的狠,风大的了不得。“仙客道:”若非老弟服了易骨丹,我也不能带你到此。

觉得身上冷,是阳气不足,再修炼十数年,可以不冷矣。“于冰道:”已到巢穴,师兄也该动手。“仙客道:”此刻不过四鼓,夜正昏黑,总不如天明为妙。“两人复行叙谈。

直至日光出时,仙客站起,用右手掐剑诀书符一道:”召来雷部邓、辛、陶、张四天君,跟随着许多天丁力士,听候指使。仙客道:“此山名何山?”众天君道:“此山名龙山。”仙客用手指道:“这大裂缝中,有妖物毒害生民,种类亦极多,贫道理应替天行诛。仰藉四圣威力,率天丁围绕此峰,不可放一妖物逃走。”四神遵命,分布在四面等候。仙客又向正南离地上书符念咒,大声喝道:“火部司率众速降!”须臾,火德星君带领着无数的龙马蛇鸦、炎幡、火箭、火车之类,听候法旨。

仙客照前话说了一遍,星君道:“法师请退远些,待吾歼除。”仙客又用手扶住于冰,驾云起在山顶,往下观望。只见星君用剑向山裂缝中一指,剑上出了一股青烟,青烟内滚出十数个火球,俱钻入大裂缝中,那些火蛇、火鸦,亦相继而入。俄顷,风烟搅扰,只见一大蛇,身长数丈,头生红,血口刚牙,满身尽是金甲,冒烟突火而出,驾风头欲从空逃走。仙客看得明白,指向于冰道:“贤弟快放雷火珠。”于冰急忙将珠掷去,响一声,打在那大蛇腰间,那大蛇落将下去,又复挣命上来。于冰又欲发珠,猛见山峰左边,电光一瞬,半空中飞一霹雳,大振一声,打在大蛇头上,方夭夭折折,落在山峰之下。瞬目间,又见一绝大蜈蚣,约一丈余长,二尺宽阔,头大如轮,绿色莹然,遍身黄光,蜿蜒如飞,见之令人毛骨俱悚。只见几条火龙,和此物缠搅在一处,烧的他四面乱挺,少刻皮肉为灰烬。那些小蛇、小蜈蚣,或长四五丈,或长二三尺,也有死在裂缝内的,也有死在裂缝外的,也有逃出火外,被雷诛的,也有潜藏石下,被神将搜斩的,端的没有跑脱了一个。那妇人不消说,也死在夹缝内。只见满山里烈烟飞腾,云蒸雾涌,腥臭气触鼻。仙客忍受不得这般滋味,将云又起有百余丈高,看众神将搜山。于冰此时才晓得那大蛇就是穿红的大王,大蜈蚣就是穿黄的道人。

搜山毕,众神到仙客前复命。仙客-一退送,将云头向本山一按,去此地约有六十余里,落在一山坡下。仙客道:“我要去回复师命,不敢久停。见贤弟骨格轻松,血肉之躯已去十分之三,固师祖易骨丹神验,亦贤弟到底有仙根人也。我与你虽先后异时,总属同盟哥弟,祖师既以雷火珠授你,吾亦当传云行之法。”随将起落、收停、催按口诀,一一指教。于冰大喜,顿首叩谢。仙客道:“东北上有一永顺县,县外有一崇化里,祖师曾吩咐,贤弟不可不一去。”说罢,向于冰拱手,凌虚而去。

于冰依命,顺着山路缓缓行去,出了山,逢人访问,不想只二十余里,便到崇化里地方,原来是个大镇,约有二三千家。

正在街上走着,忽见一家门内抬出个和尚未,看的人多嬉笑谈论其事,于冰也不介意。须臾,将那和尚从面前抬过去,但见:秃帽已无,惟余秃顶;秃履已失,止见秃足。面如槁木,依稀存呼吸之声;身若殭尸,彷佛胜转侧之力。腰间剑鞘,谁人打开;臂上法衣,若个扯破?侍者空手跟随,不见偷饼偷馍偷卷;沙弥含泪护送,微闻哭师哭傅哭爷。抬送通衢,不解哇吱喇别噶何故;欣逢陌路,莫不是呵哆啰受相行识。

于冰看罢,见街傍有一小饭馆,里面也不见有人吃用,入去坐下,走堂的过来问讯,于冰要了一壶酒,一盘素菜,几个馒首。问道:“适才抬过去这和尚,是甚么原故?”走堂的笑而不言。于冰再四问他,走堂的方说道:“路东斜对过儿那家,姓谢,外号叫谢二混,手里狠弄下几个钱。他止生一个闺女,也十八九岁了,从三四年前就招上个邪物。起出不过是梦寐相交,明去夜来;这二年,竟白天里也有在他家时候。只是止听得妖物说话,却不见他的形像。前后请过几次法师,也降服不下。这和尚是我们本地三官庙中,会奉持金刚刚咒的,人说他念起咒来,轮杆皆转。二混久要请他,只为谢礼讲不停妥,耽延到如今。昨晚才议定,约他在家等候邪魔。方才抬去那个形象,想是吃了大亏,性命还不知怎么。”说罢又笑了。于冰吃完酒饭,算还了钱,就烦走堂的去说,要与他家除邪,并不要一分谢礼。走堂的大笑:“相公不看那和尚的样子么?即或有本领,像谢二混那样人,也不可家中无此等事,相公不必管他。

”竟入厨下去了。

于冰到觉得没意思起来,出了饭铺,正欲学毛遂自荐,忽见那抬和尚的门内,吹出一股风来,飞土扬沙,从于冰迎面过街南去了。于冰觉得怪异,急忙赶出崇化里,见那股风去有三四百步远,仍是沙土弥漫。随手用雷火珠打去,金光到处,将那妖打倒,现为一只苍白老猿,高五尺上下。又见他急忙扒起,驾风雾起在空中。于冰笑道:“今日初学会的武艺,不可不藉此试演试演,就无人扶掖,也怕不了许多。”于是口诵仙诀,觉云雾顿生,飘人天际,又复试催云法,掣电般赶来。从北至南,过了十数个山峰,见那怪落在一洞口。替身入去,正欲关门,于冰已到,将木剑一晃,大喝道:“妖怪那里走!”那猴子知道后洞无出路,只得跪倒,叩恳饶命。于冰道:“淫污谢姓之女,就是你么?”那猴道:“小畜焉敢胡为。只因谢女原是猴属,谢女不寿,为异类殒命两次。小畜修炼已千余年,此女前后已转四世,小畜皆随地访查,配合夫妇。不意他于数年前又为虎伤,前岁始访知他转生人身,与谢二混为女,因此旧缘不断,时去时来,敢求法师原谅。“说罢,叩头不已。

于冰道:”这洞内还有多少怪物?“猿猴道:”此洞系紫阳真人炼丹之所。真人驾住在福建玉峰山,四百年前,见真人在此洞内,小畜跪求渡脱,真人大笑道:『你尘心不断,且又与我无缘。既入此洞,我即将此洞交你收管,你可不时扫除荆棘,勿招异类,将来再看何如。』又过百余年,真人同火龙真人复来此洞,坐谈竟日,小畜又跪求二真人渡脱,二真人皆大笑。

今年正月,紫阳真人复来,小畜又跪陈前意,真人笑道:『你近来行为乖戾,非前可比,我教下难容你。』又言:『洞内丹房中有一小石匣,你可用心看守,等候火龙真人弟子冷于冰到来,将此匣交与他。他若肯收你,你就与他做徒弟罢了。』”于冰大喜道:“我就是冷于冰,快领我一看。”猿猴领入洞来,见前洞有大院一处,内多异树奇葩,正中大白石堂一座,上镌玉屋洞三字。猿猴又领到后洞,正面也有小石堂一座,摆着石卓石椅,两傍即是丹房,内贮鼎炉盆坛。

猿猴于西丹房内取出石匣,双手奉献。于冰见四面无一点缝隙,正欲讯问,猿猴从石炉内取出一封书来,上写“紫阳封寄冷于冰收拆。”于冰打开一看,上写道:神书遥寄冷于冰,为是东华一脉情。

藉此济人兼利物,慎藏休做等闲经。

下写开匣符咒。于冰将匣捧至石堂桌上,大拜了四拜,依真人符咒作用,石匣自开。内有一寸多厚、六寸长书一本,通是朱书蝇头小字,名为《宝菉天章》,篇篇俱是符咒,下详注用法。于冰看毕,归放匣内,坐在正面石床上。猿猴跪禀道:“紫阳真人已许小畜做法师门徒。今法师到此,即系天缘,恳求收录。”说罢,叩头不已。于冰道:“真人既有法旨,我即收你为徒。此洞清洁幽秀,堪可炼习神书。我从今不吃烟火食水了,每天要你献果物一次,供我日用;更要遵吾法度,速斩淫根,永归正道。一二年后,我授你养神御气口诀,总不名登仙录,亦可以永保身躯,免失足于意外。”猿猴-一恭听,拜了于冰四大拜。于冷与他起一名,叫猿不邪,亦以谢女事为鉴戒意也。此后通以师徒弟子相呼。

于冰又问紫阳真人出处,并火龙真人同来原由。猿不邪道:“二位真人根脚,弟子那里晓得?记得真人同火龙真人来的那一年,在洞中坐了多半日,弟子曾献果食二次。听二位真人话头,大要都是东华帝君门徒,像个师兄师弟光景。”于冰才知书内有“为是东华一脉情”之句,不禁点头道:“你所言甚是。”又问了二真人服色容貌,益知西湖所见,乃真人变相。从此共修玄中妙道。后来于冰游行天下,到处里除妖斩祟,济困扶危,都是在这玉屋洞修炼的根基。

诛尽群魔又遇魔,魔来魔去机缘多。

今朝捧读神书日,便是他年应诏槎。

第十三回 韩铁头大闹泰安州,连城璧被擒山神庙

词曰:

欲救胞兄出彀,请得绿林相候。打开牢狱凭诸友,团聚玉峰山口。

官军奋勇同争斗,擒寇首。一番快事化乌有,深悔当时迟走。

右调《秋蕊香》

前回言冷于冰在玉屋沿修炼,这话不表。且说连城璧,自冷于冰去后,又隔了三年有余,思念他胞兄国玺,潜身到陕西宁夏探望。谁想他哥哥又出外干旧生活去了,止见了他嫂子陈氏,备细道别后原由,并说安家在山西代州范村居住,侄子儿子各定了婚姻,到十五岁时,一同娶亲。陈氏听了,方大放怀抱。城璧也不敢出门,住了五六天,于昏夜出城,复回范村度清闲日月,又经历了七个年头。

那年六月初间,城璧又要偷行去看望他哥哥,喜得他儿子侄儿,各早完了姻事,俱皆生了儿女,欲见他哥哥说知,着他放心欢喜。因此安顿了家事,骑了一匹马,带随身行李,刚到了平阳府地界,见一座饭馆,便下马打午尖。只见饭馆内跑出个人来,把城璧双手一抱。城璧看见,大吃一惊。那人道:“二哥,这十来年在那里,怎么连面也不见?问令兄,他愁苦的了不得,也说不知去向,真令我们想杀。”想来此人姓梁名孚,绰号叫千里驹,他也是连城璧弟兄们的党羽,因他一昼夜能走三百余里,故有此名。城璧只得周旋慰问,心中却大是不快,深恨怎么便遇着他,只得假说道:“年来在京中,被一事弄坏,充发在山海关,今年方得脱身。”千里驹道:“今往那里去?”城璧道:“要在这左近寻一朋友。”千里驹道:“难道不看望令兄去么?”城璧道:“我也打算要去,只是心上还未定。”千里驹道:“此处非讲话之所,馆内有一小院子,倒也僻静,你我同去何如?”城璧只得应道:“好。”两人到小院内坐下。千里驹着走堂的取上好酒菜来。城璧问道:“老弟到这平阳地方有何事?可曾见家兄么?”千里驹道:”你我吃了饭说,我饥的狠。“说罢,又大声喊叫走堂的,快将上好酒菜拿来,不拘数目,只要好吃。走堂的连声答应,顷刻荤的素的,摆满了一桌。两人各用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一会儿即吃完。走堂的收去盘碗,连忙送上茶来。城璧道:”老弟端的有何事到此?“千里驹道:”我是寻西安张铁棍、宣川陈崇礼、米脂马武金刚、西凉李启元,这几个人,只有陈崇礼未曾寻着。“城璧笑道:”老弟手素,何不去寻家兄,跑这许多远怎么。“千里驹道:”令兄么?“说着,又笑了笑。城璧道:”家兄怎么?“千里驹道:”他如今还得寻人哩。“城璧惊问道:”他如今寻人怎么?“千里驹道:”令兄有事了。“城璧大惊道:”老弟快说快说。“那里还坐的祝千里驹道:”令兄三十年来,总都相交的是些斩头沥血的汉子,二哥也都知道。因此这许多年,屡有风波,都无干连。

去年八月,令兄又相与了两个新朋友,一个叫邓华,一个叫方大鳌,俱是河南人。令兄爱他二人武艺好,就收在伙内,同他做了几件事。今年二月,在山东泰安州,明火了关外当铺,四月间即被拿获。同事的吴九瞎、胡邦彦,在州府各挨了三四夹棍,并无攀拉一人。惟有他两个是一对软货,只一夹棍,将历来同事诸人都尽行说出,且说令兄是窝主,为群盗首领。泰安州密禀各上宪,山东巡抚移文陕西巡抚,委了两个武官,知会了地方文武,带领官兵,将令兄拿住,解送山东。令嫂本日即自缢身死。山东巡抚又发交泰安州研讯,前后夹了七八夹棍,并未攀出一人,案案皆自己独认。刻下是韩八铁头、王振武二人为首,已约会下三十多个朋友,都潜伏在泰山内。又着我同胡小五、刘家骥,分路去河南、山西、陕西等省,请旧日朋友。

约定七月初一日,劫牢反狱。我所以才到这山西地方。“城璧听了,只吓的惊魂千里,雨汗通流,将桌子一拍道:”我原就知有今日!“又问道:”老弟到山西,可寻着他们一个没有?“千里驹道:”怎么没有?那张铁棍和马武金刚甚是义气,一闻此信,就招聚了七八个朋友,星夜先往山东去了。只有陈崇礼在和顺地方,我去访他,他又不在,我恐误事,只得回来。又闻得山东巡抚题请即行正法,未知这话真假。“城璧道:”为家兄事,多累老弟跋涉。此事迟不得了,我们可速走泰安,共商救法。“说罢,千里驹算还饭帐,两人星夜奔山东来。

跑了数日,即到泰安山中,寻到杜家溪玉女峰下,原来众人在一大石堂内停留。城璧逢人叩头,哭谢不已。为首的韩八铁头道:”二哥,你与我们同事少,令兄大哥和我们是生死弟兄,你就不来,我们也要舍命救他。就是众弟兄,若无肝胆,也断断不来在这石堂内住着,何用你逢人叩谢。“马武金刚道:”连二弟不必悲伤,流那无益的眼泪,若是救不出令兄,大家同死在一处最妙。你来的不迟不早,正是个时候,我们已定在七月初一日到泰安行事,今屈指只有七日了。刘家骥去约陕西朋友,至今未,刻下河南、山东、山西诸友俱到,可将救连大哥的法子,此刻就请韩王二位老哥分派了罢,省得临期打算。

就是连二弟听了,他也好放心。“李启元道:”马大哥说的极是,就请二位发令,我们遵行。“韩八铁头让王振武,振武道:”韩大哥也是这样不爽快,分派了就是,各人也好留心。“铁头向众人拱手道:”我就乱来了。“众人齐应道:”听候指挥。“铁头道:”连大哥、胡邦彦、吴九瞎、他三人腿俱夹折,不能行动。今烦千里驹、钱刚、赵胜三位兄弟,见监门打开时,可背负他三人出监。“王振武道:”这三位年少善走,去得去得。

“李启无道:”还有邓华、方大鳌二人,那个背负他?“铁头大笑:”那样没骨头的东西,我们一入监,就先将他斫了祭刀。

背负他出来,还教他各案攀人么?“众人齐声道:”韩大哥说的是。“铁头又道:”连二弟、马大哥,马上步下都了得,可率领十个弟兄,开路劫牢,以锣鸣号,一齐杀入州衙。我领十个弟兄,同王振武贤弟断后。李启元领四个弟兄,于前后左右保护连大哥三人。张铁棍领众弟兄,在泰安北门外接应。刘寅、冯大刀率领四个弟兄,听第二次锣声响起,即杀守门军士,开放北门。到动手时,各背插白布小旗一面,以便识认。“又向赵胜、钱刚道:”二位去时,可各带锣一面,看我们大众俱到州衙,便敲锣催众同入劫牢,得手后,再敲锣约众同走,共出北门。“又向千里驹道:”老弟即于明日去泰安,打听城中动静,我们好做准备。“分派毕,便罗烈酒肉,与城璧、千里驹接风。

到二十八日,千里驹回来,言城中和素日一样。本日午后,铁头着众人各改换服色,暗兵器,妆扮士农工商乞丐等类,分先后入城。到初一日四更时分,齐集州街。先是王振武见同伙俱到,口内打了声忽哨,赵胜、钱刚两人便敲起锣来,众人有跳墙入去的,有从马号入去的,有撞开角门入去的。泰安监中有这等重犯,非无更夫夜役丁壮巡查,要知这些人都是要命的,强盗是个个不要命的,被连城璧和马武金刚,只打翻了两三个,便都四下藏躲去了。众人发声喊,触开监门。点起了亮子,先将三人刑具打落,千里驹背负了连国玺,钱刚背负吴九瞎,赵胜背负了胡邦彦,韩八铁头杀了邓华、方大鳌,发声喊;出了州监。那些狱卒、牢头,见将大盗劫去,大家到放了心。知州在内署,听得外面有喊杀之声,情知有变,吩咐快守护宅门并各处便路。众贼走后,听得外面无一点声息,然后才也偷开宅门,放人出去查问,随遣人知会城中武官。

再说韩八铁头等出了州监,齐奔北门。赵胜、钱刚一边背负人走,一边又连连敲起锣来。刘寅、冯大刀听得二次锣声响,知道大众得手,急率四贼斫开城门闩锁,却好不见一个人来。

大众出了城门,张铁棍等接应上山。到五更,本城大小文武会在一处,知州和守备商量了好半晌,到天明然后点集兵盯捕役追赶。众贼已走了二十余里,团聚在一山坡下暂歇。连城璧抱住国玺大哭,国玺叩谢大众。李启元道:”此地非久停之所,倘有追兵,又费身力,不如大家到玉女峰再商。“王振武道:”泰安那些军弁,各顾身家,量非我等对手。若不与他个利害,他必步步跟随,反坏我们的事。可分六个弟兄,背负他三人先行,我与韩大哥、连二哥,率同众兄弟等候官军。“众人道:”此话甚是。“千里驹等仍背负了连国玺三人,先行走去。

至早饭后,泰安守备同吏目,千、把总,领兵丁捕役约五百余人赶来,见众贼都在山坡上坐着,众兵役皆心惊。守备不敢向前,喝令众兵役同千、把杀去。众兵役彼此相顾,守血厉声催逼。中有一二十个胆大,奋勇向前跑去,见众人都不相随,又复站祝众贼看了大笑。守备又喝令放箭,只射出两三枝去,连城璧等早到,刀棍乱下,放翻了二三十人。众官兵没命的飞跑,守备和吏目预先打马奔回。众贼喊声如雷,齐一追赶,赶了数里,又伤了好些人,方各回旧路,齐奔玉女峰来。知州等至午间,方知兵败,恐上司见罪,与守备相商,捏报:本月初一日四鼓,有大寇四五百人,越城入州监,劫去大盗连国玺、胡邦彦、吴九瞎等五人。监中余犯,俱未走脱。守备同千、把、知州、吏目等,各率兵丁捕役巷战,带伤者甚多。贼众出城,且战且走。赶至泰山坡下,杀大盗邓华,夺回方大鳌,即在军前斩首。缘彼时山上又出接应群贼,致令军役殒命者二十余人。

事关叛逆,理合飞行禀报。文武两处,各分头差人去讫。沂州部兵接了这样警报,片刻不敢耽延,急令中营同左营参、游等官,带步兵一千五百名,合同泰安营军弁,星夜追赶会剿。

且说韩八铁头等杀败官兵,齐奔玉女峰那条道路。起初未劫牢之前,还是藏头曳尾,今既杀败官兵,各胆大起来。做强盗的人,有什么正经,一路逢着山庄野市,不论银钱、骡马、猪羊、鸡鸭等类,遇着便抢,不与他便杀。直到玉女峰下,团聚着大饮大嚼,笑说劫牢并文武官话。李启元、韩八铁头和连城璧三人,屡言怕官军追寻,宜速走远地为是。众贼听了,反笑其懦弱。直混闹到第三日,方才离了玉女峰,连国玺等三人各骑了骡马,扶掖而行,到难走处,仍是千里驹等背负,要沿山寻个极险峻地方,招聚天下同类,做些事业。至七月初六日,沂州官军同泰安营弁,于路跟寻了来,见群贼这日在一岭头上,几株大树阴下,高歌畅饮。官军报知参将等官,传齐军士,分一半攀藤附葛,远远的绕至岭后,听候号令。

众贼起先也有看见树林密处,影影绰绰有人行走,只因闹酒,便认为樵采之人,不以为意,到后来醉眼模糊,越发不暇理论。正在高呼欢笑间,猛听得岭后一声大炮,一听得,岭前也是一声大炮,被这两声炮,震的群贼各惊慌起来,一齐站起,四下观望,方看见岭前岭后,高高下下,尽是官兵,已一步步围绕着向岭上走来。王振武道:”我看官军不下二千来人,若分四面冲杀,诚恐寡不敌众,不如大家一涌下去,杀他四五十个,官兵可不战而退。只是这连大哥三人不能行走,该如何处?

“张铁棍道:”仍着千里驹三人,背负他三人在中间,也着他拿上兵器,两腿虽不能动,两手还是作家,我们再周围保护,若得走脱,也不枉救他三人一番。“众人道:”说的是。“韩八铁头道:”迟不得了,岭后兵还少些,都快快随我来。“众贼一齐发喊,刚跑到半岭,官军箭如骤雨,早射倒马武金刚和李启元等三四个,众贼又复跑回。

千里驹等将连国玺三人仍放在岭上。韩八铁头乱嚷道:”坏了,坏了!“不住的用眼看连国玺。国玺已明其意,反哈哈大笑起来,将城璧叫至面前,说道:”我死分所应该,你又来做甚么?我从十八九岁,即夺人财,伤人命,我若得个好死,天道安在?刻下官军势重,断难瓦全。你若有命杀出,可速归范村,搬取家小,另寻一幽僻去处居住,免人物色。若死于此地,亦付之无可如何。“说着,用手向西南指道:”官军都上岭了。“城璧回头一看,国玺已自刎在一旁,喉下血喷如注。城璧抚尸大痛,众人无不叹悼,亦有放声大哭者。胡邦彦用手把吴九瞎一推道:”你看见么?连大哥死的好,不可因你我这两块臭肉,做众兄弟之累。“说着,也向项下一刀。吴九瞎大叫道:”你两个慢些去,等我着。“一刀也抹在一边。韩八铁头喊叫道:”我等不能出彀,实为保护连大哥,不敢奋勇上前。今他三人俱死,我们可各寻生路。“又向城璧道:”哭亦何益?你们再跟我从岭后杀下去。“说罢,一手提刀,一手拿了一块毡子挡箭,众人亦各取被褥遮护,蜂拥而下。连城璧痛惜他哥哥惨死,愤无可泄,提两条铁镧,首先冲杀下岭,止左臂上中了一箭,急忙拔去,吼一声,杀入官军队中,所到皆纷纷倒退。韩八铁头等后面跟随。岭前官军,见众贼从西北下去,又听得岭后喊杀连天,一个个都从东南上岭,往下杀来,俱到岭下,将众贼围裹在中间。参将站在岭头上,用旗指挥着众军用力。战了有一个时辰,众贼虽勇,却止是三四十人,除箭射倒外,此刻又伤了八九个,兼之酒后,未免夺力。况此番官兵,皆沂州总兵久炼之卒,非泰安军兵可比,连本州岛捕役丁壮,不下一千七八百人,止存有二十余贼,如何对敌。杀出重围,架山逃走的,只有王振武、连城璧、韩八铁头三人。其余杀死生擒,俱未脱网。

王振武等扒了四个山头,见无追兵,向城璧道:”我等从龙潭虎穴逃得性命,若再被擒获,何以见天下朋友。依我愚见,三人各自分路,走脱了的便是造化。“铁头道:”这断使不得。

我料官军安肯轻放,定必在满山找寻,设或相遇,其势愈孤,不如死在一处为是。“又用手指道:”你看对山并无樵径,此人迹不到之处,我三人且奔那里,再做策夺。“于是穿林拨草,又走了二十余里。城璧道:”官军断无人到此。日已衔山,须寻一妥地过夜,庶免饱虎豹之腹。“王振武笑道:”便有狮子来,我们那一个还打不退他?“铁头道:”那东南上有个小屋儿,那边便可过宿。“三人走至屋前,原来是一间山神庙,大敞着也没个门儿。三人坐在里面,各肚中饥饿起来,乱了一会,也就罢了。战乏了的人,又扒了许多山路,放倒头便睡。到起更后,梦魂中一声喊起,各睁眼看时,已被众军用挠钩搭住,拉出庙来捆绑了。三人面面相窥,各没得说,一路解至州衙,到死囚牢内,见冯大刀、李启元、张铁棍、千里驹、马武金刚五人。城璧道:”为家兄一人,累及四五十弟兄性命,真是罪过。“马武金笑道:”休如此说,任凭他碎尸万段罢了。只是你三个,既已杀出重围,如何又被拿住?“王振武笑道:”皆因我们在山神庙中睡熟,误遭毒手。“不言众贼叙谈。再说知州,连夜寺待参将等酒席,并犒劳众军,天明打发回镇。又与守备相商,各申文报捷于上宪。第二日,将头等提出监来,百般拷掠,教招供各党羽巢穴。并叛逆情状,以实前言。八人忍痛,各无一言,夹打到极处,反骂起来。知州审了三四次,各无一句口供。只得定禀请示,巡抚火牌下来,着泰安文武官,多带军役,押解各犯赴省亲审。知州同守备亲自解送。巡抚审了一次,见铁头等语言刚硬,心中大怒,要照叛逆例,不分首从定拟。他内里有个管总的幕客,再三开解,将韩八铁头、连城璧定拟为首,请旨立决,王掁武、马武金刚为从,立绞;冯大刀、张铁棍、李启元、千里驹四人,各充配远恶州郡。仍发回泰安听候。正是:一饭闻惊信,拚生入彀中。

遭擒拟斩后,无计出樊笼。

第十四回 救难友知州遭戏虐,医刑伤城璧走天涯

词曰:

官军解役人多少,邂逅相逢好。聊施道术救英雄,一任鬼神猜拟道途中。

邀他古寺话离别,哭诉无休歇。问君还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右调《虞美人》

且说冷于冰在玉屋洞炼习神书,断绝烟火,日食木之物。

三年后,须发绀碧,遍身长出白毛。六年后,尽行脱尽,仍复故形,但觉容颜转少,不过像二十七八岁人。抑且双瞳炯炯,昏黑之际,可鉴百步。历了十个年头,虽无摘星换日、入石穿金的大术,若呼风唤雨、召将拘神,以及移身替代、五行遁法,无不精通。皆《宝菉天章》之力也。猿不邪得于冰御气口诀,修炼的皮毛纯白。那日在山上,正采了几个异样果子,要孝敬于冰,远远看邮紫阳真人同火龙真人缓步而来,飞忙的跑入洞中,报与于冰。于冰整衣,到洞外跪接。遥见二位仙师,一戴碧莲冠,穿紫霞无缝天衣,鹤顶龟背,木质金形,凤眼疏长,修眉入鬓,长须白面,身高七尺;一戴八宝紫金冠,穿大红入云龙衣,庞眉广颡,绿睛朱顶,隆准方颐,目有三角,面若赤丹,一部大连鬓红须,披拂项下,身高九尺,望之令人生畏。

于冰心内道:”此必吾师火龙真人。“少顷,二仙到了洞门。于冰道:”不知二祖师驾临,未获泥首远接,祈恕愚昧。“见白面者道:”汝弟子骨气,已有五分,何入道之速也?“赤面者道:”眼前似好,不知将来何如?“二仙相让入洞,于冰后随。二仙分左右坐下,于冰正欲叩拜,只见赤面者道:”此汝师伯紫阳真人也,与我同为东华帝君门人。“于冰两叩拜,紫阳亦起立,火龙又令再拜谢赐书之恩。于冰又拜,真人道:”儿童嬉戏之物,何以谢为?“于冰拜罢,又拜了火龙真人四拜,火龙命起立一旁。随即猿不邪也来叩拜,火龙向于冰道:”你毫末道行,即收异类门徒,殊属轻率。“紫阳道:”你当日收桃仙客,岂尽得道之时耶?渊源一脉,正是师作弟述。“火龙大笑。又顾于冰道:”年来铅汞调和否?

“于冰道:”尚未自然。“火龙道:”气无升降,息定谓之真铅;念无生灭,神凝谓之真汞。息有一毫之不定,形非我有,散而归阴,非真铅也;念有一毫之不澄,神不纯阳,散入鬼趣,非真汞也。汝其勉之。“于冰唯唯。紫阳向于冰道:”修仙之道,宜速斩三尸。三尸不斩,终不能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地仙可望,天仙不可得矣。故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仙。当于静处炼气,闹处炼神。“于冰唯唯。火龙道:”你出家能有几日,前后得许多异类。此皆修行人二三百年不轻遇者。皆因汝立志真诚,纯一不已,乃能得此。我与你师伯去后,你即随便下山,周行天下,广积阴德。若能渡脱四方有缘之客,同归仙界,更是莫大功行。法术二字,当于万不得已时用之,断断不可频试,与世人较论高深。你须诚敬如一,始终弗懈方好。我于你有厚望焉。“说罢,二仙齐起。

于冰与猿不邪跪送洞外,直待云行天际,于看不见进,方才起来,入洞坐下,细想道:”祖师教我周行天下,广积阴功,我该从那个地方周行起?”猛想起当年到山西,遇一连城璧,虽系侠客,却存心光明磊落,我爱其人,承他情,送我衣服盘费,心意极其诚切。屈指整十个年头,我在这玉屋洞修炼,家间妻子未尝不思及,然随起随灭,毫无萦结,惟于他到不能释然。我如今要遵师命下山,却心无定向,何不先到范村一行。

但他这十数年,生死迁移,均未敢定。自柳家社收伏二鬼,从未一用,我何不差他先去打探一番。他若在家,便去与他一会,就近游注重山西五台,完我昔年志愿,再周行天下未晚。

想罢,将葫芦取出,拔去塞儿,叫道:“超尘、逐电何在?

”只见葫芦内起一股黑烟,烟尽处,二鬼站在面前。于冰道:“我自收伏你们以来,十年未尝一用,究不知你们办事何如。今各与你们符菉二道,仗此可白昼往来人世,不畏惧太阳。此刻速去山西代州范村,查访连城璧生死存亡。我再说与你们,他即改名易姓之张仲彦也。看他在家没有,禀我知道。”二鬼领命,御风而去。至第五日午,二鬼回来禀复道:“小鬼等奉命,先到代州范村,查知连城璧,即张仲彦,问他家中溜井灶诸神,于今岁六月初,去陕西宁夏看望他哥哥连国玺。

小鬼等便去宁夏,问彼处土谷诸神,言三月间,连国玺因盗案事发,被地方官拿送山东泰安州,不知作何归结。小鬼等又到泰安,始查知他弟兄二人前后事迹。”遂详详细细,向于冰说了一遍,又道:“连城璧等,巡抚审后仍令解回泰安,前日已从省城起身,今日大要还在路上行走。”于冰将二鬼收入葫芦内,叹息道:“连城璧虽出身强盗,他肯隐居范村,尚不失为改过知机之人,只可惜被他哥哥连累。

今拚命救兄,也还是义不容辞的事,并非去做强盗可比。我若不救,城璧休矣。”于是将猿不邪叫至面前,吩咐道:“我此刻即下山,或三五年、十数年回,我也不能自定。洞内有紫阳真人《宝菉天章》一书,非同儿戏,吾虽用符咒封锁在丹房,诚恐山精野怪,或明夺暗取,你无力对敌。今授你吸风吹火之法,妖魔逢之,立成灰烬。你再用本身三昧真火一炼,久暂皆可随心应用。再授你指挥定身法,并借物替身法。你有此三法,保身降魔有余,也是你在我跟前投托一场,以酬你十年采办食物,昼夜勤劳。你若仗吾法,混行人间,吾惟以雷火追你性命。”猿不邪大喜道:“弟子承师尊天恩收录,不以畜类鄙薄,已属过望。今又蒙赏赐仙法,何敢片刻出离洞府,自取灭亡。”于冰-一传授口决,并以手书符指法,不邪顿首拜受。于冰又道:“嗣后若差二鬼回洞,你切莫视为怪物,擅用神火,他们经当不起。”不邪道:“弟子从未与二鬼识面,须一见方好。”于冰从葫芦内叫出二鬼,二鬼显形,不邪见其形貌凶恶,亦少有畏缩之心。于冰道:“尔等从今识认,日后亦好往来。”说罢,收了二鬼,走出洞来。不邪也学于冰送火龙真人样子,跪送洞外。

于冰将脚一顿,顷间遍身风云,飞腾虚渺,不过半个时辰,早到山东地界。拨云下视,见济南道上有一队人马,约有二三百人。再一细看,隐隐绰绰,似有几辆车儿,在众人中间行走。

于冰道:“是矣。”将云光落下,缓步迎了上去。少刻,见十数队马兵,腰悬弓矢,一个武官领着开路,从面前过去。又待了一会,有一百六七十步兵,各带兵器,围绕着两辆车儿行走,车儿内有七八个蓬头垢面之人。于冰等他走到切近,高声说道:“将车儿站住,我要说话。”只这一句,两辆车儿和钉定住的一般,车夫将骡马乱打,半步亦不能动移。众兵丁深为怪异,忙问道:“适才可是你这秀才,要和我们说话么?”于冰道:“我要和连城璧说话。”众兵道:“连城璧是动牢反狱、拒敌官军、问斩决的重犯,你与他说话,自然是他的党羽了。”于冰道:“我虽非他的党羽,却和他是最厚的朋友。”众兵大吵道:“不消说了,这一定是他们的军师。”随即就有七八个上来擒拿,于冰用手一指,众兵倒退几步,各跌倒在地,再扒不起来。众兵越发大吵不已,又上来二三十个,也是如此。

众兵见此光景,分头去了守备、知州,知州从后面赶来看视。于冰见轿内坐着个官儿,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跟着许多牢牢衙役。但见:头戴乌纱帽,脚踏粉底皂。袍绣白鹇飞,带露金花造。须长略似胡,面麻微带俏。斜插两眉黑,突兀双睛暴。书吏捧拜匣,长随跟着轿。撑起三檐伞,摆开红黑帽。敲起步兵锣,喝动长声道。铁绳夜役拿,坐褥门子抱。有钱便生欢,无钱即发燥。官场称为太老爷,百姓只叫活强盗。

只见那知州在轿内坐着,不住的摇头晃脑,弄眼提眉。于冰心里想道:“看他这轻浮样子,也不像个民之父母。”知州到了面前,几个兵丁指着于冰说道:“就是这秀才作怪。”那知州先将于冰上下一看,口里拿捏着京腔问道:“你是个什么人儿?

敢在本州岛治下卖弄邪法。你这混账猴儿,离忽到那个分儿上去了!”于冰听他口音,是个直隶河间府人,便笑向轿内举手道:“老乡亲请了。”那知州大怒,喝令:“锁起来!”众衙役却待上前,于冰用手向轿内一招,那知州便从轿内头朝下跌出,把个纱帽触为两半,头发分披在面上,口中乱嚷:“反了!”又骂众衙役不肯拿人。众役一边搀扶他,一边来拿于冰。于冰向众人唾了一口,个个睁着两眼,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又将书役兵丁周围指了几指,便颠三倒四,皆模卧在官路上。

于冰走至囚车前问道:“城璧贤弟在么?”城璧在囚车内听得明白,看了多时,早已认得是于冰,连忙应道:“小弟在此。

”于冰将他扶下车儿,见他带着手肘脚拌,用袍袖一拂,尽皆脱落在地。韩八铁头等各大喜。于冰见他两腿膀肿,不能步履,用左手轻轻提起,揽在腋下,行动如飞,片刻走了十二三里,到一破庙殿中放下,面朝庙外,将剑诀一煞,那些兵丁衙役人等,一个个陆续扒起,又乱嚷闹起来。

于冰回身,与城璧对面坐下。城璧先与于冰磕了几个头,放声大哭道:“弟今日莫非已死,与大哥幽冥相会么?”于冰道:“青天白日,何为幽冥?”城璧却要诉说原由,于冰道:“贤弟事我已尽知,无庸细说。”城璧道:“一别十年,大哥即具如此神通,非成得真仙,焉能诸事预知?”于冰将别后事亦略言大概。城璧道:“天眷劳人,也不枉大哥抛妻弃子一番。”说罢,又叩头不已。于冰道:“贤弟不必如此,有话只管相商。”城璧道:“弟同事之王振武、韩铁头等七人,俱系因救家兄,陷于罗网。今弟脱离虎口,怎忍使众友遭殃。仰恳大哥大发天地慈悲,也救渡救渡罢。”于冰大笑道:“贤弟,休怪我语言干犯你,你听我说。韩铁头等,自少壮以至老大,劫人财,伤人命,破人家,心同叛逆,目无王法。我遇此辈,正该替天行道,为国家除害,个个斩绝才是。怎么你反教我救起他们来?

就是我今日救你,也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盗中,即能改过回头,于数年前避居范村。这番劫牢反狱,是迫于救兄,并非你又蹈前辙,情有可原,故相救也。”城璧听了,一句没得回答。

于冰又道:“贤弟如今还是回范村,或别有去向,都交在愚兄身上。”城璧长叹道:“弟系已死再生之人,今蒙大哥救援,又可多活几日。此后身家,均付之行云流水,只求大哥念昔日盟情,不加摈斥,弟得朝夕伺候左右,便是我终身道路,终身结局。设有差委,虽赴汤蹈火,亦所甘心。”说罢,叩头有声,泪随言下。于冰道:“出家二字,谈何容易!若像世俗僧道出家,不耕不织,假藉神佛度日,受十方之供献,取自来之银钱,则人人皆可出家矣。依愚兄看来,贤弟还该回范村,养育妻子,教训二侄成人。总文武衙门遍行缉捕,也未必便寻到那个地方。

”城璧道:“大哥意见,我已明白了,不是为我出身贼盗,便是为我心意不坚。”于冰道:“我若因贼盗二字鄙薄你,还救你怎么?到是怕贤弟心意不坚是实。今贤弟即愿出家,不但大酒大肉一点咀嚼不得,就是草根树皮,还有缺乏时候。”城璧道:“弟作恶多端,只愿今生今世得保首领,不但酒肉,即吃茶水,亦觉过分,尚敢纵饮畅啖,自薄衣禄?若怕我心意不坚,请往日后看,方信愚弟为人。”于冰道:“据贤弟话,这范村目下且不去了。”城璧道:“宁死绝域,誓不回乡。”于冰道:“这也随你。我十年来,仗火龙真人易骨一丹,方敢在湖广衡山玉屋洞修炼。此山居五岳之一,风极猛烈,你血肉身躯,不但冬月,即暑月亦不能耐那样风寒。贤弟可有知心知己的朋友、亲戚,且且潜藏一二年,日日蔬食淡菜,先换一换油腻肠胃,我好传你修养功夫。”城璧道:“此番大闹泰安,定必画影图形,严拿我辈。知心知己的人,除非在强盗家,我既已出家,安可再与此类交接。只有一个人,是我母舅金荣之子,名叫金不换。他住在直隶广平府鸡泽县赵家堡上,我与他是至亲,或者可以安身。”于冰道:“他做人何如?”城璧道:“他当日原是宁夏人,自家母过门后,我母舅方知我父做强盗,惟恐干连了他,于嘉靖十七年搬移在鸡泽县。我记得嘉靖二十一年,我哥哥曾差人与母舅寄银四百两。我母舅家最贫穷,彼时将原银发回不收。后听得我母舅夫妻相继病故,我哥哥又差人寄银三百两,帮表弟金不换办理丧事。不意他也不受,将原银付回。闻他近年在赵家堡,与一财主家开设当铺,只除非投奔他。但从未见面,还不知他收留不收留。”于冰道:“他为什么叫这样个名字?”城璧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少时常听我亡母说,我母舅一贫如洗,生下我表弟时,同巷内有个邻居。颇可以过得日月,只是年老无儿。曾出十两银子,要买我表弟去做后嗣。我母舅说不但十两银子,便是十两金子也不肯。谁想那令居甚是爱我表弟,将家中私囊竟倒换了十两金子,仍要买我表弟,我母舅只是不肯。因此叫做金不换。”于冰听了笑道:“我与你同去走遭,他若不收,再做裁处。

”城璧道:“弟浑身无一块好肉,兼之两腿夹伤,如何去得?”于冰道:“容易之至。”说着站起,将袍子脱下来向地下一铺,又取出白银五两,放在袍下,口中念念有辞,喝声:“到!”没有半个时辰,见袍子高起,用手揭起一看,银子没了,却有水一盆、帽一顶、大小衬衣二件、布袍一件、裤一条、鞋袜各一双,外又有梳篦二件,素点心四十个,俱在地下。城璧深以为奇。于冰着城璧将浑身破衣尽去,用手向盆内拘水,含在口中,在城璧周身上下喷噀,水到处其伤立愈,与好肉一般。城璧觉得通体松快,如释泰山,随即站起,和素日一样。急穿戴了衣服鞋袜,扒倒又与于冰叩头,于冰亦连忙跪扶,又着他藉盆中水梳洗了回头,两人复对坐。

城璧将点心吃完,问于冰道:“适才诸物,定是搬运法了。

那袍下几两银子,可是点石成金变化出来的么?”于冰道:“银子是我十年前未用尽之物,有何变化?因不肯白取人衣物,送去作价耳。你说点石成金,大是难事,必须内外丹成,方能有济,究亦损德误人。昔云房初渡吕纯阳时,授以点石成金之术,止用炉中炼黄土一撮,便可点石为金,千百万两,皆能立致,正道家所言』家有四两土,敢与君王赌『之说了。纯阳曰:』此石既可成金矣,未知将来还原否?『云房曰:』五百年后还原。『纯阳曰:』审如是,岂不害五百年以后之人!』云房大喜曰:『我未思及于此。只此一念,已足百千万件功行,汝不久即晋职大罗金仙矣。』大抵神仙点者,五百年后还原;术士点者,二三年后还原。烧炼之人,以药物配合铅汞,九转成金才,不过藉少增多耳,日积月累亦可敷用,究系深费苦功之事。还有一种做假银人,或百日还原,或五月还原,欺人利己,破露必为王法重治,不破露必受天诛。还有以五十两做一百两,以三十两做一百两者,其人总得富一时,将来必遭奇祸,子孙不出三世,定必灭亡,此做银人之报。若知情心羡,倩其代做使用者,罪亦如之。世间还有一种残忍刻毒、含利表心的人,就如骡、马、驴年老,其齿必平。而必苦加锻烙,使有齿可验,愚弄买主。或将羊活剥皮,取其毛色生动,多货银钱。此等人本世不遭雷击,来世必不能脱此报,其罪更重于用假银辈。奈世人只为这几个钱,便忍心害物,至于如此。彼何不回头设想:假如来生亦转骡马驴羊等类,被人也是这般苦难,到底还是自身疼痛,是钱疼痛也?唐时来俊卧,周兴,每食鸡鸭,用大铁罩扣鸡鸭于内,中置一水盆,盆中人各样作料,即五味等物。

于铁罩周围用火炙之,鸡鸭热极口渴,互相争饮,死后五味由腹内透出,内外两熟,其肉香美,倍于寻常做法。试看两人并伊子孙受报,比鸡鸭受难何如?总之鸡鸭猪羊等类,一出胎卵,便是人应食之物,须知他的罪止是一刀,若必使他疼痛百回,迟之又久而死,总爽口一时,亦不过化大粪,一堆而已。损己之寿,薄子孙之福。杀害既多,必撄鬼神之怒,祸端不期而至矣。”城璧听了,通身汗下,道:“弟做强盗,跟随我哥哥,也不知屈害了人多少。他今自刎,尸骸暴露。弟五刑俱受,苟且得生,而韩铁头等因弟露网,又必百般拷掠,向他们追问救弟之人,皆现报也。弟今后也不敢望多活年月,只凭此一点悔罪之心,或可少减一二,也罢了。”于冰点头道:“只要你时从此心,自有好报于你。此地去鸡泽县千里还多,我焉能日日同你早行夜住?”随令城璧将鞋脱下,于两腿各画符一道,笑说道:“此亦可以日行七百里,不过两天,可到鸡泽矣。”说毕,两人齐出庙来,向直隶大路行去。天上是:玉洞遵师命,云行至泰安。

金兰情义重,相伴走三韩。

第十五回 金不换扫榻留城璧,冷于冰回乡探妻儿

词曰:

《诗》歌求友,《易》载同人。知己亲谊重,理合恤患难,下榻留宾。

自从分袂后,山岛寄闲身。总修行宁废天伦。探妻子红尘债了,依旧入仙津。

右调《拾翠翘》

话说冷于冰与连城璧医好刑伤,问明金不换居址,两人出得庙门。城璧腿上有冷于冰画的符菉,步履和风行电驰一般,那里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鸡泽县,向赵家庄逢人寻问金不换,有人说道:“他在堡东五里外,有一赵家涧儿,不过数家人居住,一问便知。”两人又寻至赵家涧,问明住处,先着城璧去相见,道达来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来,但见: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鼻孔掀而露,耳轮大而厚。两眉短而绉,双眼圆而溜,口唇红而肉。牙齿疏而透,手脚轻而骤。气色仁而寿。

于冰看罢,也不好迎了上去,只听得那人问城璧道:“此位就是冷先生么?”城璧道:“正是。”那人跑至于冰面前,深深一揖,于冰急忙还礼。那人道:“在下就是金不换。适才家表兄说,先生救难扶危,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今承下顾,叨光的了不得。”于冰道:“令表兄盛称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远投刺。”说罢,三人同行,到门前相让而入。

于冰看去,见正面土房三间,东厦房一间,周围俱是土墙,院子到还阔大,只是房子甚少。院内也种着些花草,已开的七零八落。金不换让于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于冰再-看,见坑上止有一领席子,四角皆残破,一副旧布被褥,一张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张坏了腿的条桌,靠墙处用木棍支架着,还有一顶旧大柜,一条板凳,一把木椅,还有几件盘碗盆罐之类。

不换道:“先生是高人,到我这小人家,连个可坐处也没有,大失敬意。”于冰道:“朴素足见清雅。”少刻,走入一个穿短袄的后生,两手拿着两碗茶入来。不换先让于冰,于冰道:“弟不吃烟火食水,已数年了。”城璧道:“我替代劳罢。”说罢,与不换分用。于冰道:“日前令表兄说,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为请候。”不换道:“贱内去年夏间亡过了。”城璧又将于冰始末,并自己事体,详细说了一遍,不换咨嗟叹息,敬服不已。于冰道:“闻老兄开设当铺,此地居住,似离城太远些。”不换道:“我昨年就辞了生意,在此和人伙种着几亩地,荀延日月。”说着,从地柜中取出二百钱,走出去与穿短祆的后生说话,复入来陪坐。好一会,拿入两小碗肉,两大碗豆腐,一盘子煮鸡蛋,一壶酒,二十几个馒头,一盆子米饭。不换笑向于冰道:“家表兄是至亲,我也不怕他笑话。只得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请将就用些罢。”城璧接说道:“我这位哥哥久绝人间饮食,一路同来,连口水也没见吃过。我近日又吃了长斋。这两碗肉你用,豆腐我吃。”不换见于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毕饭,于冰向城璧道:“借住一二年话,你可向令表弟说过么?”城璧道:“说过了。”金不换道:“弟家贫苦,无好食物待家表兄,小米饭还管得起。若说到住之一字,恨不得同住一百年才好。”晚间,不换又借了两副布被褥,与城璧伴宿西正房。于冰在东正房打坐。次早,不换买了许多梨、枣、桃子、苹果等类,供献于冰。于冰连住五天,日日如此,也止他不得。于冰见不换虽是个小户人家子弟,颇知敬贤道理,一见面看得有些拘谨,住下来,却到是个好说笑,极其活动的人。将城璧劫牢反狱、杀官兵话细说,他听了毫无悚惧;讲到留城璧久住,又无半点难色,且有欢喜乐留的意思。看来是个有点胆气、有点担当的人,抑且待城璧甚厚,心上方放开了七八分。至第七日早间,向城璧、不换道:“此地离成安较近,我去家中探望一回 ,明日早饭后即来。”不换道:“这是极该去的。”于冰辞了出来,不换同城璧送至门外。

于冰于僻静处,挝一把土,望空一撒,借土遁顷刻到成安。

入西门后,即用袍袖遮了面孔,走到自己门前,见金字牌上,写着“翰院先声”四字,傍边是“成安县知县为中式举人冷逢春立。”看罢笑道:“元儿也中了举,真是可喜。”一步步走入大门,只见大章儿从里边出来,长的满嘴胡须,看见于冰,吃一大惊,忙叫道:“你是谁?”于冰道:”你是自幼伺候小厮,连我也认不得了?“大章儿呵呀了一声,翻身就往里跑,一路大叫大喊入去,说:”当年走的老主人回来了!“先是柳国宾跑来,见于冰如从天际吊下,连忙扒倒在地下叩头,眼中滴下泪来。

于冰见他须发通白,问道:”你是柳国宾么?”国宾道:“小的是。”随即元相公同大小家人都没命的跑来。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泪直流,大小家人俱跪在后面。于冰见他儿子也有二十七八岁,不胜今昔之感。于冰吩咐道:“都起来。”走至了厅院,见他妻房卜氏,已成半老佳人,率领众妇女迎接在阶下,也是双泪直流。于冰大笑道:“一别十六七年,喜得你们还团聚在故土,抑且人丁倍多于前,好,好。”卜氏悲喜交集,说道:“今日是那一阵怪风,将你刮到此处?”说罢,同于冰到厅屋内,对面坐下。

于冰问道:“岳丈、岳母可安好么?”卜氏道:“自你去后,只七八年,二位老人家相继去世。”又问道:“怎么不见陆总管?

”卜氏道:“陆芳活了八十三岁,你昨年四月间来,他还在哩。

”于冰不禁伤感,眼中泪落。只见儿子逢春,同一少年妇人站在一处,与于冰叩拜。于冰问道:“这女子是谁?”卜氏道:“足见是个野脚公公,连儿媳妇都认不得。”夫妻拜了两拜,于冰便止住他们。又领过两个小娃子来,一个有八九岁,一个有六七岁,也七上八下的与于冰叩头。于冰笑问道:“这又是谁?

”卜氏用手指着道:“这是你我的大孙儿,那小些的是二孙儿。

“于冰哈哈大笑,都叫到面前,看了看气骨,向逢春道:”那孙儿皆进士眉目也,汝宜善教育之。“陆续才是家人小厮妇女们以次叩头。于冰见有许多少年男妇,都认识不得,大料皆是众家人仆妇之子孙。再看众老家人内,不见王范、冷尚义二人,问道:”王范、冷尚义何在?“卜氏道:”冷尚义十年前即死,王范是大前年病故了。“于冰不由的慨叹至再,又猛然想起陆永忠,忙问道:”陆永忠不见,是怎么样了?“卜氏道:”陆芳效力多年,我于七八年前,赏了他二千两银子,乡间住房一处,又与他二顷好地,着他父子夫妻自行过度,不必在此听候差委,酬他当年辅助你的好心。惟有陆芳不肯出去,隔两三个月才肯去他家中走走,当日即回。不意他只病了半天,仍旧还死在你我家中。“于冰不住的点头道好。”还有一节,我父母死后,我兄弟家无余资,元儿送了他母舅五百两,又地一顷五十亩。“于冰又连连点头道:”你母子两个做得这两件事,皆大合人情天理,非我所及。令弟也该来与我一见。“卜氏道:”他去广平已五六天了,也只在三两天内即回。

陆永忠是在乡下住,不知道你来,他今晚明早必到。“于冰又问儿媳家父母名姓,方知是本城贡生李冲的次女。

又笑问逢春道:”你也中了?“卜氏道:”你是十几岁中解元,他是二十四岁中八十一名举人。中的虽比你低些,举人还是个真的。“于冰笑道:”他中了,胜我百倍。“又问道:“你们的日月,过的怎么说?”卜氏道:“自从我父亲去世,我教陆芳柳国宾,将城内外各处房子都变卖了,因为讨几个房钱,年年和人闹口角。我将卖了房的七千多两,在广平府立了个杂货店,甚是赚钱,到如今,七千两本钱,做成两万有余。若将各铺生意田产合算,足有十三万两家俬,比你在时,还多了四万余两。

”于冰道:“安衣足食,子女儿孙之乐,要算你是福人。”卜氏道:“谁教你不享福来?”于冰道:“百年内之福,我不如你;百年外之福,你与我不啻天渊。”又问道:“姑丈周家并姑母,可有音信否?”卜氏道:”我们两家,不隔一二年俱差人探望。

二位老长亲好,家道越发富足。姑母已生了儿子八九年了。“于冰点头道:”好。“卜氏道:”你也把我盘问尽了,我也问问你。你出外许多年,遇着几百个神仙?如今成了怎么样道果?“于冰道:”也没什么道果,不过经年家登山涉水而已。“卜氏又向于冰道:”你的容貌,不但一点不老,且少嫩了许多。我就老的不象样了。

“正言间,只见陆永忠夫妇,同两个儿子,跑来叩头。于冰道:”你父亲也没了,我方才知道,甚是悲悼。你家中用度何如?“永忠道:”小的父子,承太爷、太太和大爷恩典,地土、银钱、房屋,足有二千四五百两,着实是好光景。“于冰道:”如此,我心上才快活。“少刻,请于冰里边吃饭。于冰到里边内房,说道:”家中若有鲜果子甚好,如无,不拘果干、果仁之类,我还吃些。烟火食,我数年来一点不动。“卜氏深为诧异,随吩咐众小厮分头去买,先将家中有的取来。于冰将数年辛苦,亦略说一番。坐到定更后,于冰见左右无人,向卜氏道:”我且在外边暂歇一宿,过日再陪你罢。“卜氏满面通红道:”我大儿大女,你就在,我也不要你。“于冰同儿子逢春等坐至二鼓,方到外边书房内,吩咐柳国宾道:”你们可连夜备办上好菜几桌,我要与先人上坟。与陆芳也做一桌,我也要亲到他坟前走走。还得车子一辆,我坐上,遮免本地亲友物色。“又向逢春道:”可戒谕众家人,不可向外边露我一字。“逢春道:”头前各铺众伙计俱来请安,我妻父李太爷和左近亲友俱来看望,孩儿都打发回去了。“于冰道:”此皆我说迟了一步,致令家中人传出去。也罢了。“又道:”柳国宾居心诚谨,其功可抵陆总管十分之三,你可与你母亲相商,赏银二百两、地一顷,以酬其劳。他年已衰老,吩咐家中男女,俱以老总管称之,即汝亦不必直呼其名。大章儿系我做孩童时左右不离之人,宜赏银一百两。其余家中男妇,汝和你母亲量为赏给,也算我回家一番。“逢春莲声答应。小厮们抱来七八件云棉被褥,于冰立令拿回。少刻,卜氏领了儿媳和两孙出来,直坐谈到五鼓,方回内院。第二日早,将身上内外旧衣脱去,换了几件新衣服,并头巾鞋袜。上了坟,回到书房,和逢春要来白银二百三十两,又着安放了纸笔,然后将院门关闭,不许闲杂人偷窥。在屋内写了两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

逢春同家中大小男妇,在厅上等候至午间,不见开门。卜氏着将书房门取下。一齐入来,那里有个于冰?止见桌上有一篇字儿,上写道:别十有七年,始与尔等一面,骨肉亦大疏阔矣。某山行野宿,屡经怪异,极人世不堪之苦,方获火龙真人垂怜,授以杀生乃生密诀,将来仙道可望有成。吾儿藉祖功宗德,徼幸一第,此皆家门意外之荣。永宜诚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严嵩父子在朝,会试场不可入也。若能泉石终老,更恰吾心。如必交无益之友,贪非分之财,则现在温饱,亦不能久。勉之,慎之!两孙儿骨气葱秀,稍长,须教以义方,毋私禽犊。吾从此永无相见之期,数语告戒,临颖怆然。银二百三十两,带送友人,示知。

逢春看罢,顿足大哭道:”父亲去矣!”卜氏道:“门子关闭着,我不解他从何处去了?”逢春道:“父亲已通仙术,来去不可测度。”又将书字内话,与卜氏讲解了一番。卜氏呆了一会,说道:“此番来妖精鬼怪,连一口茶饭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到想不出又是这样个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

我儿不必哭他。他当日去后,我们也会过到如今。没有他,到觉得心上清净。”一家儿说奇道怪,反乱了半晌。逢春又亲到郊外,四下里瞻望了半天,方才回来。正是:庭前鹤唳缘思海,柱下猿啼为忆山。

莫道于冰骨肉薄,由来仙子破情关。

第十六回 别难友凤岭逢木女,斩妖鼋川江救客商

词曰:

闲步暂栖丹凤岭,看诸怪相争。一妇成功请同行,也叙道中情。孽龙吹浪鼓涛声,见舟槎漂零。立拘神将把江清,一剑庆升平。

右调《武陵春》

话说于冰用遁法出了成安,到金不换家叩门。不换见于冰回来,大喜道:“先生真是信人。”城璧也接将出来,让于冰到东正房坐下。城璧道:“大哥探望家乡,老嫂并侄子想皆纳福。

”于冰道:“他们到都安好,家计亦甚充裕。只可惜我一老家人未得一见。”城璧道:“可是大哥先日说的陆芳去世了么?”于冰道:“正是。”城璧亦甚是叹息。于冰道:“贤弟从今年六月出门,恐二侄子见你久不回家,不拘那个去宁夏寻访,倘被衙门中人识破,大有未便。我今午在家中,已替你详写家信,言明你弟兄二人事由,已差鬼役送去,明早必有回音。”城璧道:“弟已出家,何暇顾及妻子?随他们去罢了。”于冰道:“似你这样说,我昨日回家,真是大坏清规了。吾辈有妻子,贵不萦心于妻子;若明知祸患不测,而必使妻子故投死地,不惟于己不可,即待人亦有所不忍。”不换道:“这封书真是要紧之至,但不知先生怎么便差鬼送去?”于冰道:“明早便知。”说罢,三人叙谈,至二鼓方歇。

至四鼓时分,鬼役超尘暗禀道:“小鬼奉法旨,领移形换影符一道,假变人形,已将书字寄交范村连城璧家,讨有回信在此。”将符与书信交讫。于冰收超尘于葫芦内。次日递与城璧拆开,三人同看。城璧见果是他儿子亲笔,上面有许多凄惨话,叮咛嘱咐;他侄儿也再三劝城璧偷行回家探望等语。城璧长叹了一声。把一个金不换服的瞠目咋舌,竟不知于冰是何等人。于冰道:“二侄既知始未,从此自可保全。我此刻即与贤弟别去,三年后来看你。”又向不换深深一揖道:“令表兄诸凡仰望照拂,弟异日自必报德。”城璧大惊道:“大哥今往何处去?

”于冰:“人间烟火我焉能日夜消受?”说着,从怀内取出白银二百两,向不换道:“老兄家亦寒素,安可久养长客?此银权作令表兄三年饮馔之费,不收便非好朋友。我就此刻谢别。”不换再三苦留,城璧到一言不发,惟有神色沮丧而已。于冰见城璧光景,心上甚难为情,于是拉他到下房内,说道:“贤弟不必惜别,我此去不过二三年,即来看你。日前曾说明,你通是血肉之躯,难以同行。我此时即传你吸气导引之法,果能朝夕奉行,自有妙验。”随将出纳收放始未说与,只未传与口诀,缘心上有一半还信不过也。城璧-一谨记。于冰出来,向不换拱手道:“千万拜托,弟去了。”不换知不可留,同城璧送数里之外方回。

于冰心里说道:“闻四川峨眉山胜景极多,我魂梦中都是羡慕,今且偷空去一游,就从那边采访人间疾苦,做个积功德的起手,有何不可。”旋即驾云光奔驰,已到峨眉山上,随处赏玩。见山岚迭翠,花木珍奇,两峰突起对峙,绵亘三百余里,宛若峨眉,苍老之中,另具一种隐秀,较之西湖娇艳,大不相同。一日游走到丹凤岭上,见对面一山,嵯峨万丈,势可齐天。

岭上有石堂一座,内贮石床、石椅、丹炉。药鼎之类。于冰看天色已交酉时初刻,口中说道:“今晚就在此过夜里。”方才向石床上一坐,只见对面山上夹缝内,陡然走出两个大汉,各身高一丈五六,披发跣足,身穿青衣。两个大汉俱朝西眺望,猛听得一声说道:“至矣,至矣!”其声音阔大,彷佛巨雷。说罢,两个大汉俱入山夹缝内。少刻,那两个大汉又出来,各手执弓箭,大亦绝伦。一大汉道:“看我先中其腹。”说着,将弓拉满,向西一箭射去。于冰急忙看那箭到处,只见正西山头,有一妇人缓步走来,此箭直中其胸。那妇人将箭拔去,丢在地下,复向东走来。一大汉道:“此非你我所能制服,须报知将军。”只见那两个大汉又入山夹缝内。须臾,夹缝内出来十五六个大汉,皆身高一丈六七尺者,齐声向山夹缝内躬身喊叫道:“请将军出宫御敌。”只见那夹缝内出来一绝大汉子,即众大汉所谓将军者,身高二丈六七尺,赤发朱衣,两眼比盘子还大,闪闪有光,面若噀血,刚牙锯齿,亦手执弓箭,面向西看望。只见那妇人渐次相近,于冰存神细看,见那妇人翠裙鸳袖,锦衣珠环,容貌极其秀美,乃妇人中之绝色也,从山西款端而至。那将军回顾众大汉道:“看我中其喉。”众大汉齐声道:“共仰将军神箭。”只见那将军拽满大弓,将箭放去,口中说声:“着!”只见这支箭响一声,正中在妇人咽喉上,一半在项前,一半透出项后。

那妇人若不知者,轻轻将箭抽出,掷于地下,又缓缓走来。那将军环顾众大汉道:“此非军师先生不能降服此妇。汝等可快请军师先生来。”俄顷,军师先生亦从夹缝中走出。于冰见那军师先生,长有六尺,粗也有六尺,头大如轮,目大如盆,口大如锅,面黑如漆,身绿如荷,乍见与一大球相似。只见那军师先生手拿宝剑,口中念念有词,用剑向地下一指,山溪内大小石块都乱跳起来。又用剑向天上一指,那些大小石块,随剑俱起在半空。

复用剑向那妇人一指,那些大小石块,雨点般向妇人打下。只见那妇人口内吐出寸许大一小瓢,其色比黄金还艳。用手将小瓢一晃,那些大小石块,响一声,俱装入瓢内,形影全无。那妇人又将瓢向军师先生并众大汉一掷,响一声,将众大汉同军师先生并将军,俱装入瓢内,飞起半天。那妇人又用手将瓢连指几指,那瓢在半空连转几转。那妇人将手向下一翻,那瓢在半空也随手一翻,只从瓢内先倒出无数大小石块,势若山积,随后又倒出许多青黑水来,如瀑布悬空一般,飞流直下,平地上堆起波涛。那妇人将手一招,那瓢儿仍钻入妇人口中。那妇人旋即袅袅婷婷,仍向西山行去。

于冰在石堂内看了半晌,竟看呆了,心中说道:“此必都是些妖怪,敢于青天白昼如此兼并。莫管他,且送他一雷火珠。

”想罢,走出石堂,用右手将珠掷去,烟火到处,响一声,打的那妇人黄光遍地,毫无损伤。于冰急将珠收回。那妇人掉转身躯,见于冰站在对山石堂外面,复用俊眼将于冰上下一看,笑说道:“我有何得罪先生处?先生却如此处置我!”于冰见雷火珠无功,大为惊诧,高声说道:“我乃火龙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替天斩除妖孽多年。你系何等精怪,乃敢横行,不畏天地?”那妇人又将于冰细看道:“你面目上竟有些道气,正而不邪。敞寓离此不远,请先生同去一叙何如?”于冰大笑道:“我若不敢到你巢穴里去,我也算不得火龙真人弟子了。”说罢,将身躯从岭上一跃,已到妇人面前。那妇人让于冰先行,于冰道:“你只管前走,我不避你。”那妇人微笑道:“我得罪先生,导引了。”说罢,分花拂柳,袅娜而行。

于冰跟在后面,过了两个山头,盘绕至山底,见一绝大桂树,高可齐天,粗经亩余。那妇人走至树前,用手一推,其树自开,现出门户屋宇,执手让于冰先行。于冰迟疑不敢入去,那妇人道:“我非祸人者,先生请放心。”于冰道:“你先入去,我随后即至。”那妇人又笑了笑,先入树内。于冰此时进退两难,又怕被袄怪耻笑胆怯,于是口念护身神咒手握雷珠,跟了入去。觉得一阵异香扑鼻,清人肺腑,放眼一看,另是一个天地。但见:门楼一座,屋宇两层。琉璃瓦射天光,水晶帘垂户外。绿衣士女,调鹦鹉于西廊;粉面歌童,训玄鹤于东壁。篆烟袅袅,炉喷冰麝奇香;佳卉纷纷,盆种芝兰瑞草。丹楹绣柱,分悬照乘之珠;画阁锦堂,中供连城之璧。孔雀屏堆云母,麒麟座砌石英。室贮楠榴,绫绡帐披拂床第;几陈宝鉴,珊瑚树辉映阶除。玉珂金铉,可是花房器物;琼台贝阙,居然树内人家。

于冰到树内,见朱门绣户,画栋雕梁,陈设对象,晶莹耀目,多非人世所有。心里说道:“天下安有树内有此宅舍,必是妖怪幻捏而成。”那妇人见于冰入来,又执东家之礼,让于冰先行。于冰到此,也避忌不来,大踏步走入厅内。那妇人向于冰轻轻一拂,与于冰分宾主坐下。许多侍女,有献松英露者,献瑰玖露者,献紫芝露、蕉葩露者,于冰总不吃。

妇人道:“先生修道几时矣?”于冰道:”才数年。“妇人道:”数年即有此道术,具此神通,吾不信也。“于冰道:”你端的是何妖怪?可向我实说,我自有裁处。“妇人笑道:”我非妖怪,乃木仙也。自盘古开辟以来,至今历无处甲子。适先生所见大桂树,即吾原形。“于冰道:”方才对敌众大汉,并将军和军师先生,皆何物?“妇人道:”此辈亦楩楠杞梓松柏楸桧之属,均系经历六七千年者。奈伊等不务清修,惟恃智力,在此山逢人必啖,遇物必杀,上干天地之和,下激鬼神之怒,今日截除吾手,实气数使然。“于冰听其语言正大,将头点了几点,又问道:”他们既如此作恶,为何不早行斩除,必至今日?“妇人道:”去岁那极大汉子自号将军者,不揣份量,曾遣媒妁求婚于我。我将媒妁严刑重处,断臂逐去。昨午花蕊夫人,约请明霞殿看鹤蛇衔珠戏。此辈访知我不在,碎我花英,折我枝条,屋宇几为之覆。此刻相持,亦以直报怨耳。“于冰道:”仙卿口中吐一小黄瓢,极能变化,此系何物?“妇人道:”此桂实也。吾实有数百年一结者,有三五百年,一二百年一结者,要皆桂之精华,桂之血脉也。吾于天皇时,即择一最大而久者,炼之四千余年,始成至宝。其形似瓢,其实则圆,随意指使,大可盛山岳江湖,小可破虮虱微物也。“于冰道:”众大汉等入此瓢,皆成青黑水,这是何说?“妇人道:”青黑水,乃形质俱花,树木之汁液耳。“于冰道:”仙卿之瓢,亦能化人否?“妇人笑道:”人与物一体,既可以化物,即可以化人。“于冰笑道:”信如斯言,则凡入卿瓢者,一概无生矣。

“妇人道:”瓢与吾乃同根共枝而出,瓢即是我,我即是瓢,人物之入吾瓢者,生死随吾所欲,何至于一概无生也。“于冰点首至再道:”可谓至宝矣。“又道:”仙卿既能作此屋宇,又能有如此道术,何不光明磊落,做一须眉丈夫,而必朱唇皓齿,冶其容,小其足,献媚态娇姿于日月照临之下,这是何说?“妇人大笑道:”吾辈得阳气生者则男,得阴气生则女。万物各有阴阳,草木宁无雄雌?信如先生言,则男男女女,皆可随我所欲,而造化竟由我操矣。“于冰笑,妇人亦笑。

于冰道:”仙卿修炼,亦调和铅汞否?“妇人道:”其理则同,其运则不同。先生以呼息导引为第一,餐霞吸露次之;我辈以承受日精月华为第一,雨露滋润次之,至言呼息导引,不过顺天地气运,自为转移可也。大概年愈久,则道益深,所行正直无邪,即可与天地同寿。“于冰又笑说道:”如仙卿这样说,则仙卿肚内,竟空空洞洞,一无所有了。“妇人道:”既化人形,外面四体俱备,腹内自五脏六腑皆全。只是强为捏造,系后天,非先天也。岂有空洞无物之理?若空洞无物,自应无觉无识,那便是真正木头,此刻乌能与先生话谈也。先生既系火龙真人弟子,定必与桃仙客相识。仙客与吾辈同类,试问仙客肚中,亦空空洞洞否?“于冰听了大笑。妇人亦大笑。

于冰起身告辞。妇人道:”日色将落,男女之嫌宜别,房屋虽有,不敢留先生过宿。今日相会,亦系盘古氏至今未有奇缘,我有桂实几枚,为先生寿。“令侍儿取出一锦袋来,内贮碗碟大者、茶酒杯大者、枣豆大者不等,无一不黄光灿烂,耀目夺睛,芬馥之气,味迈天香,嗅之顿觉心神清越。妇人取茶杯大者一,枣大者十,说道:”此茶杯大者,三千年物,服之可延寿三百载。枣大者,此百余年物,服之可延寿一纪。“于冰作揖领谢,又问道:”仙卿从开辟时修持至今,所行又光明正大,理合膺上帝敕诏,位列金仙,今犹寄迹林泉,何也?“妇人道:”吾于天皇氏时,即奉诏为桂萼夫人。因性耽清静,授职后,便须随班朝晋,缘此叩辞。至帝尧时,又奉诏封清华夫人,敕命佐花蕊夫人总理九州岛四海花卉荣枯事,此缺极繁,更非所愿,仍复固辞。只今算一草莽之臣可也。“于冰连连作揖道:”今日冒渎夫人之至。“夫人带笑还了两拂送于冰出树,说道:”山海之内,多藏异人,嗣后先生宜珍重厥躬,毋轻以随珠弹雀。“于冰拱手谢道:”良言自必书绅。“夫人又道:”暇时过我一谈,于先生未尝无益。“于冰唯唯。刚走得一步,那树已无门矣。”后来于冰。授职金仙后,到与此桂成道中契友,互相往来,此是后话。

次早复去游览,数日后,方驾云出山,离地才起了三百余丈高下,见川江内银涛遍地,雪浪连天,一阵怪风,刮的甚是利害。但见:不是风伯肆虐,非关巽二施威。竹浪横飞,宁仅穿窜入户;松涛乱卷,慢言灭烛鸣窗。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五峰爆布,何因泻至江干;三峡雷霆,直似涌来地底。大舟小舰,翻翻覆覆,真如落水之鸡;少女老男,扰扰纷纷,无异熬汤之蟹。

于冰见风势怪异,低头下视,见川江内大小船只,沉者沉,浮者浮,男女呼天叫地,个个随波逐流,心上甚为恻然,急向巽地上一指,喝声:“住!”少刻,风息浪静,见梢工水手,各整舟楫。其中有翻了船救上岸的,又皆呼天叫地,势类疯狂。

于冰复手掐剑诀,飞符一道,须臾,大小江神,拱立云中,听候使令。

于冰问道:“今日大风陡起,川江内坏无限船只,伤残许多民命,尔诸神可是奉上帝敕旨,收罗在劫之人么?”众神道:“这段江名为孽龙窟,最深最险。江底有一老鼋,已数百载,屡次吹风鼓浪,坏往来舟船,实系此物作祟,小神等并未奉有敕旨。”于冰大怒道:“尔等既职司江界,理合诛怪安民,行上帝好生之心,何得坐视妖鼋肆虐,任他岁岁杀人,尔等职守何在?”众神道:“妖鼋身躯大经亩许,力大无穷,且通妖术,小神等实没法遣除。”于冰越发恨怒道:“此等尸位旷职的话,亏你们也说得出!既无力遣除,何不奏闻上帝,召天将诛之?”诸神皆鞠躬认罪,无可再辨。

于冰将木剑取出,上面书符两道,付与江神道:“可速持吾剑,投入鼋穴,自有妙应。”江神等领剑入水,见老鼋还在那里食落江男女。又有那些不知死活的鱼虾,也来赶吃人肉,统被老鼋张开城门般大口,一总吞去。正在快活时,江神等将木剑远远的丢去。那剑出手有光,一道寒辉,掣电般直扑老鼋项下。只见那鼋从口中吐一股青气,将木剑冲回有百余步远近,在水中旋转不已;只待青气散尽,那木剑又照前飞去,仍被青气冲回。如此五六次,众江神见不能成功,将木剑收回,齐到半空中,细说妖鼋利害。于冰道:“此必用前后夹攻之法方可。

”随将雷火珠交付江神,吩咐如此如此。众江神领命,握珠者远立在老鼋尾后,持剑者仍在前面,将剑丢去。老鼋复吐青气,不防尾后响一声,雷火珠早到,打在老鼋骨上,老鼋虽觉疼痛,却还不甚介意。江神将珠收回。复向老鼋掷去,大响了一声,这一珠才将盖子打破,疼的老鼋声吼如雷,急忙将身躯掉转,张着巨口,向众江神吐毒。众江神收珠倒退,却好木剑从老鼋背后飞来,直穿过老鼋脖项,血势喷溅,波浪开而复合者几次。

那老鼋踯躅跳跃,无异山倒峡崩,江面上船只又被水晃翻了许多,于是登开四足,向江底芦草多处乱钻。只见那剑真是仙家灵物,一直赶去,从水中倒起,转一转,横砍下来。将脖项刺断一半,老鼋倒于江底。那剑犹往来击刺,好半晌,鼋头始行坠落。

于冰在云中等候多时,方见众江神手捧珠剑,欣喜复命,细说珠杀妖鼋原委,又各称颂功德。正言间,忽听得江声大振,水泛红波,见一鼋头大有丈许,被众神丁推涌上江岸。看的人蜂屯蚁聚,都乱嚷上帝降罚,杀此更古未有的怪物,从此永庆安澜,商旅可免覆舟之患矣。于冰戒谕江神,着不时巡查,以除民害。众神遵命去了。于冰方催云行去,随地济困扶危。正是:丹凤岭前逢木怪,川江水底斩妖鼋。

代天宣化神仙事,永庆升平行旅安。

第十七回 请庸医文魁毒病父,索卖契淑女入囚牢

词曰:

烛影摇红笔莫逃,在前朝。逆见杀父出今宵,藉医刀。

烈女救夫索卖契,心先碎。英雄甫听语声高,恨难消。

右调《杨柳枝》第二体

话说于冰斩了妖鼋,这日商客死亡受惊者甚多。就中单表一人,姓朱名文炜,系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年二十三岁,住居柏叶村。

他父名朱昱,年五十二岁,有二千来两家俬,住房田地在外,从部中打点,补授四川金堂县典史。他长子名文魁,系已故嫡妻黄氏所出。娶妻殷氏,夫妻二人,皆谲诈残忍。文魁最是惧内,又好赌钱,每逢赌场,便性命不顾。其次子朱文炜,系已故侧室张氏所生。为人聪明仁慈,娶妻姜氏,亦甚纯良。

他家有两房家人夫妇,一名段诚,一名李必寿,各配有妻室。

朱昱最爱文炜,因长子文魁好赌,将田产文炜在家经理,将文魁带至任所,也是防闲他的意见,说明过三年后,方着文炜来替换。朱昱满心里要娶个妾,又因文魁也在外独宿,不好意思举行。喜得他为人活动,于本地绅衿铺户,应酬的轻重各得其宜,上司也甚是喜他,常有事件批发。接连做了三年,手内也弄下有一千四五百两,又不敢在衙门中存放,恐文魁盗用,皆暗行寄顿。

这年已到三年,文炜思念他父亲,久欲来四川省视,因屡次接他父亲书信,几时文魁回了家,方准他来。他哥哥文魁,又想家之至,常暗中寄信着文炜速来,弄的文炜到没了主意。

又兼他嫂嫂殷氏,因文炜主持家政,气愤不过在天指猪骂狗的同吵。文炜夫妇处处谦让,才强支了这三年。这年决意入川看父,将地土俱行租种与人,又将家中所存所用,详细开写清账,安顿下一年过度,交与他嫂嫂管理。又怕殷氏与姜氏口角,临行再三嘱托段诚女人欧阳氏,着他两下调和,欧阳氏一力担承。

方同殷诚一同起身。这日到孽龙潭,陡遭风波,船只几覆。来到金堂县,朱昱大喜,细问了家中并乡里等活,着文魁与文炜接风痛饮。文魁见兄弟来,可以替得早行回家,不意过了月余,朱昱一字不题。文魁着文炜道达,但付之不答而已。文魁恼恨之至,外面虽不敢放肆,心里也不知凶骂了多少。

一日,朱昱去绅士家看戏,至三鼓后方回,在马上打了几个寒战,回署便害头疼。次日请医看视,说是感冒风寒,吃了两剂药,出了点汗,觉得清爽些。至八天后,又复遍身疼痛,寒热交作,有时狂叫乱道,有时清白。一日到二更以后,朱昱见文炜一人在侧,说道:“本城贡生刘崇义,与我至厚,他家收存我银一千一百两,月一分行利,有约契,我曾与他暗中说明,不着你哥知道。新都县敦信里朱干,是与我连宗兄弟,他那边收存我银三百两,也是月一分行利,此宗你哥哥有点知道。

二处我都系暗托,说明将来做你的饭根,我若有个好歹,你须设法弄在手内,日后你哥哥将家俬输尽,你就帮助他些,他也领情。不是我做父母的存偏心,我深知他夫妻二人,皆不成心术,久后你必大受其累。约契收放在一破红油柜中旧拜匣内,你可速速拣收在手。衣箱内现存银八十余两,住房桌下存大钱三万余文,你哥哥都知道,瞒不得他。若将衙门中器物等项变卖,不但棺木,即回去脚价盘费,亦足而又足。至于本乡住房并田地,我过日自有道理。”文炜泣说道:“父亲不过是受了寒,早晚即愈,何骤出此言。本城并新都两处收存银两,一任哥哥收取,我一分一厘亦不经手。非敢负父亲疼爱至意,大抵人生穷通富贵,自是命定,我若欺了哥哥,天亦不容我。父亲可安心养病,断断不必过虑。

”朱昱听了,蹙眉大恨道:“痴子深负我心,你到后悔时,方信我言,由你去罢。”又道:“我此时觉得着实轻爽,可将你哥哥同殷诚叫来。”文炜将二人叫到。朱昱向文魁道:“我一生勤俭,弄下些小家俬,又得做些微员,年来不无补益。我这病看来还无妨,设有不测,世上没个不散的筵席。扶我灵柩回乡后,断不必劳亲友吊奠,到要速请亲友,与你弟兄二人分家,断不可在一处居祝家中住房,原介是三百三十两,你弟兄二人,谁爱住此房,即照原价归结,另寻住处。将来不但田产,即此并家中所有器物、银钱、衣帛等类,虽寸丝断线,亦须眼同亲友公分,以免骨肉争端。若谁存丝毫占便宜之见,便是逆命贼子。

段诚也在此,共记吾言。你是我家四世家人之后裔,他二人有不合道理处,须直口苦劝,毋得瞻徇。若他们以主人欺压你,就和欺压我一般。你为人忠直,今以此相托,切莫负我。”段诚听了,泪下如雨。又向文魁道:“你除了顽钱,我想普天下也再没第二个人能占了你的便宜,我到也放心。你兄弟人忠厚,你要步步疼怜他,我死去亦得瞑目。”说话间,又烦躁起来,次日更甚。

本县东门外有个举人,姓强名不息,专以行医养济家口,是个心粗胆大,好走险路的人。被他治好了的也有,大要治死的居多,总在一剂两剂药上定死活。每以国手自任,地方上送他个外号,叫强不知。即或有被他治好的,又索谢礼过重。因此人又叫他做强盗。把个举人名品,都被他行医弄坏了。朱文魁慕他治病有决断,两三次打发衙役请来,看了脉,问了得病日期,又看了看舌头,道:“此真阴症伤寒也,口渴烦躁,皆假相耳,非用人参五钱、附子八钱,断无生理。”文魁满口应承。文炜道:“医理我一字不知,只是阴阳二症,听得人说,必须分辨清楚,药不是轻易用的。”文魁道:“你少胡说,先生来,自当以先生话为主,只求开方早救为是。你讲得是什么阴阳?”强不知道:“似此症,我一年内也不知治着多少。我若信不真切,敢拿老父母试药?不是学生夸口说,城内外行此道者数十人,笑话他还没一个识得此症。”文炜不敢争辩。开了方儿。文魁便着段诚同衙役买参挝药。

强不知去后,文炜放心不下,将药方请教先治诸人,也有一言不发的,也有摇头的,也有直说吃不得。文炜与文魁大争论起来,文魁急了,大嚷道:“你不愿父亲速好么?耽搁了性命,我和你誓不同生。”文炜也没法,但愿服药立愈。服药后,便狂叫起倒不已。他原本是阳症,不过食火过重,汗未发透,邪气又未下,若不吃药,亦可渐次平安,他那里受得起人参附子大剂。文炜情急,又与文魁争论,文魁道:“亏你还是个秀才,连『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二句,都不知道。”又待了一会,朱昱声息俱无,文魁道:“你看,安静了没有。”文炜在嘴上一摸,已经死了。文炜抚尸大叫,文魁亦大惊,也悲号起来。

哭了半晌,率同衙役,停尸在中堂,买办棺木。本县闻知,立即差人送下十二两奠仪。三日后,署理官早到。至七日后,文魁托书役于城内借了一小佛殿慈源寺,搬移出去,然后开吊。

又请他父亲相好的绅士几人,求了本县名帖,向各绅衿铺户上捐,也弄有一百七八十两。文炜将刘贡生等借约二张拣出,交付文魁。文魁喜欢的心花俱开,出乎意料之外,极力的将文炜誉扬贤孝,正大不欺。

一日,文魁问文炜道:“刘贡生所借银两,我亲问过他三四次,他总推说一时凑不及,许在一月后,看来利钱是无望的了,新都县本家朱干,借银三百两,他住在乡间敦信里,离此八九十里路,你可同段诚走遭,必须按约上年月算明利钱,除收过外,下欠利钱,一个也让不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讲到连宗,他该破家帮助我们,才是有人心的长者。明早即去。他若推托时日,你两人断断不必回来,天天守着灵何益?”次日,文炜遵兄命同段诚去了。到朱干家,相待极其亲厚,早晚在内房饮食,和亲子侄一样。银子早已备办停妥,又留住了四天,与了本银三百两,又找了利银十七两,余外又送了十两,俱是十足纹银。主仆二人,千恩万谢,辞了上路。约走了二十多里,至新都县饭铺内吃饭,见三三两两,出来入去,都说的是林秀才卖老婆还官欠的话,咨嗟太息的到十有八九。听了一会,也没什么关心处。

原来这林秀才,是本省新都县人。单讳一个岱字,号齐峰,年三十一岁。他生的汉仗雄伟,勇力绝伦,虽是个文秀才,却学得一身好武艺,马上步下,可敌万人。娶妻严氏,颇有才色,颇有才色,夫妻甚相敬爱。他父亲林楷,为人正直,做过陕西陇县知县,真是一钱不名。后来病故在任内,林贷同他母亲和家人林春扶柩国籍,不几月他母亲也去世。清宦之家,那里有什么私囊。又因重修陇县城池,部中核减下来,到亏空下国帑二千七百余两,着落新都县承追。前任县官念他是旧家子弟,不过略为催取,林岱也交过八百余两。新任知县叫冯家驹,外号又叫冯剥皮,为人极其势利刻保他曾做过陇西县丞,与林楷同寅间甚是不对,屡因不公不法的事,被林楷当面耻辱。

今日林岱有这件事到他手内,正是他报怨之期。一到任,就将林岱家人林春拿去,日夜比责。林岱破产完了一千余两,求他开释,他反申文上宪,说林岱亏欠国帑,恃符抗官,不肯交纳,将秀才也革下来。林岱又将住房变卖交官,租了一处土房居祝本城的绅衿铺户,念他父居乡正直,前后捐助了三百两,尚欠四百五十两无出,大家同去恳冯剥皮,代他报家产尽绝。冯剥皮不惟不听情面,且将林岱拿去收监,将林春付保释放。林春不几日亦病故,止有林春的女人,同严氏做些针线,货卖度日,又要接济林贷衣食,把一个小女厮也卖了做过活。

后来剥皮竟将林岱也立限追比,又吩咐衙役着实重责,大有不能生全的光景。地方上桑梓又过意不去,捐了一百两交纳,复恳他报家产尽绝的申文。剥皮满口应许,将银子收下,仍是照旧比责,板子较前越发打的重了。此后内外援绝,苦到绝顶。

严氏在家中,每天不过吃一顿饭,常有整天家受饿,没饭吃的时候。

本城有个监生叫胡贡,人只叫他胡混,是个心大胆小,专好淫奔之人。他家里也有几千两的用度,又好奔走衙门,藉此欺压良善。他屡次看见严氏出入,姿色动人,又知林岱在监中无可解救,便引起他娶妾之心。托一个善会说话,有机变的宋媒婆,以采买针线为由,常拿些绸缎碎物着严氏做,做完,他就将手工钱送来,从未耽延片刻,其手工钱都是胡贡暗出。因此来往的透熟,每日家言来语去,点缀严氏,着他卖身救夫,与富贵人家做个恻室,便可名利两收。严氏是个聪明妇人,早已明白他的意见,只是不应承他。后见他屡次迁引,便也动了个念头。向宋媒道:“我非无此意,只是少个妥当人家。你既这样关切我,心里可有个人家么?”宋媒即将胡监生人才、家道、年纪,说了个天花乱坠。严氏道:“我嫁人,是要救夫出监,只怕他未必肯出大价钱娶我。至于与人家做妾,我到不回避这声名。”宋媒道:“这胡大爷也曾说过,止出三百五十两,此外一两也不多出。”严氏笑道:“可见是个天缘,他出的这银数,却与我夫主官欠暗合,就烦你多加美言,成就了我罢。”宋媒道:“成就最是容易,必须林大爷写一个为欠官钱卖妻的亲笔文约,方能妥贴的了。”严氏又笑道:“这都容易,我早晚与你拿来。只是一件,只怕胡大爷三心两意,万一反悔,我岂不在丈夫前丧品丢人。你敢包办么?”宋媒道:“若胡大爷有半句反复话,我就永堕血盆地狱。

我若是戏耍了你,着你在丈夫前丢人,我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教他们死了。”严氏道:“既然胡大爷有实心于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苦教我抛头露面。将来凭据到手,就劳动他替我交官,放我夫主回家。还有一句话你要记清,若我夫主午时不回家,便是一百个未时,我也不出门。”宋媒道:“这事都交在我身上。胡大爷和县里是好相与,怕放不出人来?只要凭据写的结实明白方妥,胡大爷也是最精细不过的人。”两人讲说停当,宋媒婆欢欢喜喜,如飞的去了。

次日严氏跟了林春女人,走至新都县监门,向管监的衰恳。

管监的念林岱困苦,随即通知,放严氏入来。严氏看见丈夫蓬头垢面,满腿杖伤。上前抱头大哭。林岱也落了几点眼泪。旋教林春女人拿过几样吃食东西,一大壶酒,放在面前,严氏也坐在一旁,说道:“家中无钱,我不能天天供济你的饮食,你可随意吃些,也是我到监中看你一番。”林岱道:“你这一来,我越发不能下咽,到是酒我吃两杯罢。“严氏从篮内取出一个茶杯来,斟满递与林岱。林贷吃了一口酒,还是半冷半热的。

问道:”你们家间,米还有得吃么?“严氏道:”有钱时买一半升,无钱时也就不吃了。“林岱便将杯放下,长叹道:”我这性命,只在早晚,必死于冯剥皮之手。他挟先人仇恨,断不相饶。

只是你将来作何归结?“严氏道:”你们男人家,要承先启后,关系重大;我们妇人家,一死一生,有何重轻?将来上天可怜。

你若有出监之日,我到愁你没个归结。“林岱道:”我时常和你说,有一个族伯林桂芳,现做湖广荆州总兵。只因祖公公老弟兄们成了仇怨,致令我父与他参商,二十年来音信不通。此外我又别无亲友,设或有个出头日子,我惟投奔他去了。“严氏点头道:”任他怎么参商,到底是林氏一脉,你又在患难中,谁无个恻隐之心?”林岱道:“这也是我与你纸上谈兵,现欠着三百五十两官银未交,总插翅亦难飞去。”严氏道:“三百五十两官银,到有人出在那里,只要你立一主见。”林岱大喜道:“系何人相帮,有此义举?”严氏笑道:“不但三四百两,就是三四十两,相帮二字,从何处说起?”就将胡监生托媒婆说的话,详细说了一遍。林岱道:“你的主意若何?”严氏道:“我的主意,要舍经从权,救你的性命。只用你写一张卖妻的文约,明后日即可脱离苦海。”林岱听了,倒竖须眉,满身肉跳,大笑道:“不意你在外面,到有此际遇。好,好!”向林春女人道:“你可哀告牢头,讨一副纸笔来。”少刻,牢头将纸笔墨砚俱送来,林岱提笔,战缩缩的写道:立卖契人林岱,新都县人,因亏欠官项银三百五十两,无可交纳,情愿将原配妻室严氏,出卖于本城胡监生。

又问严氏道:“他娶你是做妻做妾?”严氏道:“是讲明做妾。”林岱道:“更好。”名下为妾,身价纹银三百五十两,本日在新都县当官交纳,并无短少,日后不许反悔争竞,恐口无凭,立卖约存照。

又问道:“你适才说有个媒婆子,姓什么?”严氏道:“姓宋。”林岱又写: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亲笔立。

写毕,将拿来的酒菜,大饮大嚼,吃了个罄净。吃毕,将头向临墙上一斜靠,紧闭双睛,一句话不说。严氏道:“你出监后,务必到家中走走,我有许多要紧话嘱咐你。你若是赌气不到家中,我就是来生来世见你了。”林岱笑道:“你去罢。”言讫,把身子往地下一倒,便睡去了。

严氏收拾起诸物,又恐林岱听见,眼中流泪,心里大痛,悄悄出门。回到家中,宋媒婆早在门外等候。严氏改做满面笑容,让宋媒到房内坐下。宋媒道:“奶奶的喜事何如?”严氏从袖中取了卖契,向宋媒道:“事已做妥,你可述我的话:银子三百五十两,要胡大爷当堂替我前夫交代清楚。衙门中上下即或有些须使费,我前夫都不管。我几时不见我前夫回家,我断断不肯动身,不是我心恋前夫,情理上该是这样。此系官银,谅也不敢舛错,你就将约契拿去罢。这是我前夫亲笔写的,他不必生疑。”宋媒见了约契,如获至宝,说了几句吉庆话,如飞的跑去,递与胡监生,居了天字号大功。

胡贡看了大喜,次日一早,亲自送了冯剥皮四样重礼。剥皮说了无数送情的话,始将银两收兑入库。胡贡又到宅门并承办书吏处,说定事完相谢,立逼着管宅门家人回禀本官,将林岱当时放出监来。然后回家,催着收拾喜轿,差人到林岱家娶妾。宋媒报知严氏,严氏忙着林春女人,到县前一路迎请林岱回家。正是:贼子借刀杀父,淑女卖身救夫。

两人事迹迥异,问心各有悬殊。

第十八回 骂钱奴刎颈全大义,保烈妇倾囊助多金

词曰:

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衾。立志救夫行,痴心一恨长。

世事难凭断,竟有雪中炭。夫妇得周全,豪侠千古传。

右调《连环扣》

且说林岱出了县监,正心中想个去处躲避,见林春女人跑来,再三苦请。林岱又羞又气,心中想道:“我就不回家去,满城中谁不知我卖了老婆。”万无奈何,低了头走,也不和熟识人周旋,一直到自己门前。见喜轿在一边放着,看的人高高下下,约百十余人,又听得七言八语,说:“林相公来了,少刻我们就要看霸王别姬哩。”林岱羞愧之至,分开众人入去。

严氏一见,大哭道:“今日是我与你永别之日了。”将林岱推的坐下道:“我早间买下些须酒肉,等你来痛饮几杯。”林岱道:“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轿现在门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乱我怀抱。既有酒肉,你去后我吃罢。”正说话间,只见胡监生家两个人入来说道:“林相公也回来了。这是一边过银,一边过人的事体。”严氏大怒道:“总去也得到日落时分。人卖与姓胡的,房子没卖与姓胡的,是这样直出直入,使不得。”胡家人听了,也要发话,想了想,两人各以目示意而出。严氏又哭说道:“我与你夫妻十数年,无福终老,半路割绝。你将来前程远大,必非终于贫贱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那移几两盘费,投奔荆州,异日富贵归来。到百年后,你务必收拾我残骨,合葬在一处,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林岱哈哈大笑道:“这都是婴儿说梦的话,你焉能与我合葬?”且不说夫妻话别。再说朱文炜、段诚,算还了饭钱,刚走到县东门,见路南里有一二百人,围绕着一家门子,拥挤看视。

又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出来。拍手说道:“既然用了人家银子,吃新锅里茶饭去就是了,又浪着教请买主胡大爷来说话。”说着,往路北一条巷内去了。文炜向段诚道:“这必定是我们在饭铺中听得那话,我们走罢。”段诚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闲着,我们也看看何妨。”少刻,只见一个人,挺着胸脯,从北飞忙的走来。但见:满面浮油,也会谈忠论孝;一身横肉,惯能惹是招非。目露铜光,遇妇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钱臭,见寒士常将冷语却除。敬府趋州,硬占绅衿地步;畏强欺弱,假充光棍名头。屡发非分之财,常免应得之祸。

只见这人走至了门前,骂道:“你这般无用的奴才,为什么不将喜轿抬入去,只管延挨甚么?”那几个人道:“新姨娘不肯上轿,我们也没法。”又见先前去的那妇人,也从北赶来,入门里边去。少刻,从门内走出二十三四岁一个妇人来,风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黄,站在门前,用衣襟拭去了泪痕,高声问道:“那个是监生胡大爷?”只见那从北来的人,于人丛中向前摇摆了两步,说道:“小生便是。”那妇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见?”胡监生道:“娘子千伶百俐,难道还不知小生的意思么?”严氏道:“我夫虽欠官钱,实系仇家作弄。承满城中绅衿士庶,并铺户诸位老爷,念我夫主忝系宦爵,捐银两次,各助多金,可见恻隐之心,人人皆有。尊驾名列国学,宁无同好?倘开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岁月,聚首终身,生不能衔结阶下,死亦焚顶九原。身价银三百五十两,容拙夫按年按月,陆续加利拔还。天日在上,谁敢负心。尊驾收子孙之福利,妾夫妇全驴马之余年,德高千古,义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安乐为曲成。如必眷恋媸陋之容,强协连理,诚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到那时人琴两亡,徒招通国笑议,未知尊驾以为然否?”胡监生道:“娘子虽有许多这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话不晓得。我止知银子费去,妇人买来。

若说积德两字,我何不将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散与众贫人,还多道我几个好,也断断不肯都积德在你夫妻两人身上。闲话徒说无异,快上轿走路是正务,我家有许多亲友等候吃喜酒哩。

”此时看的人并听的人越发多了,不下千数,嗟叹者不一而足。

只见那妇人掉转头,向门内连连呼唤道:“相公快来!”叫了几声,门内走出一条金刚般大汉,看了看众人,随即又闪入门内。那妇人面朝着门内道:”妾以蒲柳之质。侍枕席九载,实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飞,不意家中多故,反受仕宦之累。

非你缘浅,乃妾命保我自幼也粗读过几句经史,止知从一而终,从今日以至百年后,妾于白杨青草间候你罢。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又指着胡监生骂道:”可惜我十几句良言,都送在猪狗耳内。看你这厮,奴头贼眼,满身钱臭,也不像个积阴德、识时务的人。“说罢,从左袖内拉出刚刀一把,如飞的向项下一抹。背后有一后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将刀子从肩膀压去,到将那后生手指勒破,鲜血淋漓。那妇人大叫了一声,向门上一头触去,摔倒在地,只见血流如注,衣服与地皮皆红。

那些看的人,齐声一喊,无异轰雷。

胡监生见势头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严氏,见半身竟是血人,到底妇人家无甚气力,止是头上碰下个大窟,幸未身死。林岱提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极口赞扬烈妇,把胡监生骂的人气全无。待了一会,宋媒波入去打听,见不至于伤命,忙去报与胡贡。胡贡又带来许多人,到门前大嚷道:”怎么我昨日买的人,今日还敢和姓林的坐着。难道在门上碰了一下子,就罢了不成?有本领到我家中使展去来。“朱文炜看了多时,见事无收煞,此时心上更忍耐不住,分开了众人,先向胡监生一揖,说道:”小弟有几句冒昧话,未知老长兄许说不许说?“胡监生道:”你的语音不同,是那里人氏?“文炜道:”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过此地,看的多时,这妇人一心恋他丈夫,断不是个享荣华富贵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没福消受。不过终归一死。依小弟主见,不如教他夫主还了这宗银子,让他赎回。老长兄拿着银子,怕寻不出有才色的妇人来么?“胡监生道:”这都是信口胡说,他若有银子,不卖老婆了。“文炜道:”小弟借与他何如?

“众人猛见一白衣少年,说出这话,都喝彩起来。胡监生道:”不意料你到有钱,会放卖人口账。“文炜道:”小弟能有几个钱?

不过是为两家解纷的意思。“胡监生想了一会,说道:”也罢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两银子来,我就不要他了。“众人听了,一片声乱叫道:”林相公快出来,有要紧话说。“林岱出来问道:”众位有何见谕?“众人道:”今日有两位积阴德的人。“指着文炜道:”此位姓朱的客人,情愿替你还胡大爷的银子,赎回令夫人。“又指着胡监生道:”此位也情愿让他取赎,着你夫妻完聚。岂不是两个积阴德的人么!“林岱道:”我有银交银,无银交人,怎好累及旁人代赎?“众人中有几个大嚷道:”你们听么,他到硬起来了。“林岱连忙产道:”不是我敢硬,只因与此位从未一面,心上过不去。“众人道:”你不世故罢,你只快快的与他两位叩头。“林岱急忙扒倒,先与文炜叩谢,后与胡贡叩谢。朱文炜扶起道:”胡大爷可有约契么?

“胡监生道:”若无约契,我到是霸娶良人妻女了。“随将约契从身傍取出,递与文炜看。

文炜道:”约上止有三百五十两,怎么说是三百六十五两?

“胡监生道:”衙门中上下使费,难道不是钱?“众人齐说道:”只以纸上为凭罢。“胡监生道:”我的银子,又不是做贼偷来的。

“文炜道:”不但这十五两分外的银子,就是正数,还要奉恳。

“胡监生道:”你是积阴功人,怎么下起恳字来了?“文炜道:”小弟身边,实止有三百二十七两,意欲与老兄同做这件好事,让几十两何如?“胡监生大笑道:”我只准作赎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两,少一两也不能。你且取出银子来我看。

“文炜向段诚要来,胡监生蹲在地下,打开都细细的看了,说道:”你这银子成色,也还将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纹银,上库又是库秤,除本银三百六十五两外,通行加算,你还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方得完结,还得同到钱铺中秤兑。“文炜道:”我止有此银,这却怎处?“众人道:”你别处就不能凑兑些么?

“文炜道:”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费?我又是异乡人,谁肯借与我?“胡监生道:”如此说,人还是我的。“内中一人高叫道:”我是真正一穷秀才,通国皆知。众位人千人万,就没一个尚义的,与自己子孙留点地步?如今事已垂成,岂可因这几十两银子,又着他夫妻拆散!帮助不拘三钱二钱、一两二两,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积点阴德,一文可抵百文,一两可抵十两。“话才说完,大众齐和了一声道:”我们都愿帮助。“一言甫毕,有掏出银子来的,有拿出钱来的,有因人多挤不到跟前,烦人以次转递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钱以至三二两不等。还有那些丧良无耻的贼子,替人传递,自己偷入私囊的。还有一时无现银钱,或脱衣典当,或向铺户借贷,你来我去,乱跑着交送的。没有半个时辰,银子和钱,在林岱面前堆下许多。众人又七手八脚,查点数目,须臾,将银钱秤数清楚。

一人高声向众在叫道:”承众位与子孙积福,做此好事。

钱已有了一万九千三百余文,银子共十一两四钱有零,这件事成就了。“朱文炜笑向胡监生道:”银钱俱在此,祈老长兄查收,可将卖契还我。“胡监生道:”你真是少年没心肝、没耳朵的人。

我前曾说过,连库秤并衙门中使费,通共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

像这钱我就没的说。这十来两银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内中还有顶银,和铜一样的东西。将银钱合在一处,才算添了三十两,还少二十多两,怎你便和我要起卖契来?“猛见人丛中一人大声说道:”胡监生,你少掂斤播两,这银钱是大众做好事的,你当是朱客人银钱,任你瞎嚼么!且莫说你在衙门中使费了十五两,你便使费了一千五百两,这是你走动衙门,不安分的事体,你还敢对众数念出来。我到要问你,这使费是官吃了,还是书办衙役吃了?“说着,揎拳拽袖,向胡监生扑来。又听得有几个道:”我们大家打这刻薄狗攮!“胡监生急忙向人丛中一退,笑说道:”老哥不必动怒,就全不与我,这几两银子也有限的。我原为林大嫂张口就骂我。“又有几个人道:”这果然是林大嫂不是处。长话短说罢,你到底还教加多少,才做个了结哩?“胡监生道:”话要说个明白,钱要丢在响处。今将林大嫂骂我的话说出,我这争多较少,众位自然也明白了。经年家修桥补路,只各庙中布施也不知上着多少。众位都会行善,我就没一点人心?“说罢,将家中小厮们叫到面前,指着朱文炜银两并众人公摊银钱道:”你们将此拿上,带同轿子回家。“又将林岱约契递与朱文炜,道:”所欠二十多两,我也不着补了,算我与你同做了这件阴功罢。“文炜将约契接了,举手道谢,即忙递与林岱。胡监生又向大众一举手道:”有劳众位调停。“内中有几个,见他脸上甚是没趣,也便赞扬道:”到底胡大哥是好汉子。“胡监生笑应道:”小弟有何好处,不过在钱上吃的亏罢了。“随即领上家人,挺着胸脯走去。

林岱跪倒地下,朝着东西北三面连连叩头,道:”林某自遭追比官欠后,承本城本乡绅衿士庶,并各处铺中众位老爷,前后捐助三次,今又惠助银钱,成全我房下不至殒命失节,我林某也无以为报,就是这几个穷头。“说罢,又向东西北三面复行叩头,扒起来拉住朱文炜,向众人道:”舍下只有土房三间,不能遍请诸位老爷,意欲留这位朱恩公吃顿饭,理合向众位老爷表明。“众人齐声道:”这是你情理上应该的。“又向文炜道:”我们愿闻客人大名。“文炜不肯说,众人再三逼问。文炜道:”我叫朱文炜,是河南虞城县人,在贵省做点些须小生意。“众人听了,互相嗟叹道:”做生意人肯舍这注大财,更是难得,难得。“又有几个人道:”林相公,你要明白,这朱客人是你头一位大恩人。“指着吆喝的穷秀才道:”此位是介率众人帮助你的。“又指着要打胡贡的那人道:”这是为你抱不平,吓退胡监生的。“又指着大众道:”这都是共成你好事的。还有那位夺刀的,又是你令夫人大恩人,假若不是他眼捷手快,令夫人此时已在城隍庙挂号了。今日这件事,竟是缺一不可。“又有几个骂胡监生道:”我们乡党中,刻薄寡恩,再没有出胡监生之右者。但他善会看风使船,觉得势头有些不顺,他便学母鸡下蛋去了。“众人皆大笑道:”我们散了罢。“朱文炜要别去,林岱那里肯依,将文炜拉入堂屋内,叫严氏道:”你快出来拜谢,大恩人来了。“严氏早知事妥,感激切骨,包着头连忙出来,与林岱站在一处,男不作揖,女不万福,一齐磕下头去。文炜跪在一傍还礼。夫妻二人磕了十几个头,然后起来,让文炜上坐。严氏也不回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将文炜出银代赎话,向严氏细说。严氏道:”妾身之命,俱系恩公保留。妾夫妻若贫贱一生,亦惟付之长叹。设或神天鉴宥,少有进步,定必肝脑涂地,仰报大德。“文炜道:”老贤嫂高风亮节,古今罕有,较之城崩杞国,环缢华山者更为激烈,使弟辈欣羡佩服之至。“林岱道:”恩公下榻何处?端的有何事到敝乡?“文炜道:”小弟系金堂县典史朱讳昱之次子也。弟名文炜,家兄名文魁。家父月前感寒病故。今日系奉家兄命,到贵县敦信里要账,得银三百二十七两,适逢贤嫂捐躯,此系冥冥中定数,真是迟一日不可,早一日亦不可也。“林岱道:”原来恩公是邻治父台公子,失吊问之至。“又道:”小弟才出囹圄,无物敬长者,幸有贱内粗治杯酌,为生死话别之具。小弟彼时神昏志乱,无意饮食,若咀嚼过早,虽欲留宾,亦无力再为措办矣。

“严氏忙叫林春女人速速整理。文炜道:”小弟原拟赶赴金堂,今必过却,恐拂尊意。“随叫段诚吩咐道:”你可在饭馆中等我,转刻我就回去。“林岱道:”尊介且不必去,更望将行李取来,弟与恩公为长夜之谈。寒家虽不能容车马,而立锥之地尚属有余,明天会令兄亦未为晚。“文炜方叫段诚将行李取来。原来段诚,因文炜看林岱卖妻,已将行李寄顿在东门货铺内,此刻取来,安放在西下房中。

少顷,酒食齐备,林岱又添买了两样,让文炜居正,林岱在左,严氏在右。文炜道:”老贤嫂请尊便,小弟外人,何敢同席?“林岱道:”贱内若避嫌,是以世俗待恩公也。“文炜复问起亏空官钱缘由,林岱细说了一遍。文炜道:”老兄气宇超群,必不至尘泥轩冕。此后还是株守林泉,或别有趋向。“林岱道:”小弟有一族伯,现任荆州总兵官,讳桂芳。弟早晚即欲携家属奔赴。只是囊空如洗,亦索付之无可如何而已。“文炜道:”此去水路约一千余里,老兄若无盘费,弟还有一策。“林岱道:”恩公又有何策?“文炜道:”弟随身行李,尚可典当数金。“林岱大笑道:”我林某总饿死沟渠,安肯做此贪得无厌之事,使恩公衣被俱无,非丈夫之所为也。“文炜道:”兄止知其一,未知其二。小弟家乡还有些须田产,尚可餬口。先君虽故,亦颇有一二千金私积,小弟何愁无衣无被。若差小价走取,往返徒劳。“急忙到下房与段诚说知。段诚道:”救人贵于救到底,小人即刻就去。“林岱同严氏走来相阻,段诚抱来行李,飞跑而去,林岱夫妇大为不安。三人仍归坐位,文炜道:”小弟与兄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意欲与兄结为生死弟兄,未知可否?“林岱大喜道:”此某之至愿也。“随即摆设香案,交拜毕,各叙年齿,林岱为兄。文炜与严氏交拜,认为嫂嫂。这会撇去世套,开怀谈饮,更见亲切。不多时,段诚回来,说诸物止当了十四两五钱,俱系白银。文炜接来,双手递与林岱,林岱也不推让,也不道谢,止向段诚道:”着实烦劳你了。“又令林春女人打发酒饭。三人直坐到二鼓时候,严氏与林春女人归西正房,林岱同文炜在东正房内,整叙谈到天明,段诚在下房内安歇。次早文炜定要起身,林岱夫妇酒泪送出门外。止隔了两天,林岱雇船,同严氏、林春女人一齐起身,赴荆州去了。正是:小人利去名亦去,君子名全利亦全。

不信试将名利看,名名利利岂徒然。

第十九回 兄归乡胞弟成乞丐,婶守志亲嫂做媒人

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恨满莺啼处。

不见同床婿,偏聆如簧语。门户重重迭迭云,山隔断西川路。

右调《百尺楼》

且说朱文炜别了林岱,出了新都县,路上问段诚道:”我这件事做的何如?“段诚道:”真是成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闲言语。“文炜道:”事已做成,由他发作罢了。“文炜入了金堂县,到慈源寺内。文魁道:”你两个要的账目何如?“文炜道:”共要了三百二十七两。“文魁听了大喜道:”我算的一点不差,怎便多要出十两?银子成色分两何如?“文炜道:”且说不到成色分两上。有一件事要禀明哥哥。“文魁着惊道:“有什么事?

”文炜就将遇林岱夫妻拆散,舍银帮助的话。文魁也等不得说完,忙问道:“只要捷近说,银子与了他没有?”文炜道:“若不是与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文魁道:“到底与了他多少?

”文炜道:“三百二十七两全与了他。”文魁又忙问段诚道:“果然么?”段诚道:“句句是实。”文魁扑向前,把文炜脸上就是一掌。文炜却要哀恳,不防右脸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师徒一同来劝解,文魁气的暴跳如雷,道:“我家门不幸,养出这样痴子孙来!”复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与僧人说了一遍,又赶上去打。两僧人劝了一会,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着肚子大叫道:“可怜往返八九千里,一场血汗勤劳,被你一日花荆”又看着段诚骂道:“你这该剐一万刀的奴才!他就做这样事体,要你何用?”跑下来又将段诚打了一顿,从新倒在床上喘气。待了一会,又大嚷道:“你就将三钱二钱,甚至一两二两,你帮了人,我也还可恼,怎么将三百二十七两银子,一戥盘儿送了人家?我就教你。。”将文炜揪过来,又是几拳,倒在床上睡觉去了。文炜与段诚面面厮窥,也没个说的。

不多时,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骂道:“你就是王百万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讲到积阴德,满朝的王公大臣他还没有钱?只用着几个人,驮上元宝,遍天下散去罢了。”又问道:“你的行李放在那里?”文炜不敢言语。文魁再三又问,段诚道:“二相公说,多的已经费了,何况少的。为那姓林的没盘费去荆州,将行李当了十四两银子,也送与他了。

”文魁大笑道:“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像你两个,一对材料,真是八两半斤。其实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到洒脱。

这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两银子,轻轻的葬于异姓之手。”说罢,捶胸顿足,大哭起来。文炜道:“哥哥不必如此,银子已经与了人家,追悔莫及,总是兄弟该死。”文魁道:“不是你该死,到是我该死么?罢了,我越想越气,我今日和你死在一处罢。

”地下放着一条铁火棍,拿起来就打。段诚急忙架住道:“大相公,这就不是了。当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从未弹他一指,大相公也该仰体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辞,做兄弟的道理,也就尽在十二分上。怎么才拿铁器东西打起了?大相公顽钱,曾输过好几个三百两,老主人可打过大相公多少次?”文魁道:“你敢不教我打他么?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段诚道:“打我到使得。”文魁将段诚打了两火棍,又要去打文炜。段诚道:“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几句话要说。”文魁道:“你说你说。”

段诚道:”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儿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万两银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这事,也费的是人情天理钱,权当像大相公赌钱输了。将来到分家的时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两就罢了。是这样打了又打,总不念手足情分,也该往祖父身上想想,难道这家俬都是大相公一个的么?“几句话,说的文魁睁着眼,呆了一会,将火棍往地下一丢,冷笑道:”原来你两个通同作弊,将三百多银子不知鬼弄到那里去,却安心回来要与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文炜道:”段诚不会说话,哥哥不必听他胡说。“文魁道:”他是极为顾我的话,我怎么不听他?我和你在一处过日子,将来连讨吃的地方也寻不下。“文炜道:”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文魁道:”有什么商量?你听我分派。我们的家业止有二千两,住房到算着七百。我将住房分与你,我另寻住处。你帮了人家三百多两,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岂不是均分?此名为一刀两断,各干其事。”文炜道:“任凭哥哥。不但还与我一处住房,就一分不与我,也没得说。

“段诚道:“大相公算是将家业分完了?也再没别的个分法?

“文魁道:“能有多大的家业,不过三言两语,就是个停当。“段诚道:“老主人家中的私囊,并器物衣服,且不必算。

此番刘贡生银子,共本利一千三百余两,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铺内,也不向我们说声。家中三顷地,也值千余两,付之不言。老主人当年用银买的住房,止三百三十两,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两,要分与二相公,何不将此房第七百两银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没有这样个分法。”文魁大怒道:“你这奴才晓得甚么!家有长子,犹之国有储君,理应该长子拣选,其余次子季子将均分,此天下之达道也。二千两家俬,我若与他分不够一千之数,就是我有私心了。”段诚道:“不公,不服。”文魁怒极道:“你不服便怎么?从此刻一言为断,你两个到别处去祝若在此处住,我即另寻地方搬去。来虽同来,走要另走。我若再与你们见面,我真正不是个人娘父母养的。”文炜哭说道:“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乱用银两,然已成之过,悔亦无及。哥哥着我们另寻住处,身边一分盘费没有,行李又当在新都,这一出去,总不冻死,定必饿死。哥哥与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将兄弟撇在异乡,自己另行回去。”文魁道:“你是帮助人的,不论到那里,都有人帮你。任你千言万语,我的志愿已决。”说罢,气忿忿的躲在外边去了。

文炜向段诚道:“似此奈何?”段诚道:“当日老主人在日,屡屡说他夫妻二人不成心术。此番就是不帮林相公,这三百多银子,他又有别的机谋,作分离地步。可惜相公为人太软弱,依小人主见,先请阖县绅士公评,分现在银钱器物。若公评不下来,次到本县前具呈控诉。量他也没什么七手八脚的本领,于情理王法之外制人。”文炜道:“我一个胞兄,便将我冻饿死在外边,我也做不出告他的事来。请人说合调停,到还是一着。”随即着段诚请素日与他哥哥相好者四五人,说合了六七次,方许了十两银子。言明立刻另寻住处,方肯付与。文炜无可如何,在朱昱灵前大哭了一场,同段诚在慈源寺左近寻店住下。说合人拿过十两银子来,文炜又脆恳他们代为挽回。

隔了两日,去寻文魁,僧人道:“从昨日即出门去了。”第五日,文炜又去,文魁总不交一言。文炜在他身傍站了好半晌,只得回来。

又隔了四五天,文炜又去,老僧在院中惊问道:“二公子没与令兄同回乡去么?”文炜道:“同回那里去?”老僧道:“令兄连日,将所有家器大小等物变卖一空。前日晚上装完行李,五鼓时即起身。我问了几次,他说你同段二爷先在船中等候。我说你们都去,这灵柩作何归着?他说道路远,盘费实是不足,定在明年亲来搬龋我以为你也同去了,怎还在此,这是何说?”文炜道:“此话果真么?”老僧用手指着道:“你看他房内,干干净净,一根断草未留。”文炜听知,惊魂千里,跑至朱昱灵前,两手抱住棺木,拚命的大哭,情甚凄惨。哭了好半晌,老僧拉开说道:“我此刻才明白了,令兄真是普天下情理以外人。可趁他走还未远,速到县中,哭诉于老爷前,差三班头役,星夜追拿这不孝不友的蠢才,将他私囊夺尽,着你押灵回乡。把他锁禁在监中,三年后放他出来,以泄公愤。二公子也不必回避出首胞兄声名,一个没天良、没伦理的人,与禽兽何殊?我是日夜效法佛爷爷的人,今日着你这一哭,不由的大动了肝火。你可照我话速行。”朱文炜听了,一言不答,流着两行痛泪,走出庙去。老和尚见文炜软弱,气的只是摇头。

文炜回到寓所,与段诚哭诉,段诚笑道:“他这一走,我心里早打算的透熟。我不怕得罪主人,一个人中猪狗,再不必较论了。刻下身边还有几两银子,也可盘搅几日。即一文没有,老主人在此做官一场,不无情面。况相公帮助林公子,人人都号为义举。目今大相公席卷回乡,抛弃父骨,赶逐胞弟,通国切齿。刻下生者死者,从此不得回家,可再烦人出个捐单,也不愁百十两到手。况又有本县老爷,自必格外可怜。相公快写禀帖启知本县。我明早去寻老主人素好朋友,再烦劳他们举行。

回得家乡,就好计较了,哭他气他何益?”

文炜恐扬兄之恶,不写禀帖,不意县中早已知道,差人送了两石仓米、四两银子,又将几个走动衙门好管事的绅士,面托与文炜设法,众绅士满口应承下来。谁料文炜走了否运,只三四天,便将县官因公挂误,新署印官漠不相关。地方绅士,实心好善者有几个?见县官一坏,便互相推诿起来。又得新典史念前后同官分上,自己捐了十两,又代请原上捐人。如此鬼弄了月余,仅捐了三十多两,共得银四十三两有奇,一总交付文炜谢责。

文炜与段诚打算,回家盘费有了,若扶灵,还差着百金。

段诚又想出一策,打听出崇宁县县官周曰谟,系河南睢州人,着文炜写哀怜手本,历诉困苦,他推念同乡,自必加倍照拂。

文炜亦以为然。又恐将捐银遗失,主仆相商,交与慈源寺老和尚。身边还有几两银子,各买了旧棉衣裤鞋袜等类,以便过冬出门。正要起身,岂期运败之人,随处坎坷,交与老和尚捐银,又被他徒弟法空盗窃逃去。主仆悔恨欲死,呈控在本县,县中批了捕厅。捕厅大怒,将老和尚严行责处。细问几次,委不知情,他又无力赔补。受刑不过,便行自缢,亏得段诚救免,文炜反替他在捕厅前讨情。金堂县亦再难开口,只得到崇宁县去,向管宅门人哭诉情由。宅门人甚是动怜,立即回禀本官。少刻出来,蹙着眉头道:“你的禀帖,他看过了,说你是远方游棍,在他治下假充乡亲,招摇撞骗,还要立即坐堂审你。亏得我再四开说,才吩咐值日头,把你逐出境外。你苦苦的投奔到此,我送你一千大钱做盘费,快回去罢。倘被他查知,大有不便。

“文炜含泪拜谢,拿了一千钱出来。

文炜与段诚相商,若再回金堂县,实无面目,打算着成都是省城地方,各处人俱有,或者有个际遇,亦未敢定。于是主仆奔赴成都,寻了个店住下。举目认不得一个人,况他二人住的店,皆往来肩挑背负之人,这“际遇”二字从何处说起?每天到出着二十个房钱,日日现要。从十月住至十一月尽间,盘费也告尽了,因拖欠下两日房钱,店东便出许多恶语。段诚见不是路,于城外东门二里地远,寻下个没香火的破庙,虽然寒冷,却无人要钱。又苦挨了几天,受不得饥饿,开首是段诚讨饭孝顺主人,竟不足两人吃用,次后文炜也只得走这条道路,这话不表。

再说朱文魁,弃绝了兄弟并他父灵柩,带了重资,欣喜回家。入得门,一家男妇俱来看问,见他穿着孝服,各大惊慌。

文魁走入内堂,便放声大哭,说父亲病故了。一家儿皆喊叫起来。哭罢,欧阳氏问道:“二相公和我家男人,想是在后面押灵。”文魁又大哭道:“老相公做了三年官,除一个钱没弄下,到欠下人许多债负,灵柩不能回家。二相公同你男人去灌县上捐,不意遭风,主仆同死在川江。我一路和讨吃的一样,奔到家乡。”话未说完,姜氏便痛倒在地。殷氏同欧阳氏将他扶入后院房中,劝解了一番,回到前边,与文魁洗尘接风。

姜氏直哭到上灯时候还不住歇,至定更以后,欧阳氏走来说道:“二主母且不必哭,我适才在外院夹道内,见隔壁李家叔侄同李必寿,从厅院外抬入两个大驮子,到大主母窗外,看来极其沉重,还有几个皮箱在上面。一个个神头鬼脸,偷着拆取,俱被李必寿同大相公搬移在房内,方才散去。大相公说老主人欠人多少债负,他一路和讨吃花子一般。既穷困至此,这些行李都是那里来的?从午后到家,此刻一更已过,才抬入来,先时在谁家寄放?以我看来,其中必大有隐情。我今晚一夜不睡,在他后面窗外听个下落,我此刻就去了。你安歇了罢,不必等我。”

到四更将尽,欧阳氏推门入来,见姜氏还坐在床头,对灯流涕,笑说道:“不用哭了,我听了个心满意足,此时他两口子都睡熟,我才来。”遂坐在一边,将文魁夫妻前后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又骂道:“天地间,那有这样一对丧心的猎狗。

“姜氏道:“如此看来,二相公同你男人还在,老主人身死是实。只是他两人止有十两银子,能过得几日?该如何回家。”

说罢,又流下泪来。欧阳氏道:“不妨,二相公帮助姓林的,这是一件大善事,金堂县和新都县,自必人人通知。大相公此番弃抛父尸和弟,不消说,他这件大善事,也是两县通知的。

何况老主人在那地方,大小做过个父母官,便是不相干人,遭逢此等事,地方上也有个评论,多少必有帮助,断断不至饿死。

讨吃亦可回乡。”又道:“大相公家赞美大相公有才情,有调度,也不枉他嫁夫一常又说你是他们的祸根,必须打发了方可做事,早晚我即劝他嫁人。大相公说,这里的房产地土,须早些变卖,方好搬到山东,另立日月。总他二人有命回来,寻谁作对。大相公家道:你当日起身时,我曾嘱咐你,万一老杀才有个山高水低,就着你用这调虎离山,斩草除根之计。我还打算着得十年,不意天从人愿,只三年多就用上此计了。大相公又赞扬他是肚中有春秋的女人。”

姜氏:“他既无情,我亦无义。只可恨我娘家在山西地方,无人做主。我明日写一纸呈词,告在本县,求官府和他要人。

“欧阳氏道:“这使不得,我听的话,都是他夫妻暗昧话,算不得凭据,本县十分中有九分不准。即或信了我们的话,也得行文到四川查问,还不知四川官府当件事不当件事,到弄的他又生别计出来。依我的主见,他右是劝你改嫁,不可回煞了他,触他的恨怒,他又要另设别法。总以守过一二年然后改嫁回答他,用此缓军计,延挨的二相公回来就好了。从今后要步步防他们。就是我听得这些话,总包含在心里,面色口角间一点也不可显出,他若看出来,得祸更速。茶里饭里,到须小心,大相公家不先吃的东西,你千万不可先吃。只在此房消磨岁月,各项我自照管。”姜氏道:“只怕他见你处处为护我,他先要除你,你也要留心。”欧阳氏笑道:“我与二主母不同。他们若起了谋害我的意见,被我看出,我只用预备飞快短刀一把,于他两口子早起夜睡时,我就兑付他们了,总死不了两个,也着他死一个,有什么怕他处?”

从此过了月余。一日,殷氏收拾了酒菜到姜氏房内,与他消遣愁闷,两人叙谈闲话。殷氏道:“人生一世,犹如草生一秋。二兄弟死在川江,他的一生事体到算完结了。我又没三个两个儿子,与你夫妻承继,你又青春年少,日子比树叶儿还长,将来该作何了局?”姜氏低头不语,殷氏又道:“我常听得和尚们放大施食,有两句话儿,说』黄土埋不坚之骨,青史留虚假之名。』世上做忠臣节妇的,都是至愚至痴的人。我们做妇人的,有几分颜色,凭到谁家,不愁男人不爱。将来白头相守,儿女盈膝,这不是老来的受用。若说起目下同床共枕,知疼知痒,迟起早眠,相偎相抱的那一种恩情,以你这年纪算起,少说还有三十年风流。像你这样独守空房,灯残被冷,就是刮一阵风,下一阵雨,也觉得凄凄凉凉,无依无靠。再听上人些闲言离语,更是难堪。我是个口大舌长的人,没个说不出来的话。

我和你在他这家中,六七年来也从没犯个面红,你素常也知道我的心肠最热。你若是起疑心,说是我为省衣服茶饭,撺掇你出门,我又不该说,这家中量你一人也省不下许多。你若把我这话当知心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舍命访个青春俊俏郎君,还要他家道丰富,成就你下半世荣华。你若是看成放屁,我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妻氏道:“嫂嫂的话,都是实意为我之言。只是我与他夫妻一场,不忍便去,待守过一二年孝服,那时再烦嫂嫂罢。”殷氏道:“你原是玲珑剔透的人,一点就转。只是一年的话,还太远迂阔些,我过些时再与你从长计议。

“殷氏素常颇喜吃几杯酒,今见姜氏许了嫁人的话,心上快活,吃了二十来杯,方才别去。正是:弃绝同胞弟,妖婆意未宁。

又凭三寸舌,愚动烈媛情。

第二十回 金不换闻风赠盘费,连城璧拒捕战官军

词曰:

十妇九吝,半杯茶恼人吃荆今朝出首害食客,可怜血溅无情棍。守备逃生,官兵远遁。犹欣幸不拖不累,走得干净。

右调《燕覆巢》

话说殷氏劝姜氏嫁人,话且不表。再说连城璧,自冷于冰去后,仍改姓名为张仲彦,除早午在金不换家吃饭外,连门也不出,日夜行静中功夫,不敢负于冰指教。金不换本来知交寡少,自留下城璧,越发不敢招惹人往来。又得了于冰二百两银子,他是做过生意的人,也不肯将银子白放在家中,买了七八十亩地,又租了人家几十亩地,添了两个牲口。次年开春,雇了一个极会种地的人,自己也帮着耕耘播种,受田地中苦处,多是早出晚归。城璧逢天气暑热,也有到郊外纳凉的时候。喜得赵家涧只数家人家,无人详究根底,知城璧是金不换表兄,这几家男男女女,也都叫城璧是张表兄,到也相安无事。本年鸡泽县丰收,四外州县,有歉收者都来搬运,金不换一倍获三倍之利。城璧见他营运有效,心上住的甚是适然。不换亦极尽表弟之情,凡一茶一饭,虽是些庄农食物,却处处留心,只怕城璧受了冷落。在本村雇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单伺候城璧茶水饭食,日落时才许他回家。相处的和同胞一般。次年又复丰收,金不换手内弄下有四百余两。

世间人眼皮最薄,见不换有了钱,城里城外,便有许多人要和他结亲。他因城璧在家,凡说亲来的概行打退。到是城璧过意不去,又打算着此年于冰要来,再三劝他娶亲,为保家立后之计。不换被逼不过,方娉定了本县已革刑房郭崇学的第三个女儿为继室。又见房子不够住,从二月动工,将一院分为两院,补盖了几间土房。着城璧在后院居住,前院正房做喜房,看在三月初二日过门。

到了这日,郭崇学家亲戚并赵家涧邻里,还有些铺中生意人,每人成一百五十文,或二百文、三百文不等,凑来与不换送礼,又有左近老少妇女也来拜贺。不换于前后院搭了两座席棚,预备男客坐,女客都在房内。城璧此时也没个躲避处,还得聘为替不换陪客。奈他目中那里看得上这些村夫野妇,又兼乡下妇女不回避人,见城璧长须伟干,相貌堂堂,偏赶着认亲说话。城璧强支了两天,方才罢休。

自这郭氏过门,回了三朝后,不换便着他主起中馈来。他到也极晓得过日子,于早午茶饭甚是殷勤,待城璧分外周到。

不换心上着实快活,亦且食肠甚大,虽每天吃的是些素菜素饭,他一人到吃三四人的东西,烧酒每天非二斤即三斤方可。又见城璧若大汉子,和个妇人一样,日日钻在后院,老不出门。郭家有人来,不换又说过,不许与城璧相见,陪伴饮食,不免又多一番支应,因此这妇人心上就嫌厌起来。金不换既知城璧好吃酒,就该与他买一坛或两坛,放在他房内,岂不两便,偏又是那小厮,一天定向妇人要两次钱,买干烧酒。妇人若教买了对水酒,城璧便动疑是小厮落了钱,定着另换。都是不遂这妇人心意处。

一日,趁空儿问不换道:“你这表兄到此多少时了?”不换道:“二年多了。”郭氏听罢,便将面色变了一变,旋即又笑问道:“怎么他也不回家去?”不换道:“他等个姓冷的朋友。”郭氏道:“假如他这朋友再过二年多不来,你该怎处?

“不换道:“他是我嫡亲表兄,若姓冷的终身不来,我就和他过到终身罢了。”郭氏又不禁失色,复笑说道:“像你这样早出晚归,在田地中受苦,他就不能受苦,也该去帮你照料一二,怎么长久白坐在家中吃酒饭?若是个明白世情的人,心上便该日抱不安。”不换笑道:“他那里知道田地中事。你以后不要管,只要天天饮食丰洁,茶酒不缺,就是你的正务。”郭氏不言语了,自此后便渐渐将城璧冷淡起来。不换多是在田地中吃饭,总以家中有老婆照管,不甚留心。那知城璧日日止吃个半饱,至于酒,不但二斤三斤,求半斤也是少有的;即或有,不过四两六两之间,是个爱吃不吃的待法。又不好和不换言及,未免早午饭时,脸上带出怒容,多在那伺候的小厮身上发作一二。那小厮便在郭氏前播弄唇舌,屡次将盘碗偷行打破,反说是城璧动怒摔碎的,甚至加些言语,说城璧骂他刻保郭氏便大恨怒在心,知不换与城璧契厚,总一字不题,不但将饮食刻减,连酒也没半杯了。知此又苦挨了许久,和不换半字不题,怕弄的他夫妻口舌。欲要告辞远去,打算着冷于冰今年必来,岂不两误。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每常不换必到天晚时回家,这日因下起大雨来,没有出门。午后陪城璧吃了饭,到田地中去看,见禾苗立刻发变,心上欢喜,回家着郭氏收拾酒菜,与城璧对饮。

郭氏因丈夫在家,便将干烧酒送出两大壶,又是两大盘素菜,还有腐乳、甜酱瓜等类四碟,作饮酒之资。不换看见,心里说道:“这冷先生真是付托得人。我一个小户人家,日日如此供奉,虽说收过二百两衣食银子,也还不讨愧于冰先生。”又深喜郭氏贤仁,快活不过,放量的与城璧大饮笑谈。大约两大壶酒,金不换也有半壶落肚,只吃的前仰后合,方辞归前院。郭氏见不换着实醉了,连忙打发他睡下,自己便脱衣相陪。不换颠倒头就睡着了。睡到二更将尽,不换要水喝,郭氏打发他吃了水,说道:“你今日高兴,怎么吃到这步田地?想是张表兄也醉了。”不换摇了几下头道:“他不、不醉。”郭氏道:“他可曾说我骂我没有?”不换道:“我不知道。”郭氏笑道:“看么,睡了一觉,还说的是酒活。”再看不换,已有些迷糊的光景了。于是高声问道:“他今日可说回家去的话没有?”

连问了几声,不换恨道:“狗攮的,你教他回到那里去?”郭氏道:“你好骂,我着他回他家去。”不换摇头道:“他不、不不。”郭氏道:“他为什么不?”不换道:“他去不得。”

说着又睡着了。郭氏连连推问道:“你莫睡,我问你,他怎么去不得?”不换又恨说道:“他在山东杀了多少官兵,去、那里去?”郭氏忙问道:“他为什么杀官兵?”问了几声,不见回答,原来又睡着了。郭一氏抱住头,连连摇醒,在耳根前问道:“他为什么杀官兵?”不换恨命的答道:“他为救他哥哥连国玺。真麻翻狗攮。”郭氏道:“他哥哥既叫连国玺,怎么他又姓张?”不换道:“你管他,他偏要姓张。”郭氏道:“就姓张罢,他叫个连什么?”问了几声,不换大声道:“他叫连城璧。”说罢,嘴里胡胡涂涂骂了两句睡去。

郭氏将两个名字牢记在心,便不再问。次日一字不题,照常的打发吃了早午饭。不换田地中去,郭氏着小厮守门,自己一个入城,请教他父亲郭崇学去了,直到日落时分方回。金不换迎着问道:“你往那里去来,怎么也不通知我?”郭氏一声不儿不言语,走入房内,不换跟入来又问。郭氏道:“我救你的脑袋去来。”不换摸不着头路,忙问道:“这是甚么话?”

郭氏冷笑:“你到忘了么?我与你既做了夫妻,你就放个屁,也不该瞒我。”不换道:“我有什么瞒你处?”郭氏道:“你还敢推聋装哑么?少刻教你便见。”不换已明白是昨晚醉后失言,笑说道:“你快说,入城做什么去来?”郭氏先向门外瞧了瞧,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稿儿来,上写道:具禀:小的金不换,系本县人,住城外赵家涧,为据实出首事。某年月,有小的表兄连城璧到小的家中,声言穷无所归,求小的代谋生计。小的念亲戚分上,只得容留。屡行盘问,语多支吾。今午大醉,方说出因救伊胞兄连国玺,曾在山东拒敌官军,脱逃至此等语。小的理合亲身赴县密禀,诚恐本县书役盘语,遗漏不便;又防城璧酒醒脱逃。不得已着小的妻房郭氏入城,托妻父郭崇学代禀。其果否在山东拒敌官军,或系醉后乱言,均未敢定。伏祈仁明老爷,速遣役拘拿研讯,俾小的免异日干连,则恩同覆育矣。

不换看罢,只吓的魂飞魄散,满身乱抖起来。郭氏道:“看囚鬼样。”牵手将字稿儿夺去。不换定了定神,问道:“这禀帖是谁写的,可曾递了没有?”郭氏道:“是我父亲写的,替你出首。县中老爷叫入内书房,问了端的,吩咐我父亲道:『这连城璧等,乃山东泰安州劫牢反狱的叛贼,山东久有文书知会,系奉旨遍天下严拿之人,不意他落脚在我治下。你女婿金不换出首甚好,本县还要重重的赏他。但连城璧系有名大盗,非三五百人拿他不倒,此时若会同文武官,万一走露风声,反为不美。不如到定更时,先将城门关闭,然后点齐军役,与他个迅雷不及掩耳,方为稳妥。你可说与你女儿,快快回去,着金不换绊住贼人。交二更时,我同本城守爷俱到。』是这样吩咐。我父亲着和你说,这事关系身家性合,是容情不得,早就该出首。原要亲自来,恐怕露形迹。着我递与你这字稿儿看,你好答应文武官话。你看这事办的好不好?若依你做事,我的性命定被你干连。一个杀人放火的大强盗,经年家养在家中,瞒神卖鬼的谎我,天天酒饭供养的他,还教他使性气,摔盘打碗咒骂我。我姓郭的女儿,岂是受他咒骂的人?”

金不换将主意一定,笑说道:“你真是个好老婆,强似我百倍。我还顾什么表兄表弟。他的量最大,我此刻且到关外买些酒来,将他吃个烂醉,岂不更稳妥。我这好半晌还未见他,且去和他发个虚,再买酒不迟。”郭氏道:“你这就是保全身家的人了。酒不用买,还有两壶在此。”不换笑道:“你把他酒量当我么?”急忙走入后院内,与城璧子午卯酉,细说了一番。城璧笑道:“依你怎么处?”不换道:“千着万着,走为上着。我有几百银子,俱在城内当铺中讨月利,我且去与二哥弄几两盘费来好走。”城璧笑道:“我走了,你岂不吃官司么?

“不换道:“我遭逢下这样恶妇,也就说不得了。”说罢,如飞的出去。城璧想了想,又笑道:“怪道月来将我饮食核减,原来是夫妇商通。今见我不肯动身,又想出这样一条来吓我,且说得体面,我去了他自吃官司,又说二更时分有文武官率兵拿我。我到要看个真假,临期再做裁处。”

等到起更时候,不换忙忙走来,向城璧道:“今日城门此刻就关闭了,必定是在里面点兵。二哥休要多心,我止与你弄来三十两银子,还是向关外货铺、当铺两处借的。二哥从前院走不得,被恶妇看见,将来于我未便,可从这后院墙下,踏上房内那张方桌跳去罢。”急急的将银子掏出,放在城璧面前,情态甚是关切。城璧道:“既承老弟美意,我还有句话说。这一月余被弟妇管待,实没吃个饱饭。你将酒饭拿些来,我吃饱了再走。”不换连连跌脚道:“我还是怕二哥吃顿酒饭么?只是这是什么事体,什么时候?”城璧道:“你几时不与我吃,我几时不走。”不换无奈,飞忙去了。少刻将酒饭拿一,摆列在桌上,城璧用碗盛酒大饮,不换在旁催促。城璧道:“他们今夜若来,有我在一刻,实可松宽老弟一步;若今夜不来,只可付之一笑,我定于明早起身就罢了,你慌甚么?”不换道:“此话是二哥动意外之疑。我金不换若有半句虚言,立即身首分为两处。”城璧道:“既如此,何不与我同走?”不换道:“我早已想及于此。曾听得恶妇述知县吩咐的话,言二哥是有名大盗,非五六百人拿不倒。到其间动起手来,二哥或可走脱,我决被拿回。与其那样,就不如我这样死中求生了。”城璧将头点了几点道:“老弟既拚命为我,我越发走不得了,必须与官军会会面,将来才解脱得你。”不换道:“我此时肉跳心惊,二哥只快走罢。”城璧道:“你若着我速走,你可回避在前院。

“不换忙应道:“我就去。”

城璧见不换去了,出院来跳在房上,四下一望,毫无动静。

复跳下房来,照前大饮大嚼,吃的甚饱,始将浑身衣服拽扎起,银子揣在怀中,又跳在房上四下观望。猛见正东上忽隐忽现,有几处灯火,城璧道:“是矣,几屈了金表弟。”顷刻间,见那灯火乍高乍低,较前倍明。又一刻,见那灯火如云行电逝般滚来。城璧急忙跳下房,走入房内。他目中早留心下一张方桌,掀翻在地,把四条腿折断,拣了两条长些的拿在手里,复身跳在房上。见四面灯火,照耀如同白昼一般,约有四五百人,渐次合拢了来。

此时金不换,早被文武官差人叫去问话。城璧提桌腿又跳下房来,大踏步到前院,用手推郭氏门,业经拴闭了,一脚脚开,侧身入去,见郭氏靠着一张桌子,在地下乱战,看见城璧,大惊道:“二伯来、。。来我房中做。。。”城璧道:“特来了结你。”手起一桌腿,打的郭氏脑浆迸裂,倒在一边。急急到院中,见房上四面,已站有四五十人,看见城璧,各喊了一声,砖瓦石块,和雨点般打下。城璧飞身一跃,早到正房屋上,桌腿到处,先放倒四五个。大吼一声,从房上跳到街心,众兵丁捕役,刀枪钩斧,一涌齐上,城璧两条桌腿,疾同风雨,只打翻了二十余人,便闯出重围,一直向北奔去。

守备在马上,大喝着叫军役追赶。军役等被逼不过,各放胆赶来。城璧见军役赶来,一翻身又杀回,众军役慌忙退后,城璧复去。急得守备在马上怪叫,又喝令追拿,那些军役无奈,只索随后跟来。城璧道:“似这样跟来跟去,到天明便难走脱,若不与他们个利害,他断不肯干休。”于是大吼了一声,只拣人多处冲杀,那两条桌腿,一起一落,打的众军役和风吹落叶、雨判残花相似,只恨爹娘少生了几只腿,往回乱窜。城璧反行追赶。

乍见灯火中,一人骑在马上,指手画脚的断喝。城璧大料他必是本城守备,把身躯一跃,已到了马前。守备却待勒马回跑,桌腿已中马头,那马直立起来,将守备丢在地下。城璧桌腿再下,众军役兵器齐隔,架住桌腿,各舍命将完备拖拉去了。

城璧复赶了四五十步,见军役等跑远,方折转头,又不走西北,反向东北奔去。正是:此妇代夫除逆叛,可怜血溅魂魄散。

英雄等候众官军,只为保全金不换。

第二十一回 信访查知府开生路,走怀仁不换续妻房

词曰:

不换遭缧绁,公厅辨甚明。亏得广平府,生全出圄囹。

月老欣逢旅舍,佳人天系赤绳。不意伊夫至,丢财且受刑。

右调《赞浦子》

话说连城璧杀退官军,连夜逃走去了。众兵丁将守备抢去,也顾不得骑马,几个人拖了他飞跑,见城璧不来追赶,方大家站祝守备坐在一块石头上问兵丁道:“跑了么?”众兵道:“走远了。”守备道:“还赶得上赶不上?”众兵道:“总赶上也不过败了回来,那个是他的对手?”守备咳了一声道:“我这功名硬教你们坏了。”说罢,带兵回城。

再说知县见城璧动手时,他便远远的跑去,今见大众败回,强贼已去,没奈何,复回金不换家中。前后看验了一遍,又见郭氏死在屋内,将金不换并四邻锁入城来。早哄动了阖城士庶,都跟着看听下落。知县刚到衙门前,郭崇学知他女儿被强盗打死,跪在马前,将金不换种种知情隐匿、酒后泄言、并说自己代写禀帖等情,据实出首,教不换偿他女儿的性命。知县听了,连忙入内堂,请教幕宾去了。须臾,守备也来计议,好半晌别去。知县连夜坐堂,将不换带到面前问道:“连城璧是那里人?

他和你是甚么亲戚?”不换道:“他祖籍陕西宁夏人,是小的嫡亲表兄。”知县道:“他还有个哥哥连国玺,你认得么?”

不换道:“他们在宁夏,小的在直隶,相隔几千里,那里认得!

只因小的父母在世,时常说起,才知是表亲。”知县道:“这就该打嘴!你既认不得他们,连城璧怎么会投奔你?”不换道:“认虽认不得,说起亲戚,彼此都知道,因此他才找寻着来。

“知县道:“这连城璧来过你家几次?”不换道:“不但几次,二十年来连书信都是没有的。”知县点了点头儿,又问道:“他是今年几时来的?”不换道:“他是大前年五月到小的家中的。”知县道:“打嘴!”左右打了不换五个嘴巴。知县道:“本县自下车以来,近城地方自不消说,即远乡僻隅,那一天没巡查匪类之人?岂肯容留大盗住二三年,还漫无访闻么?”

不换改口道:“是本月初二日到的。至今才住了二十余天。”

知县道:“这就是了。”又道:“这二十余天也不为不久,你为何不细细盘问他,早行出首?”不换道:“何尝没盘问他?

他说家贫无所归,着求小的替他寻个活计。始终是这几句话,只到今午醉后方说出实情。”知县冷笑道:“我把你这狡猾奴才,连城璧本月初二日到你家是实;你知情容留大盗是实;你酒醉向你妻子泄露是实;你妻告知你妻父,你妻父念翁婿分上,假写你名字出首是实;你恨你妻房泄露,着连城璧打死,图死无对证是实;反着本县和守府空往返一番,你还有得分辨么?

“不换道:“老爷在内衙商酌了半夜,就商酌出这许多的是实来!”知县大怒道:“这奴才放肆,敢和本县顶嘴!”吩咐再打嘴。

众人却待动手,不换道:“老爷不用打,小的明白了:一则要保全自己,二则要保全守爷,将知情纵盗罪名,向小的一人身上安放,可是么?”知县道:“快打嘴!”不换道:“不必打!事关重大。老爷这里审了,少不得还要解上司审问,不如与小的商量妥当好!”知县向两行吏役道:“你们听,真正光棍,了不得!”郭崇学在下面跪禀道:“若不是光棍,如何敢容留劫杀官兵的大盗哩!”不换道:“你不必多说,你是知我粜卖了粟粮,今年五月,和我借一百五十两银子,托你女儿道达。我始终不肯。今见你女儿死了,便想挟仇害我,不能,不能!”知县又冷笑道:“你再说有什么和本县相商处?”不换向东西两下指说道:“老爷的书办衙役和城中百姓俱在此,小的酒后泄言,妻父郭崇学替小的写禀出首,这话有无真假,且不必分辨;只就纵盗脱逃论,老爷同守爷今晚到小的家,若连城璧已去,这是小的走露风声,放他逃走,罪无可辞。老爷同守爷领着千军万马,被一个强盗杀的落花流水,败阵回来,满城绅衿士庶,那个不知,那个不晓?不但守爷兵丁受伤,就是老爷班内捕役,带伤者也不少,怎反说是小的纵盗脱逃?这话奇到那里去了!”只这几句,把两旁看的人都说笑了。知县气坏,待了一会,咬牙大恨道:“金不换,你口太锋利了,你这没王法的光棍,若不动大刑,何难将本县也说成个强盗!”

吩咐左右拿极短的夹棍来,众役吶喊,将夹棒举起,向不换背后一丢。

不换道:“老爷不用动刑,小的情愿画供,招个知情容留,纵盗脱逃就是了。”知县咬牙恨说道:“你就画供,我也要夹你一夹棍!”喝令:“夹起来!”不换道:“凡官府用刑,为的是犯人不吐实供;若肯吐实供,再行夹打,便是法外用刑。

老爷此刻与小的留点地步,小的日后到上司前;少胡说许多。

“知县摇着头,闭着眼,说道:“快夹,快夹!”刑房在帝禀道:“老爷何必定要夹他?此事关系重大,各上宪必有访闻。

金不换不动刑自招,最好不过。”知县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就着他画供来。”须臾,不换画了供。知县吩咐牢头收监,用心看守。退堂,和幕客相商,气不过不换当堂对众挺犯,欲要将不换制死监中。幕客大笑道:“此人口供千人共见,况本府太爷最足聪察,制死他大有不便。到不如亲去府中,口详此事,看太尊举动,再行备文妥商详报,就费几两银子也说不得。”

知县听了,连夜上府。知府通以极好言语回答,着将金不换、郭崇学、邻里人等一并解府面讯定案。

原来这知府是江苏吴县人,姓王名琬,虽是个两榜出身,却没一点书气,办事最是明敏,兼好访查。只是性情偏些,每遇一事,他心上若动了疑,便是上宪也搬他不转。却又清廉,不要钱。广平一府属员没一个不怕他。金不换和连城璧事前后情节,并本县那晚审的口供,俱都打听在肚内,深疑知县同守备回护失查大盗处分,故冤金不换纵贼脱逃。又闻知守备军兵带伤者甚多,还有三四十个着重的,性命不保,越发看的金不换出首是实,文武官合同欺隐,要冤枉他定案。过了几日,知县将金不换等同详文解送府城,知府立即坐堂亲审。不换正要哭诉冤情,知府摇手道:“你那晚在县中口供,本府句句皆知,不用你再说。到还有一节要问你,连城璧原系大盗,既说你不知情,为何他改姓为张,在越家涧许久,邻里皆如此称呼?其中不能无弊,你说!”不换连连叩头道:“太老爷和天大的一圆明镜一般,甚么还照不见!本县老爷和守爷那晚带五六百人,被一个贼打伤一二百众,大败回城,这样惊天动地远近皆知的事,两位老爷尚敢隐匿不报,将知情私纵罪名硬派在小的身上塞责,太老爷只看详文便知。赵家涧止有七八家人家,安敢违两位老爷嘱托,不但将连城璧改姓为张,就将连城璧颠倒呼唤,那一个敢说个不字!太老爷不信,将邻里传问,谁敢说他不姓张?只求太老爷详情。”知府点了点头儿,连邻里并郭氏死的原故一概都不问了。随发放金不换道:“你容留大盗,虽说不知情,然在你家住二年之久,你也该时刻留神盘问,只到他酒后自行说出,方能觉查禀报,疏忽之罪,实无可辞!”说着,将一筒签丢将下来。两行皂役喊一声,将不换搬翻,打了四十大板。立即吩咐讨保释放。又叫上郭崇学骂道:“你这丧尽天良的奴才!你本是该县刑房已革书办,索行原是不端之人。有你女儿活着,金不换容留大盗,便是不知情;你女儿死后,金不换便是知情。这』知情』、』不知情』五个字,关系金不换生死性命,岂是你这奴才口中反复定案的么?且将金不换禀帖说是你替写的,真是奸狠之至!说着,将一筒签尽数丢下,那里还容他分辨一句?顷刻打了四十板,连邻里一总赶下去。

金不换血淋淋一场官司,只四十板完账。虽是皮肉疼痛,心上甚是快乐,回家将郭氏葬埋。那鸡泽县城里城外都说他是好汉子,有担当的人,赶着和他交往。又过了数天,本县知县、守备俱有官来摘印署理,都纷纷议论是知府揭参的。内中就有人向不换道:“因你一人,坏了本县一文一武,前官便是后官的眼,你还要诸事留心些。”不换听了这几句话,心上有些疑惧起来,左思右想,没个保全久住之策。又听得郭崇学要到大宪衙门去告,越发着急起来,也想不出个安身立命之所,打算着连城璧住的范村没人知道,不如到那边寻着两个表侄,就在那地方住罢。主意拿定,先将当铺讨利银两收回,次卖田地,连所种青苗都合算于人,再次卖住房。有人问他,他便以因他坏了地方文武两官话回复。人都称扬他是知机的人。除官司盘搅外,还剩有五百二十多两银子。买了个极肥壮的骡儿,直走山西道路。止去了五六天后,按察司行文提他复审,只苦了几家邻里并乡地人等赴省听候。

不换一路行来,到山西怀仁县地界,这晚便住在东关张二店中。连日便下起雨来,不换愁闷之至,每到雨住时,便在店门前板凳上坐着,与同寓人说闲话。目中早留心下个穿白的妇人,见他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五短身材,白净面皮,骨格儿生的有些俊俏。只因这妇人时常同一年老妇人到门外买东西,不换眼里见熟了,由不得口内鬼念道:“这穿白的妇人不是他公婆病故,就是他父母死亡。”店东张二道:“你都没有说着,他穿的是他丈夫的孝。”不换惊讶道:“亏他年青青儿守得住!”张二道:“他到要嫁人,只是对不上个凑巧的人。

“不换道:“怎么是个凑巧的人?”张二道:“他是城内方裁逢的女儿,嫁与这对门许寡妇的儿子叫做许连升。连升在本城缎局中做生意,今年二月江南过洋子江,船覆身死。许寡妇六十余岁,止有此子,无人奉养,定要招赘个养老儿子配他,还要二百两身价。”不换道:“这事也还容易,只用与他二百银子。这许寡是六十多岁的人,就与人做个尊长,也还做得起,将来许寡妇亡后,少不得银子还归己手。”张二道:“你把这许寡妇当甚么人!见钱最真不过。或者到他死后,有点归着。

“不换道:“这方裁缝就依他讨此重价么?”张二道:“他两口子做鬼已五六年了。那妇人又别无亲丁,谁去管他这闲事!

“不换道:“他肯招赘外乡人不?”傍边一个开鞋铺的尹鹅头也在坐,听了大笑道:“这样说,你就是凑巧的人了。”又问道:“客人是那地方人?到我们这里有何营干?家中可有妻室没有?”不换道:“我是直隶鸡泽县人,要往代州亲戚家去,妻室是早亡过了。”鹅头道:“你能够拿的出二百两银子来?

“不换道:“银子我身边到还有几两。”鹅头笑向张二道:“这件事,咱两个与客人作成了罢!”张二道:“只怕许寡妇不要外路人。”鹅头道:“要你我媒人做什么?”又笑向不换道:“客人可是实在愿意么?”不换道:“只怕那老妇人不依。”

鹅头道:“张二哥,与其闲坐着,我且和你去说一火。”同寓的几个人帮说道:“这是最好的事,说成了,我们还要吃喜酒哩。”鹅头拉了张二入对门去了。

好半晌,两人笑嘻嘻的走来,向不换举手道:“已到九分了,只差一分,请你此刻过去,要看看你的人物年纪,还要亲问你的根底。”不换笑道:“如此说,我不去罢,要看人物,便是二百分不妥。”众人笑道:“你这人物还少甚么?就是《云笺记》追舟的李玉郎,也不过是你这样个面孔儿。去来,去来!

“大家攒着不换,穿戴了新衣帽鞋袜,跟二人到许寡妇家来。

许寡妇早在正房堂屋内等候,看见不换,问鹅头道:“就是这个人么?”张二笑说道:“你老人家真是有福!这个客人人材年纪,也不在你老去世的儿子下。”不换先去深深一揖,随即磕下头去。许寡满面笑容,说道:“若做这件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便受你十来个头也不为过。但是你远来,只磕两个头罢。”不换叩拜毕,扒起。大家一同坐下。许寡将不换来踪去迹细细盘问了一番,笑向鹅头道:“你看他身材比我亡过的儿子瘦小些,人到还有点伶俐,就烦你二位成就了罢。”张二又着不换叩拜,不换又与许寡磕了两个头,复行坐下。许寡道:“我看了你了,你也看看你的人。”一边说,一边叫道:“媳妇儿出来!”叫了七八声,那方氏才从西房走出,欲前又退,羞达达低了头,站在一边。众人都站起来。不换留神一看,见那妇人穿了新白布夹袄,白布裙子,脸上些须傅了点粉,换了双新白梭鞋,头发梳的光油油的,虽不是上好人物,比他先日娶的两个老婆强五六倍,心上着实欢喜,满口里道:“好!”

那妇人偷看了不换一眼,便回房去了。许寡道:“他两个都见过面,合同也该写一张,老身方算终身有靠。二百银子交割在那一日?”不换道:“合同此刻就立,银子我回店就交来,做亲定在后日罢,不知使得使不得?”许寡道:“你真像我的儿子做事,一刀两段,有什么使不得?”鹅头取来纸笔,张二替他两家各写了凭据。不换立即回店取了二百银子,当面同尹、张二人兑交,又问明许寡远近亲戚,并相好邻里,就烦尹鹅头下帖,又谢了两个媒人六两银子。许寡便教不换将行李搬来,暂住在西下房中,好办理亲事。到二鼓时分,方氏欲火如炽,无法忍耐,也顾不得差耻,悄悄从西正房下来,到不换房内。

不换喜出意外。一个是断弦孤男,一个是久旷嫠妇,两人连命也不要,竭力狠干了五六度,只到天明,方肯罢休。方氏见不换本领高似前夫数倍,深喜后嫁得人,相订晚间再来,才暗暗别去。许寡也听得有些声气,只索随他们罢了。

次日许寡到也知趣,梳洗罢,便教方氏到儿子灵前烧纸,改换孝服。方氏只得假哭了几声,反勾引的许寡呢呢喃喃数念了好一会方止。不换雇人做酒席,借桌椅并盘碗等类,忙个不了。吃午饭时,许寡叫方氏来同吃,方氏又装害羞,不肯动身。

叫的许寡恼了,才肯遮遮掩掩的走来,放出无限的眉眼,偷送不换。不换见方氏脚上穿了极新的红鞋,身上换了极细的布衣,脸上搽了极厚的浓粉,嘴上抹了极艳的胭脂,头上戴了极好的纸花。三人同坐一桌,不换一边吃饭,一边偷瞧,又想起昨晚风情,今朝态度,心眼儿上都是快乐,不但二百两,就是二千两也看得值。偏这方氏又不肯安静吃饭,一面对许寡装羞,一面与不换递眼,瞅空儿将脚从桌子下伸去,在不换腿上踢两下缩回。不换原是小户人家子弟,那里经过这样妖浪阵势,狐媚排场,勾引的他神魂如醉,将饭和菜胡吃,也尝不出个滋味。

若不是许寡在坐,便要放肆起来。这晚仍照前和合,连灯烛也不吹灭。每到要紧时候,方氏竟没高没低的叫喊,不换也止他不祝许寡在上房听了,惟有闭目咬牙挝被而已。

到做亲这日,也来了些女客,并许寡的亲戚,以及邻居。

北方娶亲总要先拜天地,必须父兄或伯叔尊长领拜。许寡为自己孀居,家中又无长亲,众客委派着尹鹅头领不换夫妇拜天地,主礼烧化香纸。许寡又想起他儿子来,揩拭了许多眼泪。两人同归西正房,做一对半路夫妻,正是:此妇淫声凶甚,喊时不顾性命。

不换娶做妻房,要算客途胡混。

第二十二回 断离异不换遭刑杖,投运河沈襄得外财

词曰:

不是鸳鸯伴,强作凤鸾俦。官教离异两分头。人财双去,从此断绸缪。

乍见蓬行子,朝暮断干余糇。思量一死寄东流。幸他拯救,顶感永无休。

右调《南歌子》

话说金不换娶了许寡妇儿妇,两人千恩万爱,比结发夫妻还亲。三朝后诸事完妥,不换便和许寡一心一意过度起来。他身边虽去了二百两,除诸项费用外,还存有二百七十余两,瞒着许寡,寄顿在城中一大货铺内,预备着将来买田地。又将骡子卖了二十八两,带在身边,换钱零用。那方氏逐日搽抹的和粉人一般,梳光头,穿花鞋,不拿的强拿,不做的强做,都要现在不换眼中,卖弄他是个勤练堂客,会过日子,只图不换和他狠干,把一个不换爱的没入脚处。岂期好事多磨,只快活了十七八日,便钻出一件事来。

一日早间,不换和方氏同睡未起,只听得叩门声甚急。许寡接应出房去了。少刻,又听得许寡大惊小怪,不知说些甚么,旋即和一人说话入来。方氏扒起,从窗眼中一看,只吓的面目更色,道:“快起,快起,我前夫回来了!”不换道:“好胡说!他已落江身死,那有回来之理?”正说着,只听得许寡儿长儿短,在东房内说两句,哭两声,絮咶不已。不换连忙起来,刚和方氏将衣服穿妥,正要下地,只听得许寡放声大哭,又听得那人喊叫道:“气死我了!”一声未完,早见房门大开,闯入个少年汉子来。方氏将头低下,那人指着不换面孔冷笑道:“就是你这亡八肏的,敢奸霸良人妻女么?反了,反了!”向不换腿股上踢了一脚,一翻身跑出院外。许寡紧叫着,就跑了。

不换连忙出房。许寡迎着说道:“不意二月间沉江的,与我儿子同名同姓,是大同府乡下人,也做的是缎局生意,就误传到怀仁县来,着我和你便做下这样一件事,真是那里说起!”不换道:“他如今跑往那里去?”许寡道:“想是去告官。”不换道:“这却怎处?”许寡道:“不妨。你两个前生后续,都是我的儿子,难道有了亲生的就忘了后续的么?现放着你与我二百银子,他若要方氏,我与你娶一个;他若不要方氏,方氏还是你的,我再与他另娶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正言间,只见尹鹅头和张二神头鬼脸的走来,后跟着几家邻居,都来计议此事。许寡满口应承道:“不妨,是老身做的,那官府也同不了谁流东流西。”尹鹅头道:“你老人家怕什么?我们做媒人的经当不起。”许寡道:“这事原是我作主,设或官府任性乱闹起来,你两个只用一家挨一夹棍,我管保完账;不信赌五斤肉吃,包你割不了媒人的头。”张二道:“好吉祥话儿!一句齐整过一句。”猛听得门外大声道:“里面是许寡妇家么?

“许寡也高声答道:“有狗屁只管入来放,到不必在门外寡长寡短的嚼念!”

语未毕,进来两个差人,从怀内取出一张票来,向金不换脸上一照。那一个差人便从袖内流出一条铁绳来,故意儿失落于地,向不换道:“你做的,你明白这件事可大可小,非同儿戏,夹也夹的,打也打的,二年半也徒的,三千里也流的,烟瘴地方也发的;叵问到光棍里头,轻则立绞,重则与尊驾的脑袋就大有不便了。”不换笑道:“我这脑袋最不坚固,也不用刀割剑砍,只用几句话就吊下来了。”差人冷笑道:“原来是根硬菜儿!”又掉转头,向拿票差人道:“这件事还用老爷审么?只用你我打个禀帖入去,说奸霸良人妻子是实,又且不服拘拿。”说着,将绳拾起,向不换道:“你受缚不受缚,只要一句话。”那个拿票差人拦住道:“只教你这人性急,有话缓商为是,你怕他跑了么?”尹鹅头道:“金大哥少年不谙衙门中世故,我们须大家计较。”那拿铁绳的差人问道:“媒人邻居可都在么?”许寡-一说知。差人道:“这件事,媒人固有重罪,就是邻里也脱不得干净。姓金的原是来历不明之人,他要做此事,你们也该禀报。方纔这位姓尹的说了半句在行话,却不知怎么垂爱我们,须知我们也是费子本钱来的。”鹅头将金不换并众邻里拉到了院外,在两下来回讲说,方说停妥:不换出三千大钱,鹅头和张二出八百大钱,硬派着邻里出了五百大钱,说明连铺堂钱俱在内,各当时付与。两个差人得了钱,向众人举手作谢道:“金大哥这件事是有卖的,才有买的,何况又是异乡的人,休说奸霸,连私通也问不上。只要这位许奶奶担承起来,半点无妨。就是二位媒人,也是几月前受许奶奶之托,又不是图谋谢礼。连许奶奶还梦想不到他令郎回来,邻里是越发无干的了。只是还有一节,这方大嫂亦票上有名之人,金大哥若不教出官,还须另讲。”不换道:“这个老婆,十分中与我有九分无干了,出官不出官,任凭二位。”许寡道:“眼见的一个妇人有了两个汉子,还怕见么?”差人道:“叫他出来。”

许寡将方氏叫出,一齐到县中来。早哄动了一县的人,相随着观看。知县升了堂,原被人等俱点名分跪在两下。知县先问许连升道:“许氏可是你生母么?”连升道:“是。”知县道:“你去江南做何事?是几年上出门?”连升道:“小人在本城支锦缎局做生意,今年正月,掌柜的着去苏州催货物,因同事伙计患病,耽延到如今方回。不意有直隶游棍金不换访闻的小人妻子有几分颜色,用银一百两,贿嘱本县土棍尹鹅头、张二,假捏小人二月间坠江身死,将小人母亲谎信,招赘金不换做养老女婿,把小人妻子平白被他奸宿二十余夜。此事王法天理,两不相容。只求老爷将金不换、尹鹅头等严行夹讯。”

话未完,许寡在下面高声说道:“我的儿年青青儿的,休说昧心话!你今早见我时,还说是大同府有个乡下人,也做缎局生意,过江身死,此人与你名姓相同,就误传到怀仁县来,你路上听了这个风声,连夜赶来看我,怕我有死活。况你坠江的信儿四月里就传来,怎么才说金不换用银一百两,买转尹鹅头、张二欺骗我做事?阿弥陀佛,这如何冤枉的人!”又向知县道:“老妇人听得儿子死了,便觉终身无靠,从五月间就托亲戚、邻里替我寻访个养老儿子做女婿。这几月来,总没个相当的人。

偏偏二十天前,就来了个金不换,烦张、尹二人做媒,与了二百两身价,各立合同。这原是老妇人作主,与金不换等何干?

只是可惜这金不换,他若迟来二十天,我儿妇方氏还是个全人。”

知县点头笑了,又将金不换、尹鹅头、张二并邻里人等,各问了前后情由,问许寡道:“这二百银子你可收过么?”许寡道:“银子现存在老妇人处,一分儿没舍的用,是预备养老的。”知县道:“金不换这银子到只怕假多真少。”随吩咐值日头同许氏取来,当堂验看。若是假银,还要加倍治不换之罪。

值日头同许氏去了。知县又问许连升道:“你妻方氏已成失节之妇,你还要他不要?”连升道:“方氏系遵小人母命嫁人,与苟合大不相同,小人如何不要?”知县大笑,随发落金不换道:“你这奴才,放着二百银子还怕在直隶娶不了个老婆,必要到山西地方娶亲!明是见色起意。想你在本地也决不是安分的人,本县只不往棍徒中问你,就是大恩。”吩咐用头号板子重责四十。这四十板打的方氏心里落了无数的泪。知县又发落尹鹅、张二道:“你二人放着生意不做,保这样媒,便是教诱人犯法。你实说,每人各得了金不换多少?”尹鹅头还要欺隐,张二将每人三两说出。知县吩咐,各打二十板,将六两谢银追出,交济贫院公用。邻里免责,俱释放回家。又笑向方氏道:“你还随前夫去罢。”发落甫毕,许寡将银子取到,知县验看后,吩咐库吏入官。许连升着急,忙禀道:“小人妻子被金不换白睡了二十夜,这二百银子就断与小人妻子做遮羞钱也,怎么入起官来?”知县道:“这宗银子和赃罚银子一样,例上应该入官。至于遮羞钱的话,朝廷家没有与你留下这条例。”许寡坑的眼中出火,大嚷道:“我们这件事吃亏的了不得。当与龟养汉一般。老爷要银子,该要那干净的。”知县大喝道:“这老奴才满口胡说!你当这银子是本县要么?”许寡道:“不是老爷要,难道算朝廷家要不成?”知县大怒,吩咐将许连升打嘴。左右打了五个嘴巴,许寡便自己打脸碰头,在大堂上拚命叫喊,口中吆喝杀人不已。知县吩咐将许寡拉住,不许他碰头,一面吩咐将许连升轮班加力打嘴。打的连升眉膀脸肿,口中鲜血直流,哀告着教他母亲禁声。知县还大喝着教加力打。

许寡见打的儿子利害。方才叩头求饶,银子也不要了。知县着将原被人等一齐赶下,退堂。

众邻里扶了张、尹二人,背负了不换,同到东关店中,烦人将行李从许寡家要回来,治养棒疮。这四十板比广平府那四十板厉害数倍,割去皮肉好几块,疼的昼夜呻吟不已,又兼举目无亲。每想起自己原是个穷人,做生意无成,又学种地;前妻死去,也便罢休,偏又遇着冷于冰,留银二百两,从田苗中发四五百两次财,理合候连表兄有了归着,再行婚娶为是。不意一时失算,娶了个郭氏,弄出天大的饥荒,徼幸挣出个命来。

既决意去范村,为何又在此处招亲?与人家做养老儿子,瞎头也不知磕了多秒。如今弄的财色两空,可怜父母遗体,打到这步田地,身边虽还有二百多银子,济得甚事?若再营求,只怕又有别的是非来。我原是个和尚道士的命,妻、财、子、禄四个字,历历考验,总与我无缘。若再不知进退,把这条穷命丢去了,早死一年,便少活一岁。又想起冷于冰,他是数万两家俬,又有娇妻幼子,他怎么割舍出家,学的云来雾去,神鬼不测?我这豆大家业,和浑身骨肉,与他比较起来,他真是鹍鹏,我真是蚊蚋。我父母兄弟俱无,还有什么委决不下?想到此处,便动了出家的念头。只待棒疮养好,再定去向。从此请医调治,费一月工夫,盘用了许多钱,方渐次平复。他常听得连城璧说,冷于冰在西湖,遇着火龙真人,得了仙传。他也想着要到那地方寻个际遇。将铺中寄放的银子收回,又恐背负行李,发了棒疮,买了个驴儿,半骑半驮着走。辞别了张、尹二人,也不去范村了,拿定主意,奔赴杭州。

去了许多日子,方到山东德州地界。那日天将午错,将驴儿拴在一株树上暂歇。瞧见一人从西走来,但见:头戴旧儒巾,秤脑油足有八两;身穿破布氅,仨尘垢少杀七斤。满腹文章,无奈饥时难受;填胸浩气,只和苦处长吁。

出东巷,入西门,常遭小儿唾骂;呼张妈,唤赵母,屡受泼妇叱逐。离娘胎即叫哥儿,于今休矣;随父任称为公子。此际哀哉。真是折脚猫儿难学虎,断头鹦鹉不如鸡。

不换看那人三十二三年纪,面皮黄瘦,衣履像个乞儿,举动又带些诗文气魄。只见他低了头走几步,又抬起头看看天。

看罢,两只手抱着自己两臂又站住,一对眼睛,呆呆只向地下瞧,瞧罢又往河沿前走。走到河边,又站住,背操起手来,看那河水奔逝,不住的点头,到像秀才们做文字得了好句一般。

不换看了半晌,说道:“这人心里不知怎么难过,包藏着无限苦屈,只怕要死在这河内。我眼里不见他罢了,今既看见,理该问明底里,劝解他一番。”悄悄的从后面走来。忽听得那人大声说道:“罢了!”急将衣襟拉起,向面上一覆,涌身向河中一跳,响一声,即随波逐流,乍沉乍浮去了。不换跌脚道:“坏了,误了!”疾疾的将上盖衣服脱下,紧跑了几步,也往河内一跳。使了个沙底捞鱼势,二十多步外,方才赶上。左手提住那人头发,右手分波劈浪,揪上岸来。缘不换做娃子时,就常在水中顽耍,到二十岁内外,更成了水中名公。每逢山河水大至,他偏要卖弄手段,令看的人惊服,这道运河,他实现如平地。今日救得此人,亦是天缘。

不换将他倒抱起来,控了会水,见他气息渐壮,才慢慢的放在地下。一面又跑至树下看行李,喜得此处无人来往,竟未被人拿去。急忙将驴儿牵住,拾起上衣服,复到救那人的去处。

见那人已扒起,坐在地下,和吃醉了的一般。不换将自己湿衣脱下,也替他脱剥下来,用手将水拧干,铺放在地。然后坐在那人面前,问道:“你是何处人氏?叫什么名字?有何冤苦,行此短见?”那人将不换一看,说道:“适才可是尊驾救我么?”不换道:“正是。”那人用手在地下连拍了几下,道:“你何苦救我?是谁要你救我?”不换道:“看么,我救你到救出不是来了!”那人道:“爷台救我,自是好意,只是我活着受罪,到不如死了熨贴。况我父母惨亡,兄弟暴逝,孑影孤形,丐食四方,今生今世料无出头之日,但求速死,完我事业。

爷台此刻救我,岂不是害我么?”不换道:“这是你自己立意如此。今既被我救活,理该和我详说,我好与你做个主裁。”

那人复将不换一看,说道:“我还怕什么?我姓沈名襄,绍兴府秀才,父名沈炼,做锦衣卫经历。因严嵩父子窃弄威权,屡屡杀害忠良,吏部尚书夏邦谟表里为奸,谄事严嵩父子。我父上疏,请将三人罢斥。对上大怒,将我父杖八十,充配保安州安置。我父到保安,被个姓贾的秀才请到家中,教读子侄。保安州知州念我父是个义烈人,不行拘管。那些绅士们闻我父名头,都来交往。又收了几十个门生。谁想我父不善潜晦,着门生等绑了三个草人,一写唐朝奸相李林甫,一写宋朝奸相秦桧,一写严嵩。师徒们每到文会完时,便各兵弓矢,射这三个草人,赌酒取乐。逢每月初一日,定去居庸关外,痛哭咒骂严嵩父子,力尽方回。只两三个月,风声传至京师。严嵩大怒,托了直隶巡抚杨顺、巡按御史陆楷,将我父入在宣化府阎浩等妖党,同我母一时暂首。又将我兄弟沈褒立毙杖下。我被时在家乡,被地方官拿获,同小妾一并解京。途次江南,小妾出谋,看我去董主事家求盘费,解役留小妾做当物,始肯放我去。承董公赠我数两金银,从他后门逃走,流落河南,盘费衣服俱尽,以乞丐为生。今到山东,此地米粟又贵,本地人不肯怜贫,我已两日夜一点水米未曾入口。”说罢大哭。

不换道:“你难道就没个亲戚投奔么?”沈襄道:“亲戚虽有,但人心巇难测,诚恐求福得祸。我只有个胞姐,嫁在江西叶家,刻下现做万年县教官。因此一路乞丐,要投奔他。还不知姐夫收与不收。”不换道:“骨肉至亲,焉有不收之理?

你休慌,只用走数里路,便是德州,到那边我自有道理。”沈襄道:“敢问爷台是那里人?”不换道:“我是北直隶鸡泽县人,叫金不换,要往浙江去。你快起来,穿了湿衣,随我到德州走遭。”沈襄想了想,随即扒起,牵驴同走。到德州旅店安下,不换立即教小伙计买了些吃食,与沈襄充饥;又要来一大盆火,烘焙衣服,然后到街上,买了大小肉外布衣几件,并鞋袜帽子等类,着沈襄更换了。在店内叙谈了一夜。

次早,不换取出五封银子,又十来两一小包,说道:“我的家俬尽在于此,咱两个停分了罢。”沈襄大惊道:“岂有此理!”不换道:“此理常有,只是你没有遇着。”说着,即分与沈襄一半。沈襄道:“已叨活命之恩,即或惠助,只三五两罢了,如何要这许多?”不换道:“你此去江西,定是否极泰来。设或你姐夫不收留,难道又去江西讨吃不成?”两人推让了十数次,沈襄方才叩头收下,感激的铭心刻骨。不换道:“那驴儿你也骑了去罢。”沈襄道:“恩公意欲何为?”不换道:“我如今的心和行云流水一般,虽说浙江去,到处皆句羁留,并不像你计程按日的行走。有他在我身边,喂草喂料,添许多不方便。此地是个水路马头,各省来往的人俱有,非你久留之所。你此刻就起身去罢,我随后慢慢的行走。”沈襄又要推辞。

不换道:“银子我还送你百余两,何在一驴!快骑了去。”沈襄复行拜谢,痛哭不忍分离。不换催促再三,方装妥行李。两人一同出门,相随了六七里,不换看的沈襄骑上驴儿,那沈襄的眼泪,何止千行!一步步哭的去了。正是:好事人人愿做,费钱便害心疼。

不换素非侠士,此举大是光明。

第二十三回 入赌局输钱卖弟妇,引大盗破产失娇妻

词曰:

银钱原同性命,神仙尚点金丹。得来失去亦何嫌,谁把迷魂阵怨。

赌输婆娘气恼,抢求贼盗心欢。须臾本利一齐干,莫笑贪人无厌。

右调《西江月》

再说朱文魁,自弃绝兄弟回家,日夜想算着要去山东,另立日月,只愁他兄弟文炜万一回 来,于己大有不便。一日,同李必寿抱入八百多银子,放在殷氏房内。殷氏笑问道:“这是那里来的银子?”文魁道:“这是二顷二十亩地价。共卖了八百八十两,也要算本地好价钱了。”殷氏道:“这住房几时出脱?”文魁道:“也有了买主,止与二百二十两,少卖上一百多两罢,房子原也旧些了。卖契我已书写,着中见人面交,明日先与二十两,言明一月后我们搬了房,再交那二百两。我的事到皆停妥,你办的事还没影响。这山东何日能去”有二弟妇在,不但搬运东西碍眼,这房子怎么与人家交割?”殷氏道:“我前后劝了他四次。他咬定牙关,要守一年,才肯嫁人。我也没法。”文魁道:“等的各项归结,另想妙法遣除他出门。

“又笑向殷氏道:“我今日发了一宗外财,早间未兑地价时,从张四胖子家门口过,被他再三拉入去,说有几个赌友在内,我只十数骰子,就赢了六十多两,岂非外财?”说着,从身边掏出来,打开包儿,笑着在炕上搬弄。殷氏道:“我劝你把这赌忌了罢!咱们也够过了,万一输去几十两,岂不后悔!”文魁道:“凡人发财,增的是运气。运气催着来,就有那些倒运鬼白白的送我,不趁手高赢他们,过了时候,就有舛错了。”

殷氏道:“只要常赢不输才好。”文魁道:“地价银可收入柜中,二相公家事要着实上紧。”说罢,出外面去了。

次日,文魁正到街上买东西,只见张四胖子忙忙的走来,大笑道:“一地里寻你不着,不想在这里。”文魁道:“有何话说?”四胖子将文魁一拉,两人到无人处,说道:“近日袁鬼厮店内住下个客人,是山东青州府人氏,妖乔,说是个武举,跟着七八个家人,都穿着满身绸缎。到本县城里城外寻着娶妾,只要好人才,一二千两也肯出,银子钱也不知带着多少。我昨日才打探明白,今日再三请他,他才肯到我家中。总要赌现银子,说明各备三百两,少了他也不赌。我已请下杨监生叔侄两个。若讲到赢他,必须得你去,别人也没这高手,也配不上他的大注。”文魁道:“这到是一场大赌,只是自备三百两太多些。”四胖子道:“你的银子还怕撑不上杨监生爷儿们么?”

文魁听得高兴,着四胖子等着。他急忙回到家中,向殷氏说明,取了三百两银子,到四胖子家内,见正面椅子上坐着一人,但见:面宽口大,眼睛内露出凶光,头锐鼻尖,眉毛上包含杀气。

身材高胖,彷佛巨灵神嫡孙;臂骨宽阔,依稀开路鬼胞弟,大吼一声,必定动地惊天;小笑两面,亦可追魂夺魄。真是花柳场中硬将,赌博队里憨爷。

文魁看罢乔武举,只杨家督侄也在坐,于是大家举手,请各上常四个人共一千二百两,都交付东家四胖子收存,言明下注不拘数目,每一个钱算一两银子。四个人便掷起骰子来。

朱文魁听知乔武举有钱,买卖骰子。只扑的和他掷,要赢他几百两方乐。掷了没半顿饭时,乔武举越赢越气壮,文魁越输越气馁,顷刻将三百银子输了个干净,还欠下四十余两。只输的目瞪口干,一句话说不出。乔武举道:“你的银子没了,还欠我四十一两。若还顽,便不用与我;若不顽,可将这四十两找来。”文魁道:“你借与我三百两,再顽头何如?”乔武举道:“只要东家作保,我就借与你。”四胖子见这一场大赌,没有得多的头钱,又见杨家叔侄六百银子不过折了十来两,忙应道:“不妨。他输下多少,只用乔老爷同我要去。”乔武举道:“他家里拿得出来还是拿不出来?”四胖子道:“三四千两也拿得出。”乔武举道:“既如此,何用你作保同要?他再输了,我和他讨去。”说罢,递与文魁三百两,四个人又掷起来。

鬼混了半天,文魁前后共输六百七十七两,直输的和死人一般。大家方才住手。乔武举道:“这七两零儿,我让了你罢,止用拿出三百七十两来完账。尊府在那里?我同你取去。”文魁此时心如刀刺,欲不去,见乔武举气势厉害,亚非良善之人;同去又怕殷氏动气,银子难往出拿,只急得两眼通红,满脸陪笑道:“明日绝早,与乔老爷送到贵寓仁如?”乔武举道:“这敢使得,只要加二百两利钱。”文魁见不是话,心里恨不得上吊身死,又勉强道:“你再借与我三百两顽顽,输了一总与你何如?”乔武举道:“你将银子还了我,我就再借与你。若空口说白话,我总有工夫等你,我的这两上拳头等不得。”杨监生道:“朱大哥,这顽钱的事,不是一场就拉回的,过日再顽罢!这位乔客人性子急些,你领上取去罢。”文魁道:“你说的也是。乔老爷请坐坐,我同东家张四哥取去,三百多银子也还拿出来。”乔武举道:“你家是王府公府、朝廷家禁门,难道我走动不得么?”文魁道:“去来去来。”说罢,一齐起身,四胖子送出门外。

乔武举率领家人们跟定了文魁到书房中坐下。文魁道:“乔老爷好容易光降,又是远客,今日就在舍下便饭。”乔武举道:“我不是少饭吃的人。你只拿三百七十两银子来,我就饱了。”文魁见百计俱不上套,只得垂头丧气走入了内房。殷氏看见忙问道:“输了么?”文魁也不敢言语。殷氏道:“你的手也不高了,也没有倒运的人白送你了。瞒心欺鬼的弄来,一骰子两骰子输去,我将来和你这混账贼乌龟过日月,陪人家睡觉的日子还有哩。好容易三百两银子,当土块的乱丢。”说着往后一倒,睡在了炕上。不多时,李必寿跑来说道:“外面那个客人要入来哩,说的不成话。”文魁此时真是无地可入,将双眉紧蹙,哀恳道:“是我该死!你只将柜上钥匙与我罢。”

殷氏大嚷道:“三百两银子还没有输够,又要钥匙怎么?”文魁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几个嘴巴道:“还有三百七十两未与人家哩。”殷氏听了,气的浑身乱抖,将一个钥匙口袋从身边拉断绳系,向文魁脸上打去,旋即打脸碰头,大哭起来道:“我的银子哟,你闪的我好苦呀!我早知这般不长久,我不如不见你到罢了。”文魁道:“我的好奶奶,悄声些儿,休教二相公家听见了。”殷氏道:“什么二相公家,三相公家,听见听不见!”正吵闹着,李必寿又跑入来说道:“大相公,快起来出去罢!那客人把桌椅都踢翻了,声声要拉出去剥皮哩,已走出院来了!”文魁连忙站起道:“你快快向他说,我在里边秤兑银子,就出去。”也顾不得殷氏哭闹,将柜子开放,取出三百五十两,余外将四小锭揣在怀内。殷氏见拿出一大堆银子来,越发大哭大叫不已。文魁跑到书房向乔武举道:“这是三百五十两纹银,实凑不出那二十两来了。”乔武举打开都看过,手里掂了几掂,估计分两不错,着他家人们收了,说道:“二十两银子也有限的,将来赌时再扣除罢。”头也不回,带领家人们去了。文魁落下二十两,教李必寿收拾起桌椅,急忙入里边安顿殷氏,跪到点灯时候才罢休。这一天心上和割了几片肉的一样。晚间睡在被内,长吁短叹,想到疼处,大骂一声:“薄福的奴才!”自己就打几个嘴巴。殷氏也不理他,由他自打自骂。

姜氏在后院中,白天里便听得两口子叫吵,此刻又隐隐绰绰听得骂奴才话,向欧阳氏道:“你去到前边听听,是为什么?

“欧阳氏道:“不用听,是为输了钱。人家上门讨要,已经与过,此刻还后悔在那里。”姜氏道:“你去听听,到底输了多少,那样嚷闹!”欧阳氏道:“谁耐烦去听他!”姜氏道:“我一定着你去走遭。”欧阳氏起来,走至前边窗下。只听得文魁骂道:“倒运的奴才!你是自作自受。”说罢,听得自己打嘴巴。待了一会,又自打自骂起来。忽听得殷氏说道:“银子已经输了,何苦不住的打那脸?从今后改过,我们怕不是好日月么?等我设法将祸害头除去,咱们住在山东,就断断一个钱顽不的了。”

欧阳氏正要回去,听了这两句话,心上大疑,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听得文魁道:“我想起甚么来,就被张四胖子那膀奴才勾了去,输这样一宗大钱财。”殷氏道:“我还没问你,今日来要赌账的是个谁?”文魁道:“是个山东人,姓乔。这小厮是有钱,狂妄的没样儿。”殷氏道:“他到我们这里做什么?”文魁道:“说他寻的娶妾来了。”殷氏道:“此话果真么?”文魁道:“我也是听得张四胖子说。”殷氏道:“大事成了。”文魁道:“成甚么?”殷氏道:“你有才情打发兄弟,你就没才情打发兄弟的老婆?这乔客人若不是娶妾就罢了,若为娶妾,现放着二相公家。他赢了你六百两银子,也是不心疼的钱,怕拿他换不回来么?”文魁道:“他要守一年才嫁人,这事如何做得成?”殷氏道:“你连这们个调度都没有,怪不得憨头憨脑六七面家输银子。你明日去拜这乔武举,就问他娶妾的话。他若应承,你就将二相公家许他,止和他原银六百五十两。他若是不看二相公家更妙,若必定要看看,到其间教姓乔的先藏在书房内,我将二相公家诳谎出去,从窗子内偷看。

二相公家人才,量他也看不脱。再和他定住个日子,或三更,或四更,领上几个人,预备一顶轿子,便抢到轿内,就娶的走了。你到这一晚,在家中断断使不得,可于点灯后就去张四胖子家,与他们顽钱去。一个村乡地方,又没城池阻隔,只教姓乔的在远处地方觅魆的成了亲,立即回山东去,生米做成熟饭,还有什么说的?”文魁道:“万一姜氏叫喊,段诚家女人不依起来,村中人听见,拿住我与姓乔的,都不稳便。”殷氏道:“我教你去张四胖子家顽钱,正是为此,况三四更天,也没人出来。即或弄出事来,你现在朋友家一夜未回,有不是,都是抢亲的罪犯,告到那里也疑不到你身上。世上那有个叫着人抢弟妇的?谁也不信这个话。这还是下风头的主见。我到抢他的这日点灯时候,我多预备几壶酒,与二相公家较量。他不吃,我与他跪下磕头,定教他吃几大杯。他的酒量小,灌他个大醉,着他和死人一般。”文魁道:“若是段诚家女人将来有话说,该怎么?”殷氏道:“他将来必有话说,你可到县中递一张呈状,报个不知姓名诸人,夤夜抢劫孀妇,遮饰内外人的耳目。

姓乔的远奔山东,那里去拿他?你做原告的不上紧,谁与他做苦主?”文魁听了,拍手大笑道:“真智囊,真奇谋!虑事周到。我明日就去办理。”

欧阳氏听了,通身汗下,低低的骂道:“好一对万剐的狗男女!”拿了个主见,走回后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把姜氏吓的魂飞魄散,软瘫下一堆,不由的泪流满面,道:“这事我惟有一死而已。”欧阳氏笑道:“兵来将挡,火来水浇。他们有奇法,我们有妙破。为什么就说出个死字来?此事最易处断,只看他灯后请你吃酒的日子,就是乔贼抢亲的日子。我逆料乔家断不敢一二更鼓来,除非到三更内外。到其间要将计就计,如此如此,怕他飞上天去?”姜氏道:“若他不中我们的计,该怎么?”欧阳氏道:“他若不中计,我们到一更天后,我和你沿街吆喝,道破原委,先教阖村人知道。本村中好事的人也最我,他这亲便有一百分难抢。我同主母在我表嫂张寡妇家暂停一夜,到天明或告官,或凭人说合评断,大闹上一番,将他两口子前后事件并前后阴谋,播弄的人人共知,与他们分门另住,等候二相公的归期。他总然再要害你,他的声名已和猪狗一般,必须过得一年半载,才好报复。”姜氏道:“任凭你罢。

我今后身边,常带短刀一把,设或变起不测,不过一死而已。

我也不怕了。”

再说朱文魁一早起来,就去到袁鬼厮店中拜乔武举。两人叙谈起娶妾的话来。乔武举道:“我各处看了好向个,没一个好的。”文魁道:“妇人俊俏的极难,只好百中选一。我也不怕老兄笑话,若讲到俊俏两字,舍弟妇可为一县绝色。”乔武举大乐道:“今年多少岁了?有丈夫没丈夫?”文魁道:“今年二十二岁了。寡居在我家中,无儿无女,只是他立志一年以后才肯改嫁,不然到是个好姻缘。”乔武举道:“可能着我一见不能?”文魁道:“他从不出外边来,如何得见?”乔武举笑道:“必定人物中平,因此就不敢着人见了。”文魁道:“中平中平,老兄真是梦话!”随将姜氏的眉目面孔、身段高低,夸奖了个天花乱坠。乔武举听得高兴,笑问道:“可是小脚么?

“文魁道:“脚小保足为贵?若粗而短,软而无骨,再脚面上有高骨凹起,谓之鹅头,远看到也动人,入手却是一段肥肉。

像此等脚,他便是真正三寸金莲,实连半个狗屁不值。我不该自夸贱内的脚,就是极有讲究的了。据他说,还人让舍弟妇几分。”乔武举听得高兴,不住的在头上乱拍道:“我空活了三十多岁,止知脚小便好,真是没见势面之人。”说罢,促膝探手笑说道:“这件事端的要藉重作成方好。”文魁道:“老兄若肯将赢我的六百五十两还我,我管保事体必成。”乔武举道:“那有限的几两银子,只管拿去,但不知怎么个必成?”文魁道:“这必须定住是那一日,或三更,或四更,才可做。”随向乔武举耳边叮嘱,要如此如此。乔武举听了个“抢”字,大喜道:“我一生最爱抢人,此事定在今晚三更后。若讲到成亲,我的奇秘地方最多,人数可一呼而至。银子六百五十两,你此刻就拿去。”又留文魁吃了早饭,低声问道:“尊府上下有多少人?”文魁道:“男女止六七口。”乔武举道:“更妙,更妙。”文魁欢欢喜喜背负了银子回家,将前后话告知殷氏。殷氏也欢喜之至。

到了灯后,文魁着李必寿看守大门,与他说明缘由,不许拦阻抢亲的人。自己往张四胖子家去了。殷氏先着李必寿家老婆拿了一大壶酒,一捧盒吃食东西,摆放在姜氏房内。少顷,殷氏走来说道:“二兄弟家,你连日愁闷,我今日备了一杯水酒,咱姐妹们好好的吃几杯。”姜氏早已明白了,心上甚是害怕,只愁抢亲的来的早。欧阳氏笑道:“这是大主母美意,连我与老李家也要明福吃几杯哩。”殷氏大喜道:“若大家同吃,更高兴些,只是还得一壶。”欧阳氏道:“我取去。”少刻,与李必寿家女人说说笑笑又拿了两壶来。姜氏道:“我的量小,嫂嫂深知。既承爱我,我也少不得舍命相陪。今预先说明,我吃一小杯,嫂嫂吃一茶杯,不许短少。”殷氏知道姜氏量极平常,打算着七八小杯,就可停当。于是满面陪笑道:“就是你一小杯,我一茶杯罢。”欧阳氏向李必寿家道:“大主母酒你斟,二主母酒我斟。每人各守一壶,不许乱用,也不许斟浅了,都要十分杯。谁错了罚谁十杯。”殷氏着他两个也坐了,四个妇女吃起来。没有十来杯,李必寿家女人便天地不醒,歪在一边。殷氏也吃的秋波斜视,粉面通红,口里不住说:“姜氏量大,与素日迥不相同。”原来姜氏吃的是一壶茶,殷氏那里理论?两个人逼住一个,殷氏头前还顾得杯杯相较,次后便混吃起酒来,杯到口便干,那里还记得抢亲的话说?直吃的立刻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欧阳氏见他二人俱醉倒,又拿起壶来,在他二人口中灌了一会,方才同姜氏到前边房内。欧阳氏用炭锤打开了柜上锁子,将银子取出。姜氏止带了一百五十两,就觉得沉重的了不得。

欧阳氏颇有气力,尽带了七封银两,回到后边,将预备现成的靴帽衣服穿村起来。两个都扮做男子,开了后门,一直往西北上行去。这都是欧阳氏早已定归停妥的。一个装做秀才,一个装做家仆。刚走出巷口,姜氏道:“你日前说离本村三十八里有个王家集,是个大镇子,可以雇车奔四川道路。似此黑洞洞的,身边又觉得沉重,脚底下甚是费力,该怎处?”欧阳氏道:“昏夜原难走路,只用再走两条巷,村尽头处便是吴公家店。

他那里有七八间住房,不拘怎么,将就上一夜。他若问时,就说是城中人寻朋友,天晚不遇,明日天一亮即起身。端的人认不出。”

不言两人逃去,且说乔武举,他的名字叫乔大雄,是大寇师尚诏的一员贼将。他们的党羽也不下四五万人,立意要谋为叛逆,在各山停留者有一半,其余都散在四方。河南通省每一州县,俱有师尚诏一个头目,率领多人,日夜在城乡堡镇闲荡,采访富家大户的跟脚。或明劫,或窃取,弄的各衙门盗案不一。

又差人在赌场中引诱无赖子弟入伙,乔大雄就是虞城县一路头目。今日朱文魁着他抢夺弟妇,正碰在他心上,因此他将六百五十两银子立即付与,原是个欲取姑与之意,到还不在妇人好丑上计较。这日三鼓以后,打探街上无人,积聚了六七十贼人,在村外埋伏了一半,自己带了三十余人,抬了轿子,前前后后的行走。到文魁门首,李必寿知道是抢亲来的,连忙开门放入。

众喊一进门,先将李必寿口中塞了个麻绳蛋子,捆绑起来,然后把大门闭了,点起火把,分头查照入去。见殷氏容貌娇好,睡在了炕上,乔大雄道:“就是他。”众人抱入了轿内。又复打开了各房箱柜,将衣服首饰银钱凡值几个钱的东西,搜取一空,止留下些粗重之物。忽哨了一声,将殷氏拥载而去。

到了天微明,文魁借了个灯笼,回家来打听。见门户大开着,心中说道:“这李心寿真是无用,抢的人去也不收拾门户。

“及至到了二院,见李必寿背绑在柱上,不由的大惊失色。问他,又不说话,只是蹙眉点头。文魁情知有变,急忙跑入内里,见箱柜丢的满地,各房内诸物一空,从顶门上一桶冷水,直凉在脚心底。急去寻殷氏,止见李必寿家女人坐在地下哭。不想众贼因他喊叫,打伤了脚腿。忙问道:“你大主母那去了?”

妇人道:“我耳中听得人声嘈杂,看时见有许多人入来,被一人将大主母抱出去了。”又问:“二主母哩?”妇人道:“我没见下落。”文魁用拳头在自己心上狠打了两下,一头向门上触去,跌倒在地,鲜血直流。李必寿家女人吓的乱吼乱叫,过往人见门户大开着,又听得有妇人叫喊,大家一齐入去。见李必寿被绑在厅柱上,取了口中的麻蛋子,才说出话来,方知道是被贼打劫。到后院将文魁挽扶出来,问他缘故,文魁只是摇头,众人与他包了头。顷刻闹动了一乡,俱来看问稀奇事。只因文魁做人不好,没一个不心上快少的。地方乡保邻里人等,不敢担承,都去禀报本县。文魁也只得写一张呈词,将卖弟妇话不题,止言在张四胖子家与山东青州府人武举姓乔的同赌,将输银坐索,明火打劫家中银钱衣物,并抢去嫡妻、弟妇、仆妇等情细述。后面开了一张大失单,投控入去。县官见事体重大,一面申报各宪,一面将开场同赌,并店家袁鬼厮,以及邻舍地方人等,一齐拿去讯问。又分遣干役,限日查拿。文魁一夜之间弄了个家产尽绝,将老婆也赔垫在内,岂非奇报!正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造若无速报应,人间何事得公平?

第二十四回 恤贫儿二士趋生路,送贞妇两鬼保平安

词曰:

萧萧孤雁任天涯,何处是伊家?宵来羽倦落平沙,风雨亦堪嗟。

蓬瀛瑶岛知何处?羞对故乡花。关山苦历泣残霞,随地去,可栖鸦。

右调《关山令》

且说冷于冰自那日斩了妖鼋,随处游行,救人患难疾苦。

又到云贵、福建、两广地方,遍阅名山大川,古洞仙迹,凡碧鸡点苍,金莲玉笋,烟萝铜鼓,红雀鹿角等处胜景,无不走到。

因心恋峨眉,复与木仙一会,临行送茶杯大桂实二个。游罢峨眉,入成都省会。见山川风景,真乃天府之国,为前朝帝王发祥之地。游行了半天,厌恶那城市繁华,信步出了东门。此时已日落时候。早看见一座庙宇,约在二三里远近。款款行去,见庙已损坏,内外寂无一人。见正殿神像尽皆倒敝,东西各有禅房。先到东禅房一看,地下铺着些草节,不洁净之至。随到西祥房,就坐在地下,道:“今晚在此过宿罢。”说着凝神瞑目,运用回光返照的功夫。将到昏黑时候,只听得有人到东禅房内,又听得一人问道:“你来了么?”那人应道:“来了。

“于冰听了,道:“我这眼,昏黑之际可鉴百步,无异白昼,怎么到没看见那边房内有人?想是他畏寒,身在草下,也未可知。”听得一人问道:“此刻身上好些么?”一个回答道:“今下半天少觉轻爽些。”一个道:“有讨来稀粥半瓢,还是热的,相公可趁热吃些;转到冷了,害病的人如何吃得?”一人道:“我肚中也觉得有些饥,你拿来我吃几口。”一个道:“如今好了,春间天气温和,饭也比前易过。去年冬天和今年正月,真正饿死冻死,两个人讨的还不够一个人吃。相公要放开怀抱,过到那里是那里。或者上天可怜,有个出头日子,也未敢定。”又听得咶咂有声,像个吃的光景。

于冰听了半晌,心里说道:“这是两个讨饭吃的乞儿,怎么一个称呼相公?”又听得一个道:“我的哥哥到回家多时了。”一个道:“那样变驴的东西!相公说起来便哥哥长短,真令人不服。若论起帮林相公那三百多银子,就到如今,苦到这步田地,不但相公,就是我也没一点后悔。”一个道:“想他夫妻二人,自然也早到荆州了,还不知那林总兵相待何如?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那里还坐的住?起来走入东禅房内。只见一年纪四十余岁人,看见于冰,连忙站起道:“老爷是贵人,到此地何事?”于冰道:“偶尔闲行。”问地下倒着的是谁,那人道:“小人叫段诚,这害病的是小人主人。”于冰道:“何处人氏?”段诚道:“我主人是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姓朱名文炜,现做归德府廪膳秀才。”于冰微笑了笑,又见那文炜说道:“晚生抱病,不能叩拜,祈老先生恕罪。”于冰也就坐下问道:“尊驾害何病症?”文炜道:“乍寒乍热,筋骨如酥,头疼几不可忍。”于冰道:“此风寒饥饱之所致也。”问段诚道:“有水没有?”段诚道:“此处无水。”于冰道:“适才稀饭吃尽了没有?”段诚道:“还有些。”于冰道:“有一口入肚,即可以愈病矣。”教段诚拿来,在粥内画了一道符,令文炜吃下。文炜见于冰丰神气度,迥异凡流,忙接来吃在腹中,真如甘露洗心,顿觉神清气爽,扒起来连连顿首,道:“今朝际遇上仙,荣幸无既。”又问于冰姓讳,于冰道:“我广平冷于冰是也。才在东禅房闻盛价有帮助林相公三百多两之语,愿闻其详。”

文炜泪流满面道:“若题起这件事,便是晚生乞丐之由了。

“遂将恁般离家,父死任内,恁般讨账,遇林岱卖妻,赠银三百二十七两,又代当行李,打发起身赴荆州。于冰道:“此盛德之事,惜乎我冷某未曾遇着,让仁兄做讫。”段诚又将文魁恁般分家,恁般打骂,赶逐出庙,独自回乡。文炜又接说道:“投奔崇宁县被逐出境外,始流落在这庙内,主仆讨吃度命。

“说罢,放声大哭,段诚亦流泪不已。于冰亦为恻然,说道:“朱兄如此存心行事,天必降汝以福。”文炜又言河南路远,意欲先到荆州,投奔林岱,苦无盘费,只索在此地苟延残喘。

于冰道:“送兄到河南,最是容易。但令兄如此残忍,何难再伸辣手?诚恐伤了性命,反为不美。不如先到林岱处,另做别图。所虑者林岱若不得时,你主仆又只得在荆州乞丐,徒劳跋涉无益也。我亦在此住一半天,你二人明早仍去乞食,到第三日早间,我自有裁处。”说罢,举手过西禅房去了。文炜主仆互相疑议,也不敢再问。于冰叫出超尘、逐电二鬼,秘秘吩咐道:“你两个此刻速到湖广荆州府总兵官林姓衙门,打听四川秀才林岱夫妻在他衙门内没有,如在,再打听他境况好不好,限后日五鼓报我知道。”二鬼领命去了。

次早文炜主仆过来拜见,于冰令二人依旧出去行乞。到第二日午尽未初时候,二鬼早行来,禀复道:“荆州总兵叫林桂芳,年六十余无子,如今将林岱收为己子,内外大小事务,俱系林岱总理。父子甚相投合。”于冰收了二鬼。午后,文炜同段诚回来。于冰道:“我已查知林岱夫妻在荆州总兵林桂芳署内甚好,你们去投奔他,再无不照拂之理。我今岁从家中带出银二百三十两,已用去二百多两,今止有十八两多银子。目今三月,正值桃花水泛,一搭一只船,不数日可到。此银除一路盘费外,还可买几件布衣,就速速寻船去罢。”随将银子付与。

主仆二人喜欢的千恩万谢,叩拜而去。

于冰出了庙中,走至旷野,心喜道:“今日此举,不但全了朱文炜,兼知林岱的名姓下落,又教我放心了一处。”又走了数步,猛想起:“文炜不知有妻子没妻子,如无妻子罢了,若有妻子,他哥哥文魁已回家半载有余,定必大肆凌逼。庸平妇人改嫁到罢了,设或是个贞烈女子,性命难保。”想罢,急回庙中,要问这话。奈他主仆已去。于冰还望他回来,等了一会,笑道:“河南可顷刻而至,何难走遭,况别连城璧已及三年,也须与他想个落脚处,岂可长久住在金不换家?直隶亦须-往。”于是于无人之地驾起风云,早到虞城县地界。将超尘唤出,吩咐道:“你去虞城且朱文魁家,查他兄弟朱文炜有妻子没有,刻下是何光景,朱文魁夫妇相待何如,详细打听,莫误!”超尘去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回来。于冰深为怪异,又叫出逐电查覆。少顷二鬼在道上相遇,一同回来。超尘禀道:“小户人家,非名门仕宦可比,最难访查。况他家又住在柏叶村,离县七十里。鬼头在城中遍访,始知其地。到他家细问户灶中溜诸神,已访得明白。”遂如此这般细说了一遍。又言:“前日晚间起更时分,姜氏同段诚女人欧阳氏,俱假扮男子,分带银五百两,欲奔四川,寻朱文炜去。本日住吴公店中,昨日止走了十五里,住在何家店中,今日总快也不过走十数里,此刻大约还在西大路上行走。”于冰大笑道:“果不出吾之所料,幸亏来的不迟不早,四川道路岂是两个妇人走的?还得我设处一番。只是朱文魁固属丧心,其得祸亦甚惨,若非欧阳氏两次窃听,姜氏亦难瓦全也。足见上天报应甚速。”再看收了二鬼,急忙借土遁向西路赶来。

不过片时,见来往人中,内有两个人异样:头前一个,穿灰布直裰,像个家仆打扮;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蓝衫、儒巾、皂靴,步履甚是艰苦,文雅之至。于冰紧走了几步,到他跟前一看,但见:头戴儒巾,面皮露脂粉之色;身穿阔服,腰围现袅娜之形。

王项低垂,见行人含羞欲避;柳眉双锁,愁远路抱恨无涯。靴底厚而长,疑是凌波袜包衬未紧;袍袖宽而大,莫非鲛绡氅裁剪不齐。容貌端妍,实有子都之韵;肌骨薄弱,却无相如之渴。

宜猜绣帏佳人,莫当城阙冶子。

于冰见他羞容满面,低头不敢仰视。心下早已明白,也不问他话,离开了七八步,在后面缓随行。看见百步内外有一店,两个人走入去了。于冰待了一会,也入店内。见他两个在东下房北间,于冰就住了对面南间,总是一堂两屋的房。少刻,小伙计问于冰饭食,言每顿大钱四十五文,房钱不要。于冰道:“我起身时,如数与你。饭是不吃的了。”小伙计去对过打发饮食,须臾又送入打来。于冰忖度道:“此刻人尚未静,须少待片刻,再与他们说话。”又待了一会,见门户早已关闭,于冰道:“这也是他回避人的意思,我也不必惊动,且等到明日再说。”依旧回南屋打坐。

次日天明,听得北房内说话,商量要雇车子。于冰看了看,见已开门,便走入北房举手道:“老兄请了。”只见姜氏甚是着慌,欧阳氏道:“相公来有何见谕?”于冰坐在地下板凳上,问姜氏道:“老兄贵姓?”姜氏也只得答道:“姓朱。”于冰又问道:“尊讳?”姜氏没有打点下个名字,便随口应道:“贱名文炜。”于冰道:“是那一县人?”姜氏道:“虞诚县柏叶村人。”于冰道:“这是属归德府管辖了。”姜氏道:“正是。”于冰道:“这敢是个大奇事。”欧阳氏道:“一个名姓、地方,有何奇处?”于冰道:“天下同名同姓者固多,也没个连村庄都是相同的。我今年在四川成都府东门外龙神庙中,见一个少年秀才,名姓、地方与老兄相同,还跟着个家人,叫做段诚。”姜氏忙问道:“此人在四川做甚么?”于冰道:“一言难荆他有个哥哥叫朱文魁。”随将成就林岱夫妻,并他哥哥如何长短,详说了一遍。姜氏道:“这讳文炜的与我最厚。

既言被他哥哥赶逐,不知他近来光景何如?栖身何地?”于冰道:“他如今困苦之至。”又将文炜投奔崇宁县,被赶逐出境,又不好再回金堂,无奈住于成都关外龙神庙中,主仆轮流讨饭吃,“老兄既言最厚,我理合直说。”姜氏同欧阳氏听了,立即神气沮丧。欧阳氏还掌得住,姜氏便眼中落下泪来,若不是对着于冰,便要放声大哭。

于冰道:“老兄闻信悲伤,足见契厚。”欧阳氏道:“老相公尊姓?”于冰道:“我姓冷,名于冰,直隶成安县人。”

欧阳氏道:“老相公适才说今年见他两人,此时还是三月上旬,好向千里路,不知是怎么个走法?”于冰心里说道:“怪不得此妇与他主母出谋定计,果然是个精细人。”因笑说道:“是我说错了。我是昨年十月里见他们。”欧阳氏道:“这就是了,我说如何来得这样快!”姜氏拭去泪痕,又问道:“先生也没问他几时回家么?”于冰道:“我见他时,他正害玻”姜氏惊问道:“什么病,可好了么?”于冰道:“也不过是风寒饥饱,劳碌郁结所致。病是我与他治好了,至于归家之念,他无时不有,只是他主仆二人,一文盘费没有,如何回来?我念他穷苦,又打听得林岱与荆州总兵林桂芳做了儿子,大得时运,我帮了他十八两银子,打发他主仆去荆州后,我才起身。”姜氏听罢,大喜道:“先生真是天大的恩人,我磕几个头罢。”

说罢,恰待下床叩谢,欧阳氏悄悄的用手一捏,姜氏方才想过来,又问道:“他到荆州,林岱定必帮助,到只怕一半月,也可以到来。”于冰道:“他因他哥哥不仁,回家恐被谋害,定要久住荆州,临行再三嘱托我,务必到柏叶村面见他妻子姜氏,有几句要紧话着我说。我受人之托,明日还得去寻访这柏叶村方好。”姜氏道:“我就是柏叶村人。他的眷属从不避我,有什么要紧话和我说一样。”于冰笑道:“岂有人家夫妻的话向朋友说的?”姜氏心急如火,又不好过为催逼。

欧阳氏心生一计,道:“老相公,实对你说罢,我们这位相公行三,叫朱文蔚,是朱文炜的胞弟,所以才是这般着急。

原是骨肉,说说何妨?”于冰大笑道:“既如此,我说了罢!

令二兄起身时,言令大兄文魁为人狡诈不堪,回家必要谋害。

他妻子姜氏恐怕不能保全,着姜氏同段诚家女人同到我家中住一二年,等他回来再商量过法。”欧阳氏道:“尊府离此多远?

“于冰道:“离此也有二千余里。”欧阳氏道:“可有亲笔书信没有?”于冰道:“一则他二人行色匆匆,二则一个做乞丐的,那里有现成笔砚?书字是没有的。”姜氏听了,看欧阳氏举动。欧阳氏低头沉吟,也不言语。于冰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为人心不测,怕我把姜氏拐带他乡,岂可冒昧应许?荆州断无夫妻同去之理,家中又无安身之策,因此心上作难。”欧阳氏仍是低头不语。于冰道:“你到不必胡疑忌于我。

我从三十二岁出家,学仙访道,一十九年云游天下,到处里救人危急,颇得仙人传授,手握风雷,虽不能未动先知,眼前千里外事件如观掌上。”欧阳氏道:“老相公既有此神术,可知我的名字叫甚么?”于冰大笑道:“你就是段诚妻房欧阳氏,他是文炜妻房姜氏。”两人彼此相视,甚为骇然。于冰道:“我原欲一入门便和你们直说,恐你们妇人家疑我为妖魔鬼怪,到难做事,因此千言万语,宁可费点唇舌,只能够打发你们起身就罢了。不意你们过于小心精细,我也只得道破了。”姜氏大为信服。

欧阳氏又笑道:“老相公可知我们此番是如何出门?”于冰道:“你们是大前日晚上将殷氏同李必寿家灌醉,一更时出门,在吴公家店中住了一夜,第二日又在何家店中,昨日方到此处。此番你主母不遭贼人乔大雄抢去,皆你两次在殷氏窗台阶下窃听之力也。”欧阳氏听罢,连忙扒倒在地下乱叩头。姜氏也随着叩拜,口中乱叫:“神仙老爷救命!”于冰着他二人起来,问道:“可放心到我家去么?”欧阳氏道:“这若不去,真是自寻死路了。”于冰道:“我有妻有子,亦颇有十数万两家俬。你二人守候一年半载,我自然替你们想夫妻完聚之法。

再拿我一封详细家书,我内人自必用心照料,万无一失。但你们鞋弓袜小,怎能远历关山?我与你们雇车一辆,再买办箱笼被褥,我暗中差两个极妥当人相送。若遇泥泞道路,上下险坡,少不得下车行走。设或觉得有人搀扶,你们切不可大惊小怪,此即吾差送之人。”姜氏道:“被褥是必用之物,箱笼可以不必。”于冰道:“五百两银子可是你两个身边常带的东西么?

“两妇人又从新扒倒叩头。于冰又道:“你们在此再住一天,明早上路,我好从容办理。但我身边没有银子,此事二十多两可行。”妻氏忙从怀中取出一封银子,付与于冰去了。

到午后,雇来一老诚车夫,牲口亦皆健壮。小伙计从车内抱入绸子褥褥二件,布被褥二件,被套一个,箱笼一个,锁子一把,大钱八千余文,又钱袋一个,绒毡一条,雨单两大块。

于冰道:“车价银共二十四两,我已与过十二两,余银到成安再与,是我与车夫说明白的。箱笼被褥等物共享银九两五钱,交付姜氏,将余银收讫。”说罢,到南间房内和店东借了笔砚,写封家书。灯后闭门打坐。姜氏和欧阳氏亦不敢絮咶。至次日早,于冰将家信一封,付与欧阳氏道:“到成安交小儿冷逢春,外有符一道,可同那几百银子俱放在箱内,搬运时不过二三斤重,可免人物色。”随到无人处,叫出超尘、逐电,吩咐道:“你两个可用心一路扶持姜氏主仆,到成安县我家内安置。箱笼内有神符一道,务必取回。此差与别差不同,须要倍加小心诚敬,我记你们第一大功;若敢生半点玩忽之心,经吾查知,定行击散魂魄,慎之,慎之!”二鬼道:“回来到何地销差?

“于冰道:“到鸡泽县金不换家回复我。”于冰吩咐毕,回来又叮嘱车户,然后打发姜氏主仆起身。两妇人跪恳于冰同去。

于冰道:“我的事体最多,况有我家信,和我亲去一样。一路已差极妥当人,随地护持,放心,放心。到城安县中,只问举人冷逢春家就是。”姜氏甚是作难。于冰催逼上车,起身去了。

于冰亦随后驾云,赴鸡泽县,探望连城璧。正是:为君全大义,聊且助相缺。

夫妇两成全,肝肠千古热。

第二十五回 出祖居文魁思寻弟,见家书卜氏喜留宾

词曰:

荆树一伐悲雁旅,燃箕煎豆泪珠淋。木本水源宜珍重,且相寻。

客舍陡逢羞莫避,片言道破是知音。异域他乡恰素心,幸何深。

右调《花山子》

再说朱文魁被大盗劫去家财妻子,自己头上又撞下个大窟,满心里凄凉,一肚子气苦。虞城县传去问话,头上包裹不甚严密,受了些风吹,回到家中,膀肿起来,脑袋日大一日。

李必寿只得与他延医调治,方得肿消痛止,慢慢的行动。又过了一两天,亲自到县里打听拿贼的音信,并妻子下落。问了问,才知本县行文到山东青州府去,照会乔武举,有无其人。拿解的话说,询问捕役们,都说各处遍访踪影全无。抱恨回来,逐日家悲悲啼啼,哭个不止。又想起房价银尚未归结,遂到买主家说话。买主道:“你今日搬了房,今日银子就现成。”文魁妻财两空,那里还有山东住的心肠?在本村看了一夕土房,每月出二百文房钱。又想了想家中还有些箱柜桌椅、磁锡铁器等物到此际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就一齐搬来。这几间土房内,也放不了许多,又且是些粗重东西,雇人拾送,也得费钱。于是又到买房人家,说了情节,要减价一总卖与。买主怜念他遭逢的事苦,又图占他点便宜,同他看视了一番,开了个列表,把价钱讲明,连房价一共与了他三百七十两。

文魁也无心拣择吉日,收了银子,就同李必寿夫妻二人,带了几件必用的器物,搬入土房内居祝将房价并卖了家器的银子,打开从新看过,又用戥子俱并归为五十两一包,余银预备换钱零用。收拾将完,猛将房子四下一看,竹窗土壁,那些椽一条条看得甚是分明,上面连个顶棚没有。回想自己家中光景,何等体局,孰意几天儿便弄到这步田地!不由的呼天吁地,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倒在炕上,千思百虑,觉得这后半世没个过头,欲要带银两寻访妻子,又不知他被劫何地。看捕役们的举动,日受比责,是个实在拿不住,并非偷闲玩忽。山东行文查问,看来也是纸上谈兵。自己又知道素日得罪乡里,可怜者少,畅快者多,将个饱暖有余的人家,弄了个一扫精光。想到极难处,又大哭了一番。猛然想到文炜、段诚身上,不禁拍胸大恨道:“没人心的奴才!你止有一个兄弟,听信老婆的言语,日日相商,做谋夺家产的想头,后到四川,因他帮了姓林的几百银子,借此便动离绝之念。若讲到胡花钱,我一场就输了六百七八十两,比他的多出一倍。他花的银子,是成全人家夫妻,千万人道好;我花的银子,白送了强盗,还贴上老婆,搭了弟妇,把一个段诚家女人也被他稍带了去。银钱诸物,洗刷一空,房产地土,统归外姓。我临行止与我那兄弟留了十两银子,能够他主仆二人几日用度?且又将父亲灵梓置之异乡,他生养我一场,反受我害,丢与我那穷苦兄弟,于心何安!我起身时九月将尽,他止穿着单衣两件,又无盘费被褥。三冬日月,总不饿死,定行冻死。”想到此处,痛泪交流,自己骂了声:“狠心的奴才!”打了十几个嘴巴。又想起兄弟素常好处:“在慈源寺中,打了他三四次,并未发一言。讲到分家,到是段诚还较论了几句,他无词组争论,就被我立刻赶出去。我便偷行回家,不管他死活。”想到此处,又打了几个嘴巴,骂道:“奴才,你分的家在哪里?妻子银钱在那里?田地房屋在那里?我这样人活在世上,还有甚么滋味?”恨将起来,将门儿关闭,把腰间的丝带解下,面向西,叫了两声“兄弟”,正欲寻上吊的地方,忽回头看见桌上堆着二三百两银子,还未曾收藏,复回身坐在床沿上拿主意。李必寿家两口子在下房内,听得文魁自骂自打,好半晌,也不敢来劝他。此刻声息不闻,又看见将门儿关闭着,大是惊异,连忙走来推门一看,不想还在床上坐着。李必寿连忙退回。文魁想了半日,忽然长叹道:“我何昏愦至此!现放着三百七八十两银子,我若到四川,不过费上五六十两,还有三百余两。寻着兄弟,将此与他,也省的白便宜外人,再与他商酌日后的结局。设或他冻饿死,也是我杀了他,就将此银与段诚,也算是跟随他一场,然后我再死也不迟。”又想及山东关拿乔武举:“老婆已成破货,无足重轻,若拿住乔武举,追赃报仇,也算是至大的事体。我意料文书至迟,再不过耽延上数天,到底该等一等下落为是。”主意定了,依旧随缘度日起来。

再说姜氏自冷于冰雇车打发起身后,一路上行行止止,出店落店,多亏二鬼扶掖,无人看出破绽。妻氏系于冰早行说明,暗中有两个妥当人相帮,起初二鬼扶掖时,眼里又看不见,不知是神是鬼,心上甚是害怕;过了两三天后,视为寻常。披霜带露许多日子,方到了成安县。

入的城来,车夫沿路问举人冷逢春住在何处,就有人指引道:“从大街转西巷内,有一处高大瓦房,门外立着旗杆,还有金字牌匾,最是易寻的。”车夫将车儿赶到门前,欧阳工先下车来。门上早有人问道:“是那里来的?”欧阳氏道:“是尊府太爷冷讳于冰打发来的。有要紧话说。”门上人道:“于冰两个字,系我家老主人的讳。你少待片刻,我去与你通报。

“又道:“客人贵姓?也该说与我知道。”欧阳氏指着姜氏道:“那车中坐的便是我主人,姓朱,河南人。”门上人去不多时,出来说道:“请客人里边相会。”欧阳氏扶姜氏下车,走到二门前,见一少年主人,跟着四五个家人,迎接出来,向姜氏举手。姜氏从入了城,便心跳起来,此时又羞又愧,也只得举手还礼。到了厅上,揖让就坐。冷逢春问道:“老长兄可贵姓朱么?”姜氏道:“姓朱名文炜,河南虞城县人。”问逢春道:“老长兄尊姓?”欧阳氏连忙递眼色,姜氏脸就红了。”逢春道:“弟姓冷,名逢春,这就是寒舍。敢问长兄在何处会见家父?”姜氏道:“是在河南店中相会,有书字在此。”逢春大喜。欧阳氏从怀中将书字取出,逢春接来,见字皮上写着“冷不华平安信,烦寄广平府成安县,面交小儿逢春收拆”,北面写着年月日,“河南虞城到封寄”。逢春见是他父亲亲笔,喜欢的如获至宝。左右献上茶来,逢春道:“家父精神何如?”

姜氏道:“极好。”逢春也顾不得吃茶,将茶杯递与家人,就将书字拆开细看,见上面写着前岁春间,借遁法走去情由,下面就叙朱文炜前后原故,看到“姜氏女换男妆,带领家人是段诚妇女。”逢春便将姜氏和欧阳氏上下各看了两眼,把一个姜氏羞的满面通红,真觉无地缝可入。欧阳氏虽然老作,也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逢春看到后来,着他母亲同他媳妇早晚用心管待,饮食衣服,处处留神。又言他夫妻自有相会之日,字尾上面写着几句云游四海的话,并勉励子孙。又嘱咐逢春远嫌回避,使有男女之别。逢春看完,见姜氏羞惭过甚,坐立不安,也不好再相问答,吩咐家人们道:“你们都出去,一个不许在此伺候!照料车夫酒饭,并牲口草料,将客人的行李且搬在太太房内。”众家人俱皆退去。逢春向姜氏举手道:“弟失陪了,容禀知家母,再请台驾相见。”说罢,拿著书字,笑着入屏风后面去了。姜氏见厅内无人,向欧阳氏道:“这位就是冷先生的儿子,不想是个大家。若再问我几句,我实实的就羞死了。

“欧阳氏道:“这叫个』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姑。』既来投奔,尚有何说!我才见这位冷大爷,自看字后,一句话也不问,且吩咐家人们回避,到还是个达世故的人。”

不言二妇人谈论,再说冷逢春拿了书字,刚到厅屋转身后,见母亲卜氏早已在此偷看,遂一同走入内房。卜氏道:“外面家人们说入来,你父亲托一少年秀才送书信到此,我去偷看,怎么你父亲便认得他?寄得是甚么书信?我看这少年的人才,比你高出十倍。”逢春大笑道:“他的人才,理该比我高几倍才是。”卜氏道:“这是怎么说?”逢春照字内话将前后原由详细告诉,卜氏同儿媳李氏笑个不止。逢春又将于冰书信念了一遍,卜氏差一家人媳妇出去相请,自己同儿媳俱换了新衣服,在院中等候。众家人听得说是两个女人,大大小小都跑入内院,看客人如何行礼。被卜氏都骂了出去。不多时,姜氏同欧阳氏入来,卜氏迎接到中院过庭内。姜氏正要叩拜,卜氏道:“且请到东房更换了衣服,我们行礼罢。”姜氏看见这许多妇女,到觉得可羞些。走入东房,只见两个家人媳妇,一个捧着衣服,一个捧着个匣儿,放在炕上,笑说道:“这是我家太太着送了来,请朱奶奶换衣服。匣子内俱是簪环首饰。”说罢,两人将门儿倒关上出去了。姜氏向欧阳氏道:“你看他们大人家,用的人都是知行款的。”主仆两个各将靴袜拉去,除去头巾看衣服。一套是缎子氅裙,并大小衬袄;一套是绫绸氅裙,也有大小衬袄,是与欧阳氏穿的,件件皆都簇新。匣子内金珠首饰,各样全备。

须臾穿换停当,顷变成一对妇人,到堂前与卜氏行礼,次与李氏平拜,让到第四层院内,卜氏房中坐下。欧阳氏也磕了头,侍立一傍。姜氏道:“孤穷难女,遭家变故,投奔于二千里之外,得邀收留,荣幸曷极!虽固是冷老先生拯溺救焚,要皆老太太同令媳太太垂青格外,使断梗飘蓬之人,不致为强暴所污,死丧沟渠,皆盛德鸿慈所赐也。异日拙夫或得苟全性命,惟有朝夕焚顶,共嘱福寿无疆已尔。”卜氏道:“适才小儿读拙夫手书,虽未能尽悉原委,亦可以略知大概。令夫君遭恶兄肆毒,真是人伦大变,千古奇闻。老贤姐娉婷弱质,日居虎穴龙潭之中,且有大智慧,以李易桃。得全白璧,较刎颈芝娘,剔目卢氏,又高出几倍矣。冰操淑范,我母子无任佩服。今蒙不弃蜗居,殊深欣慰。”姜氏又要请冷逢春叩谢。少刻,一家人在窗外说道:“我们大爷说男女有别,理应永避嫌疑,着在朱奶奶前道罪,亦不敢入来拜见。”这是逢春遵于冰书字教戒。

自此后凡到内院,逢春必问明然后出入。

清茶吃过,随后众妇女即安放桌椅,揩抹春台。卜氏让姜氏首坐,自己对席相陪,李氏傍坐。少刻杯泛金波,盘盛异品,三汤五割,备极山海之珍。缘逢春要算成安第一富户,故酒席最易办也。卜氏复问起被害根由,姜氏详细陈说,众妇女无不慨叹,都赞美欧阳氏是大才。家人妇请欧阳氏到下房中另席管待。卜氏亲到前边与逢春定归了姜氏住处,复来陪坐。酒席完后,姜氏起身拜谢。卜氏道:“蓬门寒士家,苦无珍品敬客,得免哂笑已足,何敢劳谢?”又言此院西小院中,有住房内外二间,颇僻静,吩咐家中妇女,将行李安置。随让姜氏同去看视,见一切应用之物,无不周备。姜氏又说起于冰未动先知种种神异。卜氏道:“出家数协,果能如此,也不枉抛家弃一常“次日,姜氏拿出十二两车价,并几百酒钱,着欧阳氏烦一家人付与。不想逢春早着人问明数目,已打发去了。卜氏又拨了两个丫头,服伺姜氏。后来姜氏与李氏结为姊妹,姜氏拜卜氏为义母。卜氏总以至亲骨肉相待,一家儿上下甚相投合。正是:萧墙深畏无情嫂,陌路欣逢有义娘。

但使主人能爱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第二十六回 救难裔月夜杀解役,请仙女谈笑打权奸

词曰:

郊原皎月星辰杳,见不法肝肠如缴。杀却二公人,难裔从此保。

闲游未已权奸扰,请仙姬到了。试问这筵席,打的好不好?

右调《海棠春》

再说连城璧,自那晚从赵家涧打败了鸡泽县军役,疾走了四十余里,看天上星光渐次将明,也不知走到甚么地界,随便坐在一块石上暂歇,心中算计道:“我今往何处去好?”想了半晌,到处都去不得,惟京乃帝王发祥之地,紫面长须的大汉子断不止一个,且到那里再做理会。主意拿定,一路于人少地方买些吃食东西餬口,也不住店,随地安歇。

一日走到清风镇地界,天交二鼓时分,趁着一轮明月,向前赶路,猛见对面有几个人走来,连忙闪在一大柳树后偷看。

见两个解役,一个带着刀,背着行李;一个拉了一条棍,押着个犯人,带着手靠绳索,一步一颠的走来。走了没十数步,那犯人站住说道:“二位大爷,此时已夜深时候,不拘那个村庄安歇罢!此去陕西金州还有无限程途,若像这样连夜奔走,不但我受刑之人经当不起,就是二位大爷也未免过劳。”那拿棍的解役道:“你说甚么?”犯人照前说了一遍。那解役冷笑道:“你的意思说你是仕宦人家子弟,身子最是娇嫩值钱。孰不知王公犯法和庶民一般,你如今求如个自在猪狗也是不能。”又见那带刀的解役道:“耐烦与他说话!我只是用刀背教训他。

“说罢,左手于肩头托住行李,右手将刀鞘在犯人身上连触了几下,又在犯人腰间腿上踢了四五脚。那犯人便倒在地下,不肯起来。只见那拿棍的解役,四下里观望。观望罢,将那拿刀的解役一拉,两个走离了五六步,唧唧喁喁,不知说些甚么。

少刻,带刀的走来,口中叫道:“小董你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犯人躺在地下,只不答应。那解役叫了四五声,反笑说道:“董相公,我的董大爷!你还要可怜我们些。我们也是官差不自由。你既然身子困倦,西南上有座灵侯庙,不过一里远近,我们同到那边,让你睡个长觉何如?就是俺两个,也好做个休歇。”那犯人听了,方慢慢的扒挣起。那解役便用手搀扶他,一步步拐着行走。三个人一同往西南上去了。

城璧看听了多时,心下猜想道:“我在这月光下详看那犯人,面貌是个少年斯文人,脸上没半点凶气,端的不是做大罪恶的人。到是那两个解役甚是刚狠。方纔他二人私语了好一会,又说着那犯人到灵侯庙睡长觉去,莫非要谋害这犯人么?我想不公不法的事,多是衙门中人做的。他们若果在背间害人,我就再开开杀戒,有何不可!”说毕,悄悄的跟来,果见有座庙宇。远远见犯人同解役转向庙西去了。城璧大踏步赶来,见那庙坐东朝西,四面墙璧,半是破裂。从墙外向庙内一觑,两个解役坐在正殿台阶上,那犯人在东边台阶下,半倚半靠的倒着。

城璧道:“月明如昼,我外边看得见他们,安保他们看不见我?

不如上正殿房上,看他们举动为妙。”于是循着墙脚,转到庙后,将右手一伸,左脚一顿,已到墙内。又将两脚并在一处,将身子用力一耸,即飞上正殿屋檐,随即伏在房脊背后,面向前院下视。却止见犯人,看不见那两个解役。

忽见那带刀解役反从庙外入来,大声说道:“我方才四周围都看过了,此地不通大路,白天尚无人来,何况昏夜?快快的了绝他,与严中堂交个耳鼻执证,省得我们走多少路。”又听得那拿棍差人在正殿檐下应道:“你说的甚是。”只见那犯人一蹶劣扒起,连连叩头道:“适才二位老爷的话,我明白了,只求念我家破人亡,我父做官一场,止留欠这一点根芽。那里不是积阴德处?饶我这条小命罢!”说着,在地下叩头不已,痛哭下一堆。只见那拿棍的解役,向带刀的解役道:“我生平为人,心上最慈良不过。你看他哭的这般哀怜,赏他个全尸首,着他上吊罢。捆行李的绳子便可用。”那带刀的解役道:“那有这许多功夫等他上吊!”说罢,便将刀抽出,向犯人面前大步走去,将刀举起却待砍下,猛听得正殿房檐上霹雳般大喝了一声,声落处,早将那拿棍解役吓的从台阶上倒撞在阶下。城璧涌身一跳,已到院中。那拿刀解役急向后退了几步。急看时,见一紫面长须大汉,站在院中,也不知是神是鬼,硬着胆子问道:“你,你是什么?你怎么从房上下。。”城璧道:“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好事!”那解役听得是人,便胆大起来,道:“管你甚事?我是替朝廷家行法。”城璧道:“朝廷家岂教你在此行法么?”那拿棍解役见两人问答,方扒起站在一边。那犯人见房上跳下人来,与解役争论,越发叩头哀呼。城璧道:“解役你实说,吃了姓严的多少钱,敢在此做害人事?”那解役大怒道:“老爷们吃了几百万钱,你便怎么?是你这样多管闲事,定与这死囚是一路上人,也须饶你不得!”说罢,火匝匝举刀向城璧头上砍来。城璧大笑,将身一侧,左脚起处,刀已落地;旋用连环腿飞起右脚,响一声,早中解役心窝,倒在地下。那拿棍解役便往庙外跑,被城璧赶上,右手提住领项,往后一丢,从庙门前直摔在庙内东台阶下。复身到那犯人面前,将手靠一扭,即成两半;又将绳索解脱。那犯人只是磕头。城璧坐在东台阶下说道:“你不必如此,可坐起来说话。”忽见那被摔倒的解役,挣命扒起,又想逃走。城璧喊了一声,吓的他战哆嗦,站在阶前,那里还敢动移半步!

城璧再将那犯人细看,见他生的骨格清秀,笑问道:“你姓甚么?何处人氏?今年多少岁了?因甚事充配于你?”那犯人大哭道:“小人姓董名玮,年十九岁,江西九江府人。我父叫董传策,做吏部文选司郎中,与严宰相是同乡只因我父亲性情执古,见严嵩父子欺君罔上,杀害忠良。他儿子严世蕃,较他父更恶。我父发狠,参了他十一款大罪。圣上说我父诬罔大臣,革职。一月后,吏科给事中姚燕受严嵩指使,参我父收永不叙用之知州吴丕都银四千两,又参收母丧未满起补之知州梁钺银一千两。圣上说我父大坏国家铨政,着同本内有名人犯拿交三法司,日日严刑拷掠,俱各锻炼成案。吴丕都、梁钺,差别拟军罪,将我父暂决,家俬抄没入官,又将我发配金州。

自遭此事,家奴逃散一空,惟有一家人董喜,忍饥受冻,常在刑部照料。从发遣小人那日,便步步相随。数日来,被这两个解役打伤脚腿,皆因董喜患病,不能同行。谁知今夜要在此地杀害。若非恩公老爷相救,小人早作泉下人了!”说罢,又叩头大哭。

城璧道:“公子不必悲伤,待我处置了这两个狗男女再讲。

“站起来,将那踢倒解役提起看视,已死去了。又将那站着的解役叫过来,说道:“快将你身上衣服鞋袜,并死去的都与我脱剥干净,再交替我二人所有盘费也尽数交献。少迟延两句话功夫,着你立成三段!”这解役那里还敢说一句?先将自己浑身衣服脱去,又将死解役也脱剥干净,打开行李,取出四十多两盘费,摆放在城璧面前,然后赤条条的跪下,叩头求饶。城璧也不理他,走去将他捆行李的绳儿取来,在殿外横梁上挽了个套儿,复下台阶,向解役道:“这是你留下的科条,赏董公子全尸者,你就快去上吊。”那解役恨不得将头碰破。城璧道:“我们还要走路,没多的功夫等你。”解役见城璧难说,又与董公子碰响头,口中爹长爷短都乱行哀叫出来。董玮见他望生心切,和自己头前怕死一般不由的向城璧道:“此人比死去的那个还良善些。”城璧笑道:“这口气是要与他讨情分了。公子止知怜惜他目前,却不知想及事后。我们此刻放了他,他便报知乡保地方,乡保地方即连夜禀知文武官,还不用到日光出时,你我想要走半步好路,比登天还难。那时他就不肯饶你我了。”那解役听了此话,恨不得生出几百个舌头,指身说誓。

城璧那里听他,先用左手将他两只手拿在一处。次用右手将他脖项用五指把握住,轻轻往起一举,离地便有二尺高下。那解役两腿乱登,没命的喊叫。城璧提他上了殿台,将脖项向套儿内一人,把胶后两手松放,用脚将解役一踢,那解役便游荡起来。起初手脚还能乱动,随即喉内作声,顷刻间即辞人世。

城璧走下殿阶,董玮拜求名姓,城璧道:“此时交五更时分,无暇与公子细谈,必须赶天明走出二十里内外方好。”急将解役的衣服,拣长些的套在衣服外面,换了帽子,又把那口刀带在腰间,银两揣在怀内,董玮也通身改换。城璧将发遣部文扯碎,大声说道:“公子快随我走!”董玮道:“恩公领我到那里去?”城璧道:“离了此地再商。”董玮道:“我两腿打伤,慢些走还可,疾走实是不能。”城璧笑道:“这有何难!

我背负了你走。”董玮道:“这如何敢当?”城璧道:“患难之际,性命为重,休多客套,快来快来!”两手将董玮扶起,背在臂间,放开大步,出庙门向都中大路奔走。一气走了十五六里,天色渐次将明,方才歇下。董玮不安之至,又与城璧叩头。城璧道:“公子你好多礼!”董玮复问城璧名姓,城璧将自己行为并冷于冰、金不换新旧事,略言大概。董玮方知他是个侠客,倍加小心钦敬。城璧道:“江西,公子断去不得。此外还有至亲好友可安身的地方么?”董玮道:“晚生实无处投奔,统听恩公。”城璧道:“这好着我作难!我此番决意入都,都中又与公子不便。南方我到去得,又恐被河东两省人物色。

若说把胡须剃净,或可掩藏一二。我一个做丈夫的人,宁将此头砍去,安肯改换须眉?不如公子且和我到都中,寻一潜伏善地避些时,再想去处何如?况都中人山人海,那个便能识得你我?”董玮无奈,只得说道:“任凭恩公主裁。”说罢起身,董玮忍痛后随。

再说冷于冰自打发姜氏主仆赴成安,便架遁向鸡泽县来。

到金不换门首叫门,里面走出个老汉来,问道:“相公是那里来的?”于冰道:“不换金大哥可在家么?”老汉道:“此人去有许久了,相公想还不知道,待我略言大概。”遂将窝留宫城璧如何长短,说了一遍。于冰举手告别。一边走着,说道:“怎么这连城璧又弄出事来?教我该从何地寻起?况我曾吩咐超尘、逐电二鬼送姜氏主仆后,到此处回复我话,我焉能在此久候?”又想了一会道:“我初出家时,便去百花山,今何不再去一游?”于是掐诀念咒,喝一声“土谷神到”,片刻来了许多土谷神听命。于冰道:“有我属下二鬼,差他去成安县公干,你等可昼夜轮流,在先时金不换门前等候。二鬼若到,可说冷法师在京西百花山,着他们到那边找寻我。莫误!”众神道:“敢问二鬼是何形像?”于冰道:“一面色纯青,长牙朱发;一脸若噀血,碧眼白眉,身躯皆极高大者是也。”众神道:“谨遵法旨。”于冰驾遁去了。

没有四五天,二鬼便到赵家涧,得了信息,如飞奔来。正行间,远见道傍下坐着三个人,内有一紫面长须大汉,公差打扮,和一少年公差说话。超尘向逐电道:“你看这大汉子,到像咱家法师的朋友连城璧。”一句话未完,已到面前,逐电便站住道:“不是他是谁?”超尘道:“待我问他一声。”逐电道:“使不得!你我与他阴阳异路,况又无法师令旨,如何青天白日向人说起话来?”超尘道:“你说的是,去休去休。”

原来城璧同董玮走了一天,即遇着董喜,是他的病好,心上放主人不下,于路赶来。主仆欣喜,会在一处。这日刚过良乡县地界,三人在树下少歇。猛见西南上来了个大旋风,比闪电还疾,走到他三人跟前,旋转起来刮的尘沙满面。城璧一连打了五六个涕喷,一瞬眼,那旋风飞去有七八里,少刻踪影全无。

董玮道:“好利害大旋风!”城璧道:“正是,不知怎么,被他旋出我许多涕喷来。”三人揉眼擦鼻,又歇了一会,方向京都进发。超尘、逐电御风到百花山,找寻了好半晌,经过了十数个大岭,三十余个大小峰头,却在一小山庄,地名白羊石虎,方遇着,交回神符。将姜氏主仆到成安话累说了一遍。于冰大悦,将二鬼着实奖誉。二鬼又将宫城璧话禀知。于冰大喜,差别道:“你们估计程途,他此时进京没有?”二鬼道:“今日匀午时分才见他,此刻还未必到芦沟桥。”

于冰收了二鬼。即驾遁到芦沟桥坐候。至日光大西,方见城璧同两个人走来。于冰笑迎上去,高叫道:“连贤弟,久违了!”城璧闻声一看,呵呀了一声,跑至于冰面前,纳头便拜。

于冰扶起,董玮赶来问道:“此位可是旧交么?”城璧喜欢的如获至宝,笑说道:“这就是我日日和你说的那冷先生,就是我那结义的好哥哥,就是泰安救我的活神仙,你快过来叩头!

“董玮即忙跪拜,于冰拉他不住,只得相还叩拜起来。于冰将董玮一看,见他骨格清奇,眉目间另有一种英气,与众不同,知是大贵之相。董喜也跑来叩头,于冰扶起,笑问城璧道:“此兄是谁?”城璧道:“是董公子,话甚么,必须个僻静地方好说。”于冰道:“此地乃数省通衢,不如赶进城去,到店中再说。”四人走到二更时候,在彰义门外,寻店住下。城璧将自己别后,并金不换、董公子事细说了一遍。于冰向董玮道:“公子只管放心,都交在冷某身上,将来定有极妥当地方安置。

“董玮叩谢。三人直说到天明,于冰道:“都中非停留之地,五岳之中,惟泰山我未一游,何不家同去走走?”城璧道:“兄弟生长宁夏,北五省俱皆到过,只是未到京师,今既到此,还想要入城瞻仰瞻仰帝都的繁华,大哥看使得使不得?”于冰笑:“这有什么使不得?我即陪老弟和公子一游,只是你两个公差打扮,必须更换方好;可烦董管家去故衣铺中,买几件衣服并头巾鞋袜等类。”城璧忙取银银付与董喜去了。董玮道:“晚生父亲惨死此地,昼夜隐痛,实不忍闲游。”于冰道:“此系公子孝思,请在店中等我们罢。”

早饭,董喜买办回来,两人更换衣巾。城璧跟了于冰入城,游走闲行。到东华门后面,来了一顶大轿,马上步下,跟随着许多人役。于冰站住,向轿内一看,不想是严世蕃。世蕃也看见于冰,吩咐住轿,于冰拉城璧连忙回避。只见轿前站下了四五个人,听他吩咐话,须臾坐轿去了。旋有八九个人赶到于冰面前问道:“先生可姓冷么?”于冰道:“我姓于。”又问城璧,于冰道:“他是舍弟。”众人道:“我们是中堂府内人,适才是做工部侍郎严大老爷,传你去说话。”于冰向城璧道:“你先回店中去罢。”众人道:“这长须大汉,我们老爷也着他去哩。”于冰笑向城璧道:“我们同去走遭。”两人随众人到严嵩府内。少刻一人从内出来,向于冰、城璧将手一招,两人跟了入去。到一大书院中,于冰看了看,是他初见严嵩的地方。须臾世蕃从厅内缓步走出,笑向于冰举手道:“冷先生,真是久违了!”于冰正色道:“我不姓冷。”世蕃大笑道:“先生休得如此,家大人想先生之才,至今时常称颂。”于冰道:“大人错认了。我实姓于,是陕西华阴人氏。”又指着城璧道:“这是舍弟。”世蕃见说不是冷不华,深悔与他举手,顷刻将满面笑容收拾了个干净,变成了一脸怒形,问道:“你二人可有功名没有?”于冰道:“我是秀才,舍弟是武举。”世蕃道:“就是秀才、举人,也该见我跪着说话,怎么这般大模大样的,就该发部斥革才是!”又向两旁家人道:“你们看这姓于的人,绝像数年前与太老爷管奏疏的冷不华。”众家人道:“实是相像。只是冷不华到如今也有四五十岁,此人不过像三十来岁,到底有些老少不同。”世蕃又怒问于冰道:“你们在京中有何事?”于冰道:“因家道贫寒,在京耍几个戏法儿度日。”世蕃听了会耍戏法儿,便有些笑容,向于冰道:“你此刻耍一个我看。”于冰道:“我就耍一个。”看了看面前有个大鱼缸,缸内有五色金鱼,极其肥大可观。于冰用手往上一招,那缸内水随手而起,有一丈高下,和缸口一般粗细,到像一座水塔,直立起来;又见那些五色金鱼或跳或伏,或上或下,在水内游戏。世蕃大笑叫好,众人亦称道不绝。于冰将手一覆,其水和鱼儿仍归缸内,地下无半点湿痕。世蕃道:“此非戏法,乃真法也,可领他们到外边伺候,转刻还要用他们。”家人等领于冰、城璧到班房内。

须臾,里边发出几副帖来。待了半晌,见一顶大轿入门,是兵部侍郎陈大经,转刻来了工部侍郎兼通政司卿赵文华、太常寺正卿鄢懋卿。又一会,见棍头喝着长声道子,直入大院内,后面一顶大轿,跟随的人甚多,是都察院掌院加宫保兼吏部尚书夏邦谟,穿着蟒袍玉带。严世蕃大开中门,迎接入去。于冰低声向城璧道:“此上等门下也,比前几个待的又体面些。”

少刻,传于冰和城璧入去。又不是头前那个地方了,见正面大庭上并东西两边,摆设着两轲花卉围屏,俱是墨笔勾剔出来的,屏内有许多粉妆玉琢的妇女。正中一席夏邦谟,左右是陈大经、赵文华,东席鄢懋卿,西席严世蕃,下面家丁无数。于冰、城璧走入厅内,朝上站祝邦谟道:“这秀才便是会耍戏法儿的人么?”世蕃笑应道:“是。”邦谟道:“这两个人的仪表皆可观,自然戏法儿也是可观的了。”世蕃向于冰道:“各位大人皆在此,你可将上好的顽几个,与众大人过目。”于冰道:“容易。”见世蕃桌傍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家人,于冰笑着道:“你来。”那娃子走至面前,于冰道:“你可将身上衣服尽行脱去,止留裤儿不脱,我顽个好戏法儿你看。”那娃子不肯脱,世蕃道:“着你脱就脱了罢,延挨甚么!”那娃子无奈,只得将衣服脱去,止穿一条裤儿。于冰将他领到庭中间,在他头上拍了两下,说道:“你莫害怕。”那娃子被这两拍,和木雕泥塑的一般。于冰将他抱起,打了个颠倒,头朝下,脚朝上,直挺挺立在地下。众官皆笑。赵文华道:“你将这娃子倒立着,这娃子大吃苦了。”于冰道:“大人怕他吃苦么?我就着他受用去。”说着,将两手放在那娃子两只脚上,用力一按,口中喝声“入”,只见那娃子连头和身子已入在地内一半,只有两腿在外。厅上厅下没一个不大惊小怪。夏邦谟站起来,大睁着两眼,向众官道:“此天皇氏至今未有之奇观也。”众官一齐应道:“真是神奇。”赵文华举手向世蕃道:“我等同在京中仕宦,偏这样奇人,就到尊府,岂非大人和太师大人福德所致么?”鄢懋卿帮着说道:“正是,正是。我辈实叨光受庇不浅。

“世蕃大悦。陈大经问于冰道:“你是个秀才么?”于冰道:“是。”又问道:“你是北方人么?”于冰道:“是。”大经问罢,伸出两个指头,朝着于冰面上乱圈,道:“你这秀才者是古今来有一无两之秀才也。我们南方人再不敢藐视北方人矣。”邦谟道:“于秀才,你将这娃子塞入地内半截,已好一会,若将他弄死,岂不是个戏伤人命?”于冰笑道:“大人放心,我饶他去罢。”说罢,又将两手在那娃子脚上一按,说声“入』,一直按入地内,踪影全无。厅上厅下,大噱了一声,内外男女,无不说奇道异。

邦谟拿了一大杯酒,到于冰面前说道:“你是真异人,惟我识得你,改日还要求你教我内养功夫。”于冰道:“承大人亲手赐酒,但生员戒酒已二十年,着我这长须兄弟代饮何如?

“邦谟将城璧一看,笑道:“他吃了,和你吃了一样。”于冰接来递与城璧,城璧一饮而荆邦谟归坐,众官方敢坐下。世蕃道:“大人既赏他酒,命一家人与他,荣幸已足,怎么亲自送起酒来?”文华接说道:“夏大人,果然太忘分了。他如何当受得起!”鄢懋卿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易》曰』天道恶盈而好谦』,又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我夏大人以天道君子为法,故有此举。”说罢自己咥的笑了。陈大经又伸出两个指头乱圈道:“斯言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文华道:“于秀才,这娃子系严大人所最喜爱之人,你今弄他到地内去,也须想个出来的法子方好。”于冰道:“现在大人面前,着我那里再寻第二个?”文华道:“真是见鬼话,我面前那里有?”于冰用手一指道:“不在大人面前,就在大人背后。”

众人齐看,果见那娃子赤着身体,在文华椅子后面站着。厅上厅下又复大噱了一声。文华将那娃子细问,和做梦一般,全不知晓。陈大经又伸着指头乱圈道:“此必替换法也。吾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神乎技矣。”

世蕃道:“于秀才,你可会请仙女不会?”于冰道:“请真仙女下降,与别的戏法不同,我系掌法之人,必须在这厅上也与我二人,设一桌素酒席,方能请来。”世蕃道:“一桌饭食最易,你们还是站着吃,坐着吃?”于冰道:“世上那有个站着吃酒席的人!自然也是坐着。”世蕃道:“这断使不得。

“于冰道:“大人们若伯亵尊,这仙女就请不成。”邦谟道:“我久有此意。请这于秀才坐,又怕众位大人嫌外,况我们今日原是行乐,何必以名位相拘?”陈大经伸着指头又圈道:“诚哉是言也!”文华同懋卿齐说道:“他二人系秀才、武举,也不勉强坐得。”世蕃道:“既众位大人依允,小弟自宜从权。

“随吩咐家人,在自己桌子下面,放了一桌素酒席。于冰、城璧也没什么谦让,竟居然坐下。顷间,酒泛羊羔,盘堆麟脯,三汤五割,极其丰盛。于冰见城璧食用已足,向众家人道:“不拘红黄白土,拿一块来。”家人们立刻取到。于冰在东边墙上空阔处,画了两扇门儿,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指,大喝道:“众仙女不来,更待何时!”只扣得门儿内吹吹打打,曲尽宫商。众官修谨凝眸,含笑等候。少时起一阵香风,觉得满厅上都是芝兰气味。香气过处,门儿大开,从里边走出五个仙女来,那门儿仍旧关闭。但见:兰鹿芬馥,或穿金缕衣、紫电衣、萃云衣、鲛绡衣、无缝衣,袅袅乎露几行媚态;环佩叮咚,也有山河裙、八卦裙、波纹裙、珊瑚裙、鹤羽裙,凌凌乎凝百道晴霞。面和皎月争辉,眸光溜处,总然佛祖也销魂;神将秋水同清,笑语传时,任尔金刚亦俯首。罡风道上,不闻转毂之音;太虚影中,难描践趾之迹。正是霓旌朱盖虽不见,玉骨冰肌却飞来。

众官一见,俱皆魂销魄散,目荡神移。那五个仙女走到厅中间,深深的一拂,随即歌的歌,舞的舞,婷婷袅袅,锦簇花攒,端的有裂石停云之音,霓裳羽衣之妙。世传红儿雪儿,又何能比拟万一也!歌舞既毕,一齐站在于冰桌前,众官啧啧赞美。惟陈大经两个指头和转轮一般,歌舞久停,他还在那里乱圈不已。于冰道:“我意欲烦众仙女敬众位大人一杯酒,可使得么?”众官乱嚷道:“只怕我们没福消受。”严世蕃手舞足蹈的喊叫道:“快拿大杯来!”于冰道:“到是大碗爽快。”

世蕃道:“大碗更好。”众家人将大碗取至。五个仙女各捧了一碗酒分送,慌的众官连忙站起,都说道:“有劳仙姑玉手,我辈惟有舍命一干而已。”内中有量大的、量小的,无不如飞吃过。五个仙女又站在于冰桌前。于冰见夏邦谟已斜倒在椅上,口中流涎,陈大经、赵文华也有酒态,鄢懋卿摇动起来,惟严世蕃和不曾吃一样。于冰拣了个第一妖艳的仙女,吩咐道:“你去敬严大人两大碗。”那仙女满斟琼浆,到世蕃面前,微笑道:“大人饮贫道这碗酒。”世蕃手忙脚乱,站起来接去,一饮而干。又是第二碗奉上,世蕃向于冰道:“于先生,我要教这位仙姑陪我坐坐,你肯通融么?”于冰笑道:“最好不过。

“世蕃大乐,急让仙姑坐在自己肩上。陈大经、赵文华大嚷道:“世上没有个独乐乐的。”于冰又吩咐众仙女去分陪吃酒。这几个官儿,原都是酒色之徒,小人之尤,那里还顾得大卧体统,手下人观瞻?便你搂一个,我抱一个,混闹下一堆。严世蕃将那仙女抱在膝上,咂舌握足,呻吟不已。

于冰向城璧道:“我们可以去矣。”用手向各桌连指了几指,只见五个仙女改变了四个,衣服发髻通是时样妆束。世蕃猛瞧见他第四房如君坐在赵文华怀中,口对口儿吃酒;陈大经抱住他第十七房最宠爱的美姬,亲嘴咂舌,着实不成眉眼;夏邦谟、鄢懋卿两人都醉倒,是他第九房和第十房陪坐。世蕃看见,不由的心肺俱裂,大吼了一声。这一吼,才将众妇人惊醒,心上方得明白,也不晓得怎么,便到大庭广众之地,一个个羞的往屏后飞跑。那第十七房如君也急的要跑去,被陈大经紧紧搂住,那里肯放,还要吃嘴,被妇人用力在面上打了一掌,打的鼻孔中出血,方才奔脱。严世蕃低头看他抱的仙女,不想是他五妹子,系严嵩第三房周氏所生,才十九岁,还未受聘,果然有七八分人才,比严世蕃的老婆们都强几倍。世蕃大没趣味,连忙丢开。那小姐忽然心上明白,做女孩儿的,心上羞愧的要死,没命的跑入屏后去了。世蕃喝令快拿妖人。众家丁却待上前,于冰拉了城璧,跑至夏邦谟背后,将袍袖连摆了几摆。众家丁便眼花撩乱,认赵文华为于冰,又认陈大经为城璧,揪翻在地,踏扁纱帽,扯碎补袍,任意脚踢拳打。鄢懋卿醉中看见,急的乱喊道:“打错了,打错了!”于冰用手一指,从家人又认他为于冰,揪倒狠打。严世蕃看的明白,见于冰、城璧端端正正站在夏邦谟椅后,没一个人去打,反将赵文华等苦难。心上气愤不过,喊骂众家丁,又没一个听他。气极了,亲自来拿于冰,被城璧一拳,打的跌了四五步远,一头碰在桌尖上,脑后触下一窟,鲜血直流。于冰又将袍袖连摆,从家丁便彼此乱打起来。于冰趁乱中拉了城璧,出府去了。夏邦谟醉中惊醒,只当又变出什么好戏法儿来,如此喧闹。他也不睁眼,口里还大赞道:“精绝妙绝!”正是:狡兔藏三窟,狝猿戏六窗。

神仙顽闹毕,携友避锋芒。

第二十七回 埋骨骸巧遇金不换,设重险聊试道中人

词曰:

埋兄同返烟霞路,古剎聊停祝至亲好友喜相逢,此遇真奇遇。

蛇惊方罢心犹惧,又被妇人咶絮。勘破色即空,便是无情欲,可取许恁朝夕聚。

右调《白云吟》

话说于冰和城璧混出了相府,到西猪市口儿,方将剑诀一煞。这里将诀咒松放,那里众人方看明白,都乱嚷“打错了”。

严世蕃见赵文华眉目青肿,鄢懋卿口眼歪斜,陈大经踢伤腰腿,自己胸前着了重伤,脑门又碰下个大窟,血流不止,惟夏邦谟分毫未损。只气的咆哮如雷,向众家丁道:“妖人已去,你等可分头追赶!再传太师爷钧旨,着锦衣卫堂官速知会本京文武,差军兵捕役,按户搜查,吩咐吏、兵二部,写两人年貌,行文天下;再咨陕西督抚于华阴县拿解于秀才家属入都。此系妖人,有关社稷,若从该地方经过,不即盘查疏纵,一经发觉,与妖人同罪。”众家人分头去了。这话不表。

再说于冰和城璧疾疾走出彰义门到店中,董玮迎着问讯,城璧只是哈哈大笑。于冰道:“少刻即有人来擒拿,你们快将鞋袜拉去,我好作法,大家走路。”城璧是经验过的,连忙伸与两腿,任于冰画符。董玮主仆亦各画讫。城璧道:“我们今往何方去?”于冰道:“可同去泰安一行。”随将那口刀算还了店账,四人向东南奔走。城璧想起请仙女事,便捧着大腹欢笑。董玮问明原由,也不由的笑起来,钦服于冰和神人一样。

只走了两半天,便到泰安地界。于冰向城璧道:“此地系你犯过大案件所在,虽有我不妨,何苦多事?”随用手在城璧头发胡须上摸了几下,顷刻变的须发尽白。城璧看见,心上甚不爽快。董玮主仆含笑不言。于冰道:“老弟不必作难,离了泰安交界,管保你的须发还要分外黑些。”城璧方说笑起来。

四人绕过了泰安,便到山下,但见:

四围铁泉,八面玲珑。重重晓色映晴霞,沥沥雷声飞瀑布。

深涧中漱玉敲金,石壁上堆蓝迭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挂绿萝垂;碧草峰前,丹桂悬桥青蔓袅。引子苍猿掷果,呼君糜鹿衔花。千岚竞秀,夜深玄鹤听仙经;万壑争流,风暖幽禽相对语。

真是地僻红尘飞不到,山深车马自然希

四人上到山顶,周围一望,见绝壁如屏,攒峰若剑,猿接臂而饮水,鸟杯音而入云,奇石铲天,高柯负日。于冰道:“此境此景,真硕人之考盘,神仙之窟宅也。”又回首指着一座大庙,向城璧道:“此碧霞元君宫阙,为天下士女烧香祈福之所,我们就在此多流连几日,最是赏心。”随至庙中,和寺主说明借寓游览之意,又送了四两布施。寺主与了一间干净房屋。

到晚间无人处,于冰叫出超尘、逐电二鬼,吩咐道:“你两个领我符菉一道,去湖广荆州府总兵官林桂芳衙门,打探河南虞城县秀才朱文炜,并他家人段诚,投奔秀才林岱,看他那边相待厚薄何如;如或未到,可从四川路上查问,务必访知下落复命。”二鬼去了。

次日,于冰领城璧、董玮在庙前庙后闲游。这座泰山,也有好几处大寺院,并有名胜地,日日通去游览。次后,董玮只在碧霞宫,惟城璧跟随于冰,于深山穷谷中闲行。一日城璧向于冰道:“弟自到泰安,即心怀隐痛,每想起我哥哥惨死在那大盘岭上,尸骸暴露,日抱不安。久欲向大哥前告假三四日,到那边寻找掩埋,奈我哥哥生前行止不端,诚恐大哥见恶,未敢言及。今欲到那边走遭,不知使得使不得?”说罢,泪眼盈眶,不胜凄楚。于冰道:“这是你极孝友念头,理该早说,怎么反怕我见恶起来?但不知往返有多少里数?”城璧道:“一动一回 ,约五百余里。”于冰道:“我们日日寻山玩水,你既有埋葬令兄念头,我即伴你一行。庙中吃用俱足,董公子也不用说知,我与你此刻即去。”城璧道:“这事如何敢劳动大哥同行?”于冰道:“不必世套。”

两人缓步行去。城璧回身遥指泰安州道:“此城即某年月日,同某某等劫牢反狱,救我哥哥地也。”又言:“离此山二三里,下面有一土坡,此我与某某等杀败官兵,彼时我哥哥已先有人背负上山,我们等候官兵再来,复行交战处也。”于冰一边听城璧叙说旧话,一边行止止,领略那高下峰岚,泉石树木的景趣。城璧无心观玩,惟有步步吁嗟而已。每到一山村,便指说道:“此某某等抢夺牲畜饮食处也。”每见一平坦石径,大树阴间,指说道:“此某某等背负我哥哥歇坐处也。”到了玉女峰,日已沉西,远见那大石堂,又指说道:“此某某等三十余人昼夜团聚,商酌救我哥哥处也。”二人到石堂内,于冰道:“此地便可寄宿。”城璧取出些面饼馒首充饥。皆因日日与于冰游山,常有一两天不回庙中的时候,故于出庙时即带在身边备用。至三鼓以后,月上山头,于冰道:“趁此幽光,可以行矣。”二人出石堂,又走那纡回曲径,嵯峨危巅,沿途流连赏玩。至交午时分,方看见在盘岭横亘于层崖绝壁之内。城璧痛泪交流,指说道:“此弟与某某等对敌官兵,我哥哥自刎处也。”又指西南一山峰转折处道:“此弟同某某等杀透重围,由此而南,熟睡山神庙中被获,迭受刑伤,得大哥救援,今日复到此地。”

城璧上至岭头,四下一望,见白杨秋草,远近凄迷;碧水重山,高下如故。追想他哥哥回首遗言,并众朋友拚命交锋之事,倍加伤感。同于冰西下至半坡中,到他哥哥自刎处,仔细一看,见有几段残骨,被狼虫弄的此东彼西,辨不出孰是孰非。

当日是三人同自刎在一处,此时止剩有一个骷髅。城璧心肺俱裂,朝着那几段残骨连连叩首,放声大哭。于冰也不禁感叹道:“人生世上,好结局,歹结局,忙忙碌碌,奔驰一生,不过如此而已。任他王公将相、富贵百年,欲不为枯骨,何可得也!

我承吾师恩惠,将来似可免骨化形销耳。”于冰扶城璧起来,城璧求于冰认他哥哥骨衬,于冰道:“我和你一样,从何处认起?”城璧又商酌掩埋之法,于冰道:“只有将大小残骨收拾在一处,用石块遮掩罢了。”城璧道:“此不过假藉一时,日久必为狐兔巢穴,究不免风吹雨洒之患。”于冰道:“你也虑的甚是。”想了一会,说道:“你且下岭去,容我裁处。”城璧下至半岭,听候作用。于冰在岭头拣了块平正地方,口诵咒语,喝声:“本山土司到!”须臾,土神听命。于冰道:“掩埋骨殖,人皆有恻隐之心,烦于此处率领阴丁,挖一大坑,将岭前岭后骨殖,尽皆收放在里面,用石土掩埋。”土司领命,传齐属下阴兵,顷刻收拾完妥,土神去了。于冰叫城璧上岭验看,见残骨俱皆拣寻干净;又见岭东边起一大堆。于冰指向城璧道:“令兄同你众友,俱入此冢矣。”城璧连忙拜谢,在冢前痛哭叩拜。两人下岭,复回旧路,本日仍宿玉女峰石堂。

次早于重山环绕之地,见半山腰有一座庙宇,约略不过两层院落。城璧道:“大哥缓行几步,我去那庙中吃碗水解渴。

“于冰道:“我同你去到庙中少歇。”两人走至庙前,城璧叫门,里面出来一小道童,开门让二人入去。刚走到院中,只见从后院又走出个道人来,两下里六只眼彼此一看,各大惊异。

那道人先问于冰道:“尊驾可是冷先生讳于冰的么?”于冰才要相认,城璧抢行一步,拉住那道人问道:“你不是我表弟金不换么?”那道人乐的打跌道:“不是我是谁?”三人皆大笑。不换道:“我做梦也再想不到二位在此地相会!”一手拉了于冰,一手拉了城璧,让入东房内,彼此叩拜就坐。不换道:“冷先生,一别三年有余,容颜如旧。怎么二表兄几月不见,便须发白到这步田地?我都不敢冒昧相认。”城璧笑道:“自有黑的日子。你且说,怎到此出了家?”不换道:“千言难尽!

“便将城璧那晚走后,如何吃官司,如何蒙知府开脱,如何卖房产,如何在山西招亲,如何费了二百余两挨了四十板,几乎打死。城璧笑了笑,又说到救沈炼之子沈襄,并分银两话。于冰连连点头道:“此盛德事,做的好!”城璧道:“我口渴的狠,若无茶,凉水也罢。”金不换连忙着小道童烧茶。城璧又道:“你怎么跑到此地出家?”不换道:“我屡次自己考验,妻、财、子、禄四字,实与我无缘。若再不思回头,必遭意外横祸,不如学二位,或可多活几年。打算着冷先生云来雾去,今生断遇不着,或与表兄相遇,亦是快事。岂期今日还得见面!

“说着,流出泪来,又道:“我自与沈公子别后,原欲去西湖见见势面,路过泰安州,闻此山内有许多好景所在,因此入山游走,客居在白云岭玉皇庙中。不意生起病来,承庙中老道人昼夜照拂,才保住性命。我一则感他情义,二则看破世情,送了他二十两银子,拜他为师。此处这关帝庙,也是他的香火,他着我和这小道童居守。这便是我出家的原由。”于冰笑道:“你两个于患难中一家救了个公子,真是难表兄、难表弟矣。

“

说话间,小道童送入茶来。城璧道:“苦海汪洋,回头是岸。老弟此举极高,你与我大哥原是旧识,今又出家,即成一体。嗣后不必称呼冷先生,也学我叫大哥为是。快过来与大哥叩拜。”于冰连忙止住道:“我辈道义相交,何在称呼叩拜。

“城璧道:“大哥若不受他叩拜,是鄙薄他了。”不换即忙叩头下去,于冰只得相还。就坐。不换去后院,收拾出素饭来,又配了两盘杏干、核桃仁,请于冰过口。饭毕,道童点入灯来,城璧方细说自己别后话,又道:“假如我彼时不口渴,便要走去,岂不当面错过?可见我辈遇合,俱有定数。就在此多住些进,也和在碧霞宫一样。只是董公子主仆尚在那边悬望,老弟须索与我们同行。”不换道:“这何须二哥吩咐?但深山中安可令道童独守?就是玉皇庙老道人,我须亲去与他说明。我不过后日午间,定到碧霞宫了。”于冰道:“看你这光景,是决意要随我们。但我们出家,与世俗道出家不同。世俗出家,除诵经烧香、礼拜神佛外,便要谋生财养命道路。我们出家,须将酒、色、财、气四字看同死灰一般,忍饥寒自不必说,每遇要紧关头,将性命视同草芥,若处处怕死贪生,便不是我道中人了。与其到后来被我看破,将你弃去,就不如此时不与你同事为妙。你可着实斟酌一番,休到后来我们不要你时,你抱恨于我。”金不换道:“人若没个榜样摆在前面,自己一人做去,或者还有疑虑。当日大哥若不是舍死忘生,焉能有今日道果?

我如今只拿定』不要命』三个字做去,将来有成无成,听我的福缘罢了。从此后若有三心二意,不舍命修行,定教天雷打死,万劫不得人身。”于冰道:“人只怕于酒、色、财、气四字把持不住,你适才说出』不要命』三字,这就是修仙第一妙诀。

一个人既连命都不要,那酒、色、财、气皆身外之物,他从何处摇动起?我明早同连二弟先行,在碧霞宫等你。你须定于后日午间要到,若是过了时刻,便算你失信于我,你须记清楚。

“不换连声答应。三人坐谈了一夜,次日又吃了早饭,不换送出庙来。

于冰同城璧走三十余里,见一处山势,甚是险恶,林木长的高高下下,遍满沟壑,四围都是重崖绝壁,止有一条攀道可行。于是暗诵灵文,向山岔内用手一招,又向攀道上指了两指,复走了二里多地。见路傍有一株大松树,形同伞盖,随于树根上书符一道,又拘来一个苍白狐狸,默默的说了几句,那狐狸点首去了。城璧问道:“适才两次作用是怎么?”于冰笑而不言,走至对面岭上。于冰又拣了两块大石,也各画符一道,然后下岭。城璧忍不住又问,于冰笑道:“金不换,我前后只见过他两次,也看不出他为人,止是你投奔他时,他竟毫无推却,后被他女人出首到官,他又敢放你逃走。这要算他有点胆气。

途间遇着沈襄,他竟肯将三百多银子分一半与他。一个种田地的人,有此义举,也是极难得的了。然此二节,不过做的可取而已。世风虽说凉薄,像他这样人,普天下也还寻得出一头半万个来。若说因他有这两件好处,便和他做同道,我教下至少也可收二三千人,连吾师火龙真人都被我遗累矣。我也不敢说我将来定做神仙,但看见人有几件好处,便行渡脱,这神仙也不值钱了。理合试他一试,看他要命不要命。”便将如何试他的法子说了一遍。城璧听了,连连摇头道:“他一个才出家的人,那里把持的住?我想后来这两层试法,还是幻术,不至伤命。若头一次,是真要命之物。万一伤生,弟心上不忍。”于冰笑道:“我岂坏人性命之人耶?”城璧又道:“假如他贪生怕死,过几日又寻了我们来,该如何裁处?”于冰道:“我也不好当面拒绝他,只用想一件事差他去,即与之永别矣。金不换那个人,外面虽看得伶牙俐齿,细相他眉目间不是个有悟心人,日后入道颇难。若再心上不纯笃,越发无望,不如速弃,可免将来坠累。似你虽出身大盗,却存心磊落光明,我就不用试你了。”城璧听了弃绝金不换话,心上甚是替他愁苦。

不言两人回碧霞宫与董玮诉说埋骨殖等话,再说金不换将庙中所有大小对象开了个列表,和小道童说明去意。那道童因不换性气平和,从未大声说他一句不是,直哭的雨泪千行。不换也甚是难过,与道童留了几百钱,又叮嘱他莫出庙门,明日便有人来看你。别了道童,已早刻时分,他怕山路难走,强行了三十来里。估计日色,也是将落的时候。正走间,猛见攀道上堆着有两间房大的一物,有丈余高,青黑色,细看似有鳞甲在上面。不换甚是惊诧,又走近了数步,仔细一看,原来是条大蟒。不由的毛骨耸然,欲要回去,已与于冰有约,失时便为失信,着他将来看不起。别寻道路,两傍皆层崖绝壁,无路可行。偏是这蠢物,又端端正正团屈在这攀道中间,心上大是作难。没奈何,又往前抢行了几步。再一看时,也不知他身长多少,其粗到有两围,真是天地间至大罕见之物,倍觉心惊。又见他分毫不动,心疑他是个死的。少刻见那蟒似乎动了两动,心上便怕起来。四面一望,天色比前又暗了些,心上越发着急。

猛想起昨日与于冰说的话,有』不要命』三字,便自己冷笑道:“死生各有定命,若不是他口中食水,此时也遇不着他;若是怕伤了性命,做个失信人,不但跟随不得姓冷的,连玉皇庙也不必出家,还了俗,岂不是正务!”有此一想,便胆大了十分,大踏步直向大蟒身边走来。相离不过四五步,猛见那蟒陡将脑袋直立起来,有七八尺高,又将长躯展开,甚是雄伟。但见:口喷大焰,舌尖上挑起腥风;目放金光,牙缝中吹出毒气。

身腰蜒蜿,似龙而无四足;鳞甲参差,像蛟而少一角。尾摇则出动峡折,头摆则石翻树倒。真是吞一象而不足,吃数人而有余。

只见那蟒张着血淋淋大口,向不换吞来。不换忍不装呵呀”了一声,急忙向一山凹内一躲。谁想一脚踏空,滚下崖去,被几株树根架住,不至滚到山底。头脸身手擦破了好几处,扒起来定省了片刻,向崖下一望,约有四五丈深。又见两三步中有一株极大的桃树,急欲上那树去避蟒。见山面甚侧,惟恐再滚了下去,于是半走半扒,挨到树前,攀踏了上去。止上了三丈余高,便看见那蟒将一块房大的石头缠绕住,张着口,在石下来回寻觅。再看那大石,正在他滚下去山凹左边,才明白他在石上缠绕的意思。又恐被那蟒看见,急将身隐藏在树枝重迭之内。只见那蟒又回着头,折着尾,一段一段将所缠大石次第放开,然后展开长躯,夭夭矫矫,向攀道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将大石看了看,方奋力一窜,投南边山湾深涧中去了。

不换在树上看得明白,心喜道:“若不是一脚踏空,那一滚儿滚的妙,此时早在他腹中,不知成怎么个苦况。”又待了一会,方敢下树,再看天色,已是黄昏时候。此时进退两难,惟有向前途急走。约行二三里,见路旁有一间房儿,连忙推门入去。里面寂无一人,炕上到有旧布被一件,地下还放着些盆碗等类。不换道:“这是有人住居的所在。莫管他,且喘息片刻压惊。”又想道:“我从这条路也来往过两三次,到没看见这间房儿。”又说道:“既无房主人,我且乐得睡他一夜,明日只用已时左近,便可与冷大哥全信。”跳下地来细看,昏黑之中也看不清楚,随手乱摸,到摸着火石、火筒、火刀三件在一处放着。随即打火照看,见地下有灯台,点了灯,将门儿顶祝却待要取被子睡觉,听得门外说道:“是谁在我屋内?还不快开门!”不换道:“房主人来了。”连忙跳在地下,将门儿开放。门外走入个少年妇人,手提着一个小布袋儿,虽是村姑山妇,到生的是极俊俏人才。但见:面皮现两瓣桃花,眼睛含一汪秋水。柳叶眉儿,弯同新月;樱桃小口,红若丹砂。云髻峨峨,斜插山菊数朵;金莲窄窄,飘拂麻裙八幅。粗布为衣,益见身材俏丽;线绳作带。更觉腰肢不肥。信矣深山出异鸟,果然野树有奇葩。

那妇人入得门来,将不换一看,也不惊慌,问道:“你这道人是从何时到我屋内?”不换将遇蟒逃生,因天色已晚,始敢到此,苟延片刻,“若早知是老嫂的住宅,我便拚命往前路去了,望老嫂恕罪。”那妇人听罢,粉面上落下泪来,将手中布袋放在地下,让不换坐在炕上。自己也坐在一边,说道:“我男人日前打柴,也是与那条蟒相遇,被他伤了性命。客人是有福的,便逃得出来。”不换道:“原来如此。老嫂适从何来?

“妇人道:“我男人没了,连日柴米俱无,我又无父母兄弟,今早到表舅家借米,恳求到日落时候,方与我半袋粗米。此身将来,靠着那个?”说着,又泪痕乱落。不换道:“老嫂若住在平川,便可与富户做点生活度日,这深山中,不但妇人,便是男子,也独自过不来。我不怕得罪老嫂,何不前行一步。”

妇人道:“我也久有此意,只是妇人家,难将此话告人。”说罢,做出许多娇羞态度。好半晌又说道:“似我这样孤身无依客人若有个地方安插我,我虽然丑陋,却也不是懒惰人,还可以与客人做点小生活,不知客人肯不肯?”不换道:“我若不是做了道士,有什么不肯?”妇人微笑道:“你只用将道衣道冠脱去,便就不是道士了。”不换道:“好现成话儿!我与其今日做世俗人,昔日做那道士怎么?况我四海为家,也没安放老嫂处。”妇人听了,便将面孔放下,怒说道:“你既然愿做道士,就该在庙内守着你那些天尊。三更半夜,到我妇人房内做什么?就快与我出去,喂大蟒去!”不换道:“便喂了大蟒,也是我命该如此,我就出去。”跳下地来,却待要走,被妇人从背后用手将衣领揪住一丢。不换便倒在炕上,扒挣起来,心里作念道:“不想山中妇人这般力大,亏他还是个娇怯人儿;若是个粗蠢妇人,我稳被摔死了。”妇人又道:“你不必心中胡打算,任你怎么清白,但你此时在我屋内,我一世也不得清白了。”说着,便将被子展开,向不换道:“你还等我与你脱衣服么?”不换道:“我到不意料你们山中妇人,是这般爽直,毫不客套!怪道独自住在此地,原来是等野羊儿的。”说罢,又跳下地来。妇人大怒道:“你敢走么,你道我摔不死你么?

“不换道:“完了。”又见妇人神色俱厉,心上有些怕他,没奈何,复坐在炕上,两人各不说话。好一会,妇人换做满面笑容,到不换身边,放出无限的媚态,柔声艳语,百般勾搭。不换起初坚忍,次后欲火如焚,又想起对于冰发的誓愿,自己也无可摆脱。每到情不能已处,便用手在自己脸上狠打,打后便觉淫心少歇。妇人见他自打,却也不阻他。过一会,又来缠绕。

这一夜何止七八次?直到天明,妇人将不换推出门去。

不换和脱笼飞鸟一般,向前面岭上直奔。刚走到岭下,一抬头,见岭头有两只虎,或起或卧,或绕着攀道跳跃。不换道:“怎么这条路上与先大不相同,蟒也有了,虎也多了。”在岭下等了有一个时辰,两虎没一个肯去。再看日色,已是辰时左近,又想道:“日前冷大哥言修行人每到要紧关头,视性命如草芥,我今午若不到碧霞宫,冷大哥也未必怎么怪我。只是我初次跟他学道,便先失信于他,且我又自己说过』不要命』的话,等这虎到几时?吃便随他吃去。”想罢,放开胆量,一步步硬上岭来。也不看那二虎的举动,只低了头走路。既至走到岭上,四下一望,那两只虎不知那去了。不换心喜之至,下了岭,与老道士众人话别,交了器物清单。

到碧霞宫时,日已午错。城璧正在庙外张望,看见不换走来,大喜。不换道:“昨日今早,几乎与二哥不得相见。”两人入庙,同到客寓。于冰满面笑容,迎着不换说道:“着实难为老弟了,好,好。”不换心内惊讶道:“难道他已知我遇蟒、遇虎等事了?”于是和董公子大家礼拜就坐。城璧道:“怎么此刻才来?”不换将途间所遇详细诉说。城璧笑道:“你这一说,我更明白了。”话未完,于冰以目示意。城璧不敢说了。

不换又问,城璧道:“我是和你说顽话。”自此三人日游览山水,也有与董玮同去的时候。于冰又着城璧传与不换导引呼吸之法,只因心悬珠文炜主仆,二鬼尚未回来,只得在泰山等候回音。正是:埋兄同返烟霞路,古剎欣逢旧日人。

设险中途皆解脱,喜他拚命入仙津。

第二十八回 会盟兄喜随新官任,入贼巢羞见被劫妻

词曰:

颠沛流离,远来欣会知心友。恶兄悔过,不愿终禽兽。

误入樊笼,幸遇妻相救。羞颜有,倚门回首,犹把秋波溜。

右调《点绛唇》

再说朱文炜、段诚得于冰助银十八两,本日搭船起身,走了半月光景,到了荆州。在总兵衙门左近,寻了个店房住下。

到次日早间,问店主人:“林镇台有个侄子,是去年九月间从四川来的,叫林岱,你们可知道来了没有?”店主人道:“去年九月间,果然有大人的家眷到来。我们又听得兵丁们说,是大人的公子,并没听得说是侄子。如今衙门内大小事务,俱系公子管理,最是明白宽厚。自从他来,把林大人的声名气质,都变化的好了,也不晓得他的伟是什么。”文炜向段诚道:“这一定是林岱无疑了。”一路还剩下有十三四两银子,彼时四月天气,主仆买了两件单衣,穿在外面,又换了新鞋、新帽。

写了个手本,一个全帖,走到辕门前,问兵丁们道:“署中可有个林讳岱的么?”兵丁道:“此系我们公子名讳,你问怎么?”文炜将手本、全帖,交付兵丁,说道:“烦你代我通禀一声。”兵丁们见他衣服虽然平常,光景像个有来头的,走去达知巡捕官。巡捕看了手本,又见全帖上写着“同盟弟朱文炜“,连忙教请入官厅上坐。随即传禀入去。

少刻,吩咐出来开门,慌的大小武弁跑乱不迭。不多时,开放中门,请朱文炜入去相见。文炜忙从角门入去,远远见林岱如飞的跑来,大叫道:“老恩弟,真救人想杀!家父在大堂口伫候。”又向段诚慰劳了几句。文炜见林岱衣冠整齐,相貌也与前大不相同,急急的从引路旁边行走。只见总镇林桂芳,须发苍白,站在堂口上高声向文炜道:“我们日日思念你,不想你竟来了。”文炜抢行了几步,先跪下请安。桂芳连忙扶起道:“你是个秀才,论理不该开中门接你,我为你是个义气人,又于小儿有大恩,所以才如此待你。”说罢,拉了文炜的手,到了内堂,行礼坐下。文炜道:“生员一介寒儒,蹇遭手足之变,与公子有一面交识。今日穷途,投奔阶下,承大人优礼相加,使生员惶恐无地。”桂芳道:“你这话说的都太斯文,称呼也不是。你既与小儿结拜了弟兄,你就该叫我老伯,我叫你贤侄就是了。”文炜道:“樗栎庸才,何敢仰攀山斗?”桂芳道:“这还是秀才们的酸话,日后不可斯文,我嫌不好听。”

林岱道:“家父情性最直,老弟不必过谦。”文炜道:“老伯吩咐,小侄今后再不说斯文话。”桂芳点头道:“着!这就是了。”文炜道:“老伯吩咐,小侄今后再不说斯文话。”桂芳点头道:“着!这就是了。”文炜又向林岱道:“自与哥哥别后,真是艰苦万状。”桂芳道:“你两个说话的日子长着哩,此刻且不必说,吃酒饭后再说,快叫厨子收拾饭。”又向林岱道:“你看他主仆的衣服,和你夫妻来时的衣服也差不多,快寻几件衣服来换换。”林岱吩咐家人们道:“我的衣服,朱爷穿太长大。说与里面,把老爷的衣服拿几件来。”桂芳又指着段诚道:“这段家人的衣服,你们也与他换了,明日一早传几个裁缝来,与他主仆连夜赶做。”说罢,又向众家人道:“听见了么?”众家人连声答应。

少刻,严氏请文炜入去相见。桂芳道:“还早哩,等我说完了话,你们再相见罢。”文炜道:“老伯大人,春秋几何?

“桂芳道:“六十三了。我只是不服老,如今还可拉十一二个力的弓,还敢骑有性气的马,每顿吃四五大碗饭,晚间吃十来个点心才睡的着。”文炜又道:“还没有拜见老伯母。”桂芳道:“他死了十三四年了,如今房中有几个小女人服伺,我到也不冷落。你今年多少岁了?”文炜道:“二十四岁了。”桂芳道:“正是小娃子哩。”又道:“内外大小事件,我都交与你哥哥办理,把这娃子每日家也忙坏了。你来的正好,可以相帮他。”文炜道:“衙门中文稿书启,以及奏疏,请着几位幕友?”桂芳道:“还当的起几个。前几年有个张先生,是北直隶人,与我脾胃甚相投合,可惜就死了。年又请了个吴先生,是江南人,于营伍中事一点梦不着,且又最疲懒不过,终日家咬文嚼宇,每夜念诵到三四更鼓,他还想要中会。我也最懒于见他,嫌他之乎者也的厌恶。他背间常和人谈论,说我是一字不识的武夫。我背间拿他做的书札文稿请人,有好几个都说他不通妥。如今有了你,我不要他了。”文炜道:“小侄一无所能,或者此人是个真才子,老伯亦不可轻言去舍。”桂芳道:“你这话当我眼中没见过真才子么?昔日在襄阳参将任内,会着个王讳鲸的,年纪与你彷佛,没一日不吃酒歌唱,下棋笑谈;提起笔来,千言立就。我也不知他做的好不好,但没一个不说他是大学问人。不想真才子用的都是心里眼里的功夫,不在嘴里用功夫。那里像这些酸丁,日日抱上书,明念到夜,夜念到明,也不管东家喜怒忙闲,一味家干他的事。若烦他动动纸笔,不但诗词歌赋他弄不来,连明白通妥一封书启、一扣禀帖,也做不到中节目处。若说他不用心,据家人们说,他打了稿儿,左改右改,饶改着,就与我弄下乱儿了。刻下全凭几个书办帮着他。那王鲸,自中一甲第二名后,如今现做翰林院侍读学士,算来不过八九年。那里像这些吆喝诗文的怪物,只问他吆喝的学问在那里,功名在那里?”说罢,向林岱道:“明日着人通与他个信儿,教他辞了罢。”家人们请文炜更换衣服。文炜到书房中,换了衣服靴帽出来,与桂芳拜谢。桂芳笑道:“我只嫌秀才们礼太多。”

须臾,酒食停妥,桂芳向文炜举手道:“你弟兄两个对面坐,我就僭了罢。”也不谦让,坐了正面。斟酒后,拿来四个大盘,两个大碗,逼着文炜吃了三大杯酒,便嚷着要饭吃。顷刻吃完,三人到书房内坐下吃茶。桂芳道:“饭已经吃了,你快说你四川的事我听。”文炜就将“到四川省亲。。”桂芳道:“这话不用说,我知道,你只从赎回你嫂子后说罢。”文炜从帮了银子回庙中,如何被打三四次,如何分家,段诚如何争论,请人如何代恳,止与银十两,如何赶出庙外另住,桂芳听了,恼的须眉倒竖,就有个要发作的意思。只为是文炜的胞兄,只得忍耐。又听到抛弃父尸,不别而去,不由的勃然大怒,将手在腿上一拍道:“这个亡八肏的,就该腰斩示众!”林岱连忙提引道:“这人是朱兄弟的跑兄哩。”桂芳道:“你当我不知道么!我有日遇着这狗攮的,定打他个稀烂。”文炜又说到被崇宁县逐出境外,在省城东门外庙中,和段诚轮流讨饭吃度命,桂芳听了,心上甚是恻然,林岱亦为泪下。后说到冷于冰画符治病,帮助银两,主仆方得匍匐至此,桂芳拍手大笑道:“世上原有好人,异日会着这冷先生,定要当长者的敬他。”

又指着文炜向林岱道:“不但他在你两口儿身上有恩惠,便是个路人,苦到这步田地,我们心上也过不去。等他歇息了几天,与他打凑一千两银子,先着他回去听望家属。他若愿意到我衙门中来更好,不愿意也罢了。”家人们拿上酒来,三人坐谈了半夜,桂芳才入去。林岱同文炜连床话旧。次日见了严氏,备道原由。严氏更为伤感。自此饮食衣服,总如亲兄弟一般看待。

过了两三天,文炜向林岱哭诉隐情,恐怕他哥哥文魁逐离妻子,只求向桂芳说说,并不敢求助多金,只用三五十两,回得了家乡就罢了。林岱道:“老弟之苦,即我之苦,家父尚要赠送千金,愚兄嫂宁无人气?银子到都现成,只是家父心性过急,老弟去得太速,未免失他敬爱之意。况他已有早打发你的话说,容愚兄遇便,代为陈情。若说为知己聚首,必欲久为款留,此世俗儿女之态,非慷慨丈夫也。老弟主仆二人,受令兄凌虐,几至于死;弟妇茕茕弱女,何堪听其荼毒!不但老弟悬结,即愚兄嫂二人,亦时刻眉皱。再过数日,定保老弟起身。

“又过了三四天,家人报道:“朝命下。”林桂芳排设香案接旨。原来是调补河南怀庆府总兵,荆总兵系本副将施隆补授。

文炜听知大喜,随即出来拜贺。桂芳道:“随处皆臣子效力之地。只是我离的家乡远,你到离的家乡近了。”吩咐林岱同文炜办理交代等项。这话按下不题。

且说朱文魁日日盼望山东关解乔武举信息,过了七八天,文书到来,青州一府追查,并无乔武举其人。文魁见仇无可报,大哭了一场,与李必寿家夫妻留了十两银子,拿定主意,去四川寻访,兄弟。雇了好几天牲口,不是三两个,就是六七个,没有个单行的牲口,同人合伙雇,他总嫌贵。一日,寻着个价钱最贱的牲口,脚户叫周奎,带了三百多银子,同周奎起身。

一路上说起家中被劫事体,并访不着乔武举下落话。这脚户听了,心中在喜。不想他是师尚诏手下的小贼,凡河南一省,士农工商,推车赶脚,肩担乞丐之类,内中俱有他的党羽。别处府分还少些,惟归德一府最多。这脚户见他行李沉重,又是孤身,久有下手之意,只是地方不便,那里有功夫和他四川去。

今因他说起拿不住乔武举,那晚抢亲时,此人即在内。随向文魁笑说道:“可惜,此话说的迟了两天,多走了百十余里瞎路。

“文魁道:“这是怎么说?”脚户道:“你若去四川寻兄弟,我就梦不着了。若说寻这乔武举,真是手到擒来。”文魁大喜道:“你认得他么?”脚户道:“我岂但认得他,连他的窝巢也知道。归德府东夏邑县有个富安庄儿,我们同在一处住,那边也有六七百人家。这乔武举日日开场窝赌,把一个家兄被他引诱的输了好些银钱,我正无出气处。不意料他会做明火劫财强盗们做的事业,真是大奇,大奇。他这月前还娶了个妾来家,说是费了好几百银子。”文魁忙问道:“你可见过他这妾没有?”脚户道:“那日娶来时,我们都看见他在门前下轿,到好个人才儿。”文魁道:“是怎么个人才?”脚户道:“长挑身子,白净瓜子面皮,脸上有几个小麻子儿,绝好的一双小脚,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穿着宝蓝绸袄,外罩着白布对襟褂子,白素绸裙儿。”文魁连连顿足道:“是,是极。”脚户道:“是什么?”文魁道:“咳!就是我的老婆,被他抢去了。”脚户也连连顿足道:“咳,可惜那样个俊俏堂客,这几天被乔武举揉擦坏了。”

文魁蹙着眉头,又问道:“这乔武举是怎么个样子?”脚户道:“是个高大身材,圆眼眼睛,有二十七八岁,眉脸上带些凶狠气。”文魁道:“越发是了。不知他这武举是真是假?

“脚户道:“怎么不真?富安庄儿上还算他是有钱有势的绅衿哩。”文魁听罢,只急的抓耳挠腮道:“你快同我回去,禀报本县文武官拿贼,我自多多的谢你。”脚户道:“不是这样说,事要往稳妥里做。天下相同的人甚多,你骤然禀报了官,万一不是,这诬良为盗的罪,你到有限,我却难说。就是官府从轻饶放了我,乔武举也断断不依我。”文魁道:“地方和他的功名俱相同也罢了,那有个男女的面貌,并身上的衣服处处皆同?不是乔武举和我家女人,是那个?快快的同我去来!”脚户道:“只因你性儿太急,好做人不做的事,家里就弄出奇巧故典来。现吃着恁般大亏,不想还是这样冒失。”文魁道:“依你便怎么?”脚户道:“依我的主意,你同我先到那边看看,若不是强盗,除脚价之外,你送我三两银子,这往返也是几天路程。若果然是强盗,你送我二十两,我才去哩。”文魁道:“就再多些,我也愿意。只是这乔贼利害,到其间反乱起来,不是我被他打坏,就是他逃跑了。况他是开赌场的人家,手下岂没几个硬汉子?且我素未来过,门上人也不着我入去。”脚户道:“他家日夜大开着门顽钱,那一个人不去?你若认真他是大盗,同场的人就要拿他。六七百人家的地方,你道没王法么?就是本处乡保闻知,那一个敢轻放他!何况又有我帮着你。

你只到富安庄儿问问,那一个不服我和家兄的拳棒!那一个不叫声周大哥,周二哥!”文魁听了这许多话,说道:“我就和你去,只是此事全要借仗于你。”那脚户拍着胸脯道:“都交在我身上。”

两人说明,同回夏邑县。到了一处村落,果然有四五百家人家。走入了街头,文魁道:“我这行李该安放何处?”脚户道:“我同你寄放在人家铺子里,要紧的东西你带在身上。”

文魁道:“到也罢了。”随即寄放了行李,身上带了银子,脚户也安顿了牲口。两人走到一家门首,见院中坐着几个妇人,不敢入去。脚户道:“有我领着,还怕什么?”从这一家人去,弯弯曲曲,都是人家,有许多门户。文魁有些心跳起来,要回去。脚户道:“几步儿就是了,回去怎么?”又走了一处院落,方看见一座大门,原来四面都是小房子围着。内中出入的人甚多,到也没人问他。脚户道:“这就是了,快跟我来。”文魁道:“我心上好怕呀!”脚户道:“顽钱的出入不断,人都不怕,只你就怕了?”文魁不敢入去,脚户拉他到了二门内,见房子院子越发大了。有几个人走过来问道:“这小厮身上有多少?”脚户笑道:“大要有三百上下。”那几个人便将文魁捉拿。文魁叫喊起来,众人道:“这个地方,杀一万人也没人管!

“猛听得一人说道:“总管吩咐,着将这个人绑入去哩!”众人把文魁绑入第四层大厅内,见正面床上坐着一人,正是乔武举,两傍带刀剑的无数。众人着他跪下,文魁只得跪在下面。

只见乔武举道:“这不是柏叶村那姓朱的么?你来此做何事?

“文魁那里敢说是拿他,只得说寻访妻子。乔大雄问道:“他身上有多少?”只见那脚户跪下禀道:“大约有三百上下。”

大雄道:“取上来!”众人从文魁身上搜出。大雄吩咐着管库的,按三七分与脚户,又向文魁道:“你老婆我收用了,到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我心上着实爱他。你日前说他的脚是有讲究的,果然包的好。我今把他立了第三位夫人,宠出诸夫人之上。也算你痴心,寻他一番。着你见见,你就死去也歇心。

“吩咐请三夫人来。闲人退去,左右止留下七八个人。

不多时,殷氏出来,打扮的花明柳媚,极艳丽的衣裙,看见了文魁,满面通红。文魁此时,又羞又气,不好抬头。乔大雄让殷氏坐,殷氏见文魁跪在下面,未免十数年的好夫妻,哭亦不敢,笑亦不忍,只得勉强坐在床边。大雄问文魁道:“你看见了么?”文魁含愧应道:“看见了。”雄吩咐左右道:“收拾了去!”大凡贼杀人谓之“收拾”,殷氏忍不住求情道:“乞将军留他一条性命,也算他远来一常”说罢,有些欲哭不敢的光景。大雄哈哈大笑道:“你到底还是旧情不断。但此人放他回去,必坏我们大事;留在此地,与你又有嫌疑。也罢,着他到后面厨房内,与孩儿们烧火效力去罢。”文魁此时欲苟全性命,只得随众去了。正是:一逢知己一途妻,同是相逢际遇非。

乃弟款端宾客位,劣兄缩首做乌龟。

第二十九回 返虞城痛惜亲骨肉,回怀庆欣遇旧知交

词曰: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无聊赖,对芳樽,安排肠断耐黄昏。片言惊报天涯外,喜得恩公已到门。

右调《鹧鸪天》

且说林桂芳将各项交代清楚,择了吉日起身,朱文炜欢欢喜喜跟了赴任。一入了河南地界,便向林岱商议,言:“怀庆在省城西北,归德在省城正南,相去各三百余里,兄弟意见,想要分间回家看望,不知哥哥以为何如?”林岱道:“论起来最属便当,但老弟一路同来,上任又是家父大喜事,今半路别去,着家父岂不怪你重家乡薄友谊么!况家父还要先到省城,才赴新任,家眷也无人照管,不如我与老弟先同家眷到怀庆,俟家父上任后,我同老弟去虞城县,何如?令兄若有不端的举动,也不在刻下这几日。”朱文炜听了,不好过于执滞,只得同去怀庆,耐心等候。过了几天,林桂芳到任,请事俱毕。林岱替文炜陈说要回虞城县探家,桂芳道:“这是情理上应该速去的。今日天气尚早,着他今日起身。你与他带上一千两银子,着两个家人,四个兵,送他去安顿住,教他来与我办事。守着老婆,学不出人来。”林岱道:“孩儿也要同他去走遭,往返不过八九天即回。若他令兄有可恶处,也好与朱兄弟做个帮手。

“桂芳连连点头道:“着,着,若那狗娘养的把朱相公家女人嫁了别家,你可拿我的名帖,亲到虞城县衙门,将这奴才的万恶详细和县官说知,务必拿他去夹三夹棒,追问下落,并田产银钱。若是被文魁家两口子害了性命,就着他两口子抵偿。若县官不认真办理,你和他说,我就叙明前后情由,连他也参奏了,他不要看得我们武官太无能。你就同他去罢!他家中若有耽延,你可先回。”林岱告知文炜,文炜大喜,亲到桂芳前千恩万谢,严氏又青林岱暗中带了五百两,到虞城县送文炜。

两人同段诚跟随了家人兵丁,一路骑马行来,过了归德,一直向虞城急趋。远远的看见柏叶村,把一个文炜急的恨不一步飞去。及至看见了自己的家门,心上又乱跳起来。到门前下了马,让林岱先入去,自己后随。刚走入大门,只见二门内出来个人问道:“是那里来的?”又看见文炜、段诚两人,大惊道:“原来朱二相公、段大哥,都还在么?”文炜认的是本村谢监生家家人,问道:“你来我家做什么?”那人笑道:“两月前,这房子还是二相公家的,如今令兄卖与我们主人了。”

文炜惊慌道:“搬到那里去了?”那人道:“搬到大井巷,吴饼铺对门儿。”文炜也顾不得让林岱先行,自己大一步小一步的千百万奔。街上有许多熟识问他,他总是飞走。走到吴饼铺对门房外,往内一看,见李必寿家女人在院中洗衣服。走入院中,李必寿家大惊失色,喊叫他男人道:“快出来,二相公回来了!”李必寿跑出来,见文炜同段诚,又跟着许多人并马匹,把眼到直瞪了,一句也说不出。文炜忙问道:“家眷都在何处?

大相公在那里?为何止是你夫妻两个在此?”李必寿见问,方才上前叩头,说道:“大相公数日前,带了三百多银子出门去,说要往四川寻找二相公。小人说昨年大相公回家,说二相公和段诚在川江中,有不好的话,怎么又去找寻?大相公说:』放屁,你少胡说!』与小人留下十两银子。家眷话,容小人再禀。

相公且同众位客人到上房中坐。”说罢,眼里有些要堕泪的光景。

文炜心绪如焚,连忙同林岱到上房,见地下止有一张桌子,放着酒壶一把,几件盘碗之类,还有两三把破椅子,此外一无所有。忙向必寿:“你快说家眷话!”必寿道:“还求相公恕小人无罪,小人才敢直说。”段诚大喝道:“你只要句句说实话就是了,有什么恕罪不恕罪哩!”必寿道:“大相公回家后,一入门便大哭说,老主人病故,二相公同段诚在川江遭风波,主仆俱死。”文炜道:“想是你二主母认为真话,嫁人去了么?

“必寿道:“并未嫁人。大相公屡次着大主母劝二主母改嫁,二主母誓死不从。后来大相公将本村地土尽情出卖,得价银八百八十两,是小人经手兑来。又将住房卖与本村谢监生,价银二百二十两。从四川带来大要二千两。家中所有器物也卖了,小人不知数目。听得小人老婆常说,有个要去山东住的意思。

三月初八九前后,在张四胖子家赌钱,输与山东青州府乔武举现银六百七十两。到十一日午,大相公又去顽钱,吩咐小人今晚有人来抢亲,你可专在门前等候,不必害怕,不可阻当。小人也不解是何原故。到三更时候,乔武举带了五六十人,竟来抢亲。”文炜听了,浑身乱抖起来,段诚道:“抢去了没有?

到底要抢谁?这话说的有许多含糊露空处。”李必寿不由的悲噎起来。林岱道:“你且不必悲伤,只管快快的直说。”必寿又道:“不想乔武举是个大盗,一入门,先将小人捆绑,次将家中银钱器物洗刷一空。小人彼时在昏愦之际,曾看见将顶轿子抬出去。到次日天明,大主母、二主母都不见了,想是俱被贼人抢去。”

文炜听到此处,一脚跌翻在地下,不省人事。林岱同众人搀扶叫唤好半晌,方才回过气来,喉咙中哽咽作声。林岱道:“不怕了。”转刻,文炜放声大哭起来,林岱在傍劝解。段诚问李必寿道:“怎么我家女人也不见?”必寿道:“也是那日晚上不知去向。”段诚听了,须发倒竖,大怒道:“别人都被抢去,止你家两口子都在!”手起一拳,将李必寿打的鼻口流血;赶上去又是几脚,众兵丁拉开。段诚大叫道:“二相公,不必哭了!眼见的他与大相公那肏娘贼通同作弊,将二主母教人家抢去。两口子卖了房子、地土,带上银子,远奔他乡,却又虚张声势,说是强盗劫夺,防备我们后患,不知与了这卖主的奴才多少银子,留下他替肏娘贼支吾。只将他夫妻两个带回衙门中,严刑追问,不怕他不说出实情。”李必寿家老婆跑来在窗外大嚷道:“我男人句句都是实话,怎么到打起来了!”

段诚道:“我还要打你这大胆淫妇奴才!为什么不抢着你去?

“说罢,扑出去就打。林岱道:“段总管不必动手,听我说。

这样一件大盗案,岂有个地方上人没见闻的?只用将邻里人等请几个来一问,真假自然明白。”李必寿道:“这位爷说的是,我此刻就去请来。”段诚道:“你顺便逃走了罢?我同你去!

“

两人一齐出门。不多时,到领来一百余人。原来人都知道文炜死在川江,今日听见回来,又是一件奇事,因此就有这许多人。林岱拉了文炜到院中,众人有大半认得文炜的,各举手慰劳。文炜向众人一揖,然后问道:“敢问寒家何以一败至此?

恳求详告。”众人道:“令兄输与姓乔的六百多银子,这是阖村人都知道的。后来令兄到袁鬼厮店中,与姓乔的说话,将六百银子又拿回家去,这也有人见过的。不知怎么到三月十一日夜半,被贼抢劫一空。第二日早间,亲眼还看见李必寿在庭柱上绑着,我们大家才解放了他。令兄气极,一头碰在门上,几乎碰死。又知道没了三个妇人,乔武举也不知去向。令兄现有呈状在本县告他明火劫财,抢去内眷,刻下还在严拿。令兄数日前还在这里,近日不知那里去了。但他屡次向我们说,二相公同段大哥死在川江,怎么又回来了?”林岱将文炜在四川,并自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唾骂,都说:“朱文魁是人中猪狗,天报的甚速,只是可把二相公的夫人,并段大嫂也陪垫在里头。今日我们才明白这小厮的为人。眼见的那日早间,亲去寻乔武举说话,又听得同吃了饭,那就是卖二相公的夫人去了。若不是这话,已经输了的六百多银子,姓乔的为什么教他拿回?抢亲是怕二相公夫人不肯嫁,两人必是商量明白的。这小厮只图内里清净,不想反中了乔贼的绝户计。

“段诚道:“拿回六百银子话,李必寿这天打雷诛的狗男女,他适才就没说,到是抢亲的话,他说大相和他说过。”众人问李必寿道:“果然和你说过么?”李必寿道:“拿回六百银子,我实实未见;说十一日晚上有人来抢亲,你不必阻挡,也不必害怕,这话是实实有的。我有什么天打雷诛,欺主人处?”众人俱拍手大笑道:“何如?疑他是商量过的,果然就是。真是猪狗虎狼不吃的东西,只是杀害的二相公太苦了。”段诚又说起老主人在任患病,他暗中和医生商通,用极狼虎的药,将老主人毒死,要全得家业。众人道:“二相公不必苦恼了,他将令尊还下此毒手,何况于你!”又有几个道:“这小厮十数天不见,必是和乔贼一路去了。却报官告状,虚弄声势,害邻里,害捕役,要知道抢亲的话,就是他烦人搬取家眷的鬼计。”又有几个道:“我们留心看他情急的了不得,搬家眷和乔贼一路去,不像之至。看来是个招神引鬼,吃大亏苦了。”

文炜又放声大哭,众人无不慨叹。林岱劝道:“适才众位的议论,一点不错,万事都是命定。你二十多岁人,怕没个好姻缘配你?至于家财,你我当了的,越发不必计较。你昔日成就了我的夫妻,又因我拆散了你的夫妻,此地还有什么留恋处?同回怀庆,再做良谋为第一。”文炜痛哭道:“我如今死又不忍,生亦无趣,有家而为无家也,只得回怀庆苟延。”段诚道:“两个主母被贼抢去,原是为了人才;我家的女人,又是为甚么也被抢去?”林岱道:“想必你的女人也生的不错。

“众人又都大笑起来。林岱又道:“今日日已沉西,我们就在此买点东西吃,住上一夜。兵丁马匹,着寻个店房安歇,定于明早起身。”段诚道:“林大爷所见甚是。我还要着实审问李必寿情由。”众人也都陆续散了。晚间吃罢饭,文炜同段诚又将李必寿夫妻细细的讯问了一番,次日方才起身回去。

且说于冰在碧霞宫,又传与城璧凝神炼气口诀。过了几日,二鬼回来,详言:“先到荆州,不意林桂芳已赴怀庆总兵官任。

小鬼等赶至怀庆,始查知朱文炜、段诚俱在林总兵署中,相待甚厚。两三日前,同林岱去探家乡。小鬼等怕有意外之变,暗中随行。他已备知家中前后事体,痛不欲生。林岱解劝,仍回怀庆。如今他哥哥闻有去四川之说,未知确否,但他也去有数日了。因此来迟几天,今特交法旨。”于冰收了二鬼,心下想道:“姜氏年青,我儿子亦在少年,异姓男女,安可久在一处?

设或彼此有一念悖谬,不惟阴功不积,且与子孙留一番淫债。

今林岱父子相待文炜甚厚,将来必帮助他银两,教他另立家业。

不如我去与他说知原由,着文炜到我家搬取家属,岂不完全了一节心事?”随到房内,向城璧等说知,去河南有一件事要办。

城璧道:“几时回来?”于冰道:“去去就来。”说毕,出庙架遁光,早至怀庆府城外。

入城到总兵衙门前,见有许多官弁出入。于冰上前问道:“有一个归德府虞城县秀才朱文炜,并他的家人段诚,藉重诸位请他出来,我有要紧话说。”众兵道:“你姓什么?”于冰道:“我姓张,是他同村居住的人。”兵丁回了巡捕,传将入去。不多时,文炜同段诚出来。两人看见是冷于冰,主仆就要叩拜。于冰扶住道:“此地非讲话之所。我见衙门东首有一关帝庙,可同到那边去来。”文炜道:“请恩公老先生到衙门中叙谈何如?”于冰道:“我生平懒于应酬,不如到庙里说话为便。”三人到了庙内,道士问做什么,段诚道:“是镇台大人衙门中人,到此说几句话。”道士连忙开客房门让坐。于冰道:“老羽士请便,我们有事要相商。”道士回避,烧茶去了。主仆二人又从新叩拜。问到此地原由,于冰道:“日前你和林岱到贵庄探家,竟空往返了一遭。”文炜惊问道:“老先生何由知道?”于冰笑道:“我也是今日方知。”文炜满眼泪下,正欲诉说他哥哥话,于冰道:“不用你说,我已尽知。”于冰将文魁事略言大概,文炜、段诚早惊服的如见神明。又道:“自龙神庙与你二人别后,我午间即到贵庄。”段诚道:“老爷何以如此快走?”于冰微笑道:“我一天可行二三万里,四川到河南,能有几许路?”随将文魁在袁鬼厮店中,教乔大雄抢亲起,直说至遇姜氏并欧阳氏,两人女扮男装,在店中层层问答的话,如何雇车打发起身,如何暗中着二鬼护送,于某月日到成安自己家中,留住至今,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主仆二人又惊服,又欢喜,扒倒一齐叩头。于冰扶起道:“我系从山东泰册碧霞宫才动身到此,一则安你主仆入,二则说与你知道,你也该辞了林总兵父子,速去到寒家,搬取令夫人回乡,另立家业方好。”说毕,举手道:“我去了,千万不可羁迟。”主仆二人欣喜欲狂,又扒在地下一上一下的叩头。于冰扶起,文炜又再四苦留,定要请入衙门内。于冰大笑道:“我岂能与仕途人周旋耶?”说着,走出庙来。主仆见留不住,要相送出城。于冰道:“你们若如此,我异日一事也不敢照料了。”两人只得目送于冰而去,方回衙门。

林岱不见文炜主仆,正要查问,只见他主仆欢欢喜喜入房来。见林桂芳正在,文炜喜极,便将适才见冷于冰如何长短,说了一番。桂芳大嚷道:“这是真奇人,真圣贤中人!你为何不请他入来我见一见?”文炜、段诚又说苦留不住的话。桂芳连连顿足道:“这是我福分薄,不得遇此神仙,罢了,罢了。

“林岱道:“顷刻功夫,就驾云也得出了城,可传与辕门上官弁、兵丁人等,速刻分八面追赶,儿与朱兄弟同去方妥。”桂芳道:“快去,快去!你们后生家,出了衙门就跑。”内堂官传出来,顷刻众兵分门追赶。

于冰刚走到东关尽头处,只见几个兵丁没命的跑来,问道:“尊驾可是冷先生么?”于冰道:“我姓张。”那几个兵丁私相议论,虽不往回请,却也跟住不放,早有一个跑回去了。少刻,文炜、林岱跑来,大叫道:“冷老先生请留步!”于冰回头一看,见是文炜和一个雄伟大汉同来,后面还有几个兵丁和几个将官。于冰站住,问文炜道:“你来又有何事?”林岱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家父系本府总兵官,姓林名桂芳,久仰老先生大名,适才因朱义弟来曾请入署中,家父甚是嫌怨,今着晚生星驰赶来,请仙驾入城一会。”于冰还礼毕,将林岱仔细一看,见他生的虎头燕颔,猿臂熊腰,身材凛凛,像国家栋梁之器,向林岱道:“学生从不到城市中,适因朱兄有一小事,理合通知,何敢劳镇台大人相招。烦向大人前委宛道及,不能如命。”说罢,举手告别。林岱又复行跪请。于冰见他意甚诚虔,连忙扶起道:“公子必欲我入城,我只在与朱兄说话的关帝庙内与大人暂时一面,方敢从命。”林岱道:“得蒙大少留,无不遵依。”说罢,三人缓步回在庙中。众兵丁飞报林总兵去了。正是:烟霞山岛客,风月一林秋。

若遇知音者,随地可存留。

第三十回 闻叛逆于冰随征旅,论战守文炜说军机

词曰:

土雨纷纷,征尘冉冉,凝眸归德行人远。饥鸟啄树叶离枝,青磷遍坤干旋转。

木偶军门,才思短浅,书生抵掌谈攻战。奇谋三献胜孙吴,凯歌方遂男儿愿。

右调《踏莎行》

话说林岱再三跪恳,于冰方肯入城,同至关帝庙内。少刻,听得喝道鸣锣,兵丁等众入来说道:“我们大人来了。”须臾,听得庙外叫道:“冷先生在那里!”于冰只得迎将出去。林桂芳看见,紧跑了几步,拉住于冰的手,大笑道:“先生固然是清高人,也不该这样鄙薄我们武夫!若不是小儿辈赶回,此刻已到了安南国交界。”于冰道:“生员山野性成,村俗之态,实不敢投刺辕门。”桂芳大嚷道:“你为何这样称呼?这是以老匹夫待我了!日后总要弟兄相呼方可。”两人携手入房。桂芳先叩头下去,于冰亦叩头相还。两人坐下,林岱、文炜下面相陪。林桂芳道:“朱相公时常说老长兄所行的事,小弟听了。

心肝肺腑上都是敬服的。方才又说起他媳妇承老长兄几千里家安顿他,这是何等的热肠!且能未动先知,真正教人爱极怕极。

“于冰道:“这皆是朱兄过为誉扬。冷某实一无可能。”桂芳道:“你也不必过谦。我今年六十多岁了,心上还想要再活一二十年,可到我衙门住几天,将修养的道理传与我,我才放你走哩。”吩咐左右人道:“与冷先生快预备轿子!”于冰道:“冷某赋性愚野,不达世故,况贵署事务繁杂,实非幽僻之人情意所甘。承厚爱,就在这庙中住一半天罢。”桂芳道:“我知道你,不但我们武官,就是文官,你也害厌恶。我衙门里有一处花园,你到那边,我不许一个人来往何如?”于冰仍是苦辞。桂芳道:“你若不去,我是个老猪狗。”于冰见桂芳为人爽快,敬意又诚,不好十分违他的意思,说道:“大人请先行,冷某同令郎公子入署。”桂芳道:“轿已现成。”于冰道:“大人若像这样相待,冷某就决意不敢领教了。”桂芳道:“就不坐轿罢。”复又彼此让了半晌,桂芳方才先行。于冰与文炜等步入衙门,不想桂芳已在头门内恭候。携手到花园内,左右已安放酒席停妥。于冰道:“冷某断烟火食已数年矣,即茶酒亦不敢领。”桂芳道:“难道你经年家饿着不成?”于冰道:“果子或果干,还间时用用。”桂芳道:“容易。”吩咐速刻整理。让于冰独坐一桌,桂芳与林岱、文炜坐了一桌。

大家正在叙谈时,只见家丁禀道:“有军门大人差千总张彪,为飞报军情事,星夜继火牌前来,在辕门立等回话。”桂芳道:“取文书来我看。”须臾,家丁拿至,见上面粘着十数根鸡毛拆开一看,内言:“大盗师尚诏,于本月初六日二鼓,率领数千逆党,在归德府城内各门举火,杀戮官民,刻下已据有归德,宁陵亦同时为贼所有。已飞饬南阳府总兵官管翼,从西南一路起兵。该总兵即日整点五千人马,拣选勇敢将佐,限六日内至归德城下,会兵歼灭。本院定于初八日辰刻,带兵赴援。事关叛逆,不得少延时刻,违误军机,致于未便,火速,火速。”原来明时各省俱有军门,提调通省人马,管辖各镇,督抚止专司地方事务,兼理粮饷。林桂芳看罢,大惊失色,将票文送与于冰、林岱等公看,随发令箭,晓谕各营官弁,汇齐花名册籍,准备衣甲、器械、旗帜、马匹,今晚三鼓听点,违令定按军法,又传差来千总张彪问话。家人将张彪领来参见毕,侍立一傍。桂芳问道:“军门大人,定在初八日起兵么?”张彪道:“千总是初七日申时动身,此刻才到,亦听得说大人早晚发兵,未知定在何日。”桂芳道:“怎么陡然有此变异之事?

你可知师尚诏是何等之人?并叛逆的原由么?”

张彪道:“这师尚诏,是初六日二鼓在归德城内起手,辰刻,声息即到开封,午时,陈留县解到奸细一人,系师尚诏妻兄,叫蒋冲。因在省城探听动静,病在陈留,窝家黄贡生,与他煎药不如法,角起口来,黄贡生不能容忍,始行出首,陈留县星夜解到开封。军门同巡抚二位大人会审,口供与陈留县所问皆同。”桂芳道:“你可将他口供详细说来。”张彪道:“这师尚诏原是归德府人,自幼父母早死,依藉他族兄师德度日。

他生得身长七尺五寸,腰阔八围,双拳开三石之弓,二臂有千斤之力。从十八九岁便在赌博场中寻觅衣食,屡行斗殴伤人,被地方官逐离境外,后来便在各府县游走。宁陵县中有一人姓蒋名自兴,原是跑马卖解人家。他有个闺女名唤蒋金花,十五六岁时,遇一姓秦的女尼僧,说他有后妃这相,就住在蒋家,传与金花一部妖书,名《法源密录》,内多呼风唤雨、豆人草马之术。这女僧又闲行市镇,看见师尚诏,说他龙行虎步,将来可做天子。因此蒋自兴听秦尼的话,招他做了女婿,与金花相配。又嫌宁陵地近省城,不便做事,迁移在彰德府涉县山中居祝从地中掘出银二三十万两,藉此招纳四方无赖之徒,无所不为。数年间,逆党遍满通剩各州县乡村堡镇俱有窝家,潜藏叛贼头目,干办事体,打劫财物,引诱愚人。师尚诏因归德是他祖居,所以归德逆党最多。二年前,又从涉县搬回,在归德左近居祝本月初六日二鼓时候,率领贼众,一齐发作,官吏尽被杀害,将归德据祝宁陵亦系同时内外协应,为贼所得。事关重大,求大人即刻起兵。”桂芳道:“我知道了。”

吩咐家丁用心打发他酒饭。

张千总出来,朱文炜道:“幸亏我家中人离财散,若在虞城,又担一番惊险。”桂芳向于冰道:“奈小丑跳梁,劫夺府县,正是小弟等出力报效的时候。老长兄能替朱相公分忧,就不能与小弟出个主见?”于冰道:“冷某迂儒,未娴军旅,承下问,诚恐有负所托。然杀贼安民,正是替天行道。我寻思已久,要就这件事成就几个人。只是一件,冷某若去,止可我们三人知道,又怕大人家丁传出冷于冰名姓,那时我即不辞而去矣,还望预行戒谕。不是冷某夸口说,只用略施小计,管保大人马到成功。”桂芳喜出望外,连忙出席,顿首叩谢,说道:“隐埋老长兄名姓,都交在小弟身上。”一面吩咐中军官,先选二十名精细兵丁,此刻起身,在归德开封两处打探军情,陆续通报,传齐副参游守千把等官,晚堂听点。灯后别了于冰,升堂拣选随征官将,后到教场,点齐人马。至四鼓回衙,向于冰道:“我与长兄预备下小轿一乘,伺候登程。”于冰道:“我与令郎和朱兄一同骑马去。”桂芳道:“小儿向曾学习弓马,就是到两军阵前,一刀一枪,也还勉强去得。朱相公瘦弱书生,教他去做甚么?亦且衙门中无人照料。”文炜道:“我去实一无所用。”于冰道:“我着你和林公子同去,有个深意在内。

你若失此机会,恐无出头之日了。”文炜连忙改口道:“晚生虽一无所用,也正要看看两阵对垒的势面。”桂芳道:“他去了,衙门中内外无人,奈何?”于冰道:“外事有承办官员,内事托一二老练家人,尚有何虑?况此去不过月余,就要收功。

非是我冷某藐视人,泰尼姑、蒋金花俱有邪法幻术,量军门和管镇台还未必平的了那师尚诏。”桂芳大喜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原倚赖着老兄。既着朱相公去,便同去走遭。”

到天明祭旗放炮,人马一齐向东南进发。走了一日夜,探子报道:“军门大人初八日起兵,如今还在睢州道上安营,未敢轻进。”原来这军门姓胡,名宗宪,是个文进士出身,做的极好的诗赋,八股尤为精妙,系严世蕃长子严鹄之妻表舅也;已做到兵部尚书,素有名士之称。他嫌都中不自在,求补外任。

严嵩保举他做了河南军门,只会吃酒做诗文,究竟一无识见,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因此才躲在睢州道上安营,听候归德的动静。桂芳闻知,心下想道:“既然军门停住睢州,我且先会巡抚,亦未为迟。”于是将人马扎住,跟二三人入城。巡抚曹邦辅接入衙门,叙说目下贼情,言:“师尚诏连日分兵,已攻拔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各差贼将镇守。又于归德城外,东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营盘,为四方策应,使我兵不能攻城。又于城西面安了八座连营,防开封各路人马,约有二三万贼众据守。

沿黄河一带,并永城地方,各安重兵,阻绝东南两省救应,声势甚是猖獗。传言早晚来攻打开封。两位老镇台又未到,胡大人领兵离开封百余里,就在睢州道上安营,按兵不动,一任叛贼攻取左近州县。今早圣旨到,着军门火速进剿,敕谕弟办理粮草,参赞军机,是这样耽延时日,圣上责问下来,该如何覆奏?弟刻下委员于各州县催办粮草,也不过三两日内就到军前。”桂芳道:“据大人所言,这师尚诏竟有调度,非寻常草寇可比。小弟此刻就去睢州见胡大人,请教破贼的军令。”说罢,辞了出来,带军马到了睢州,离军门大营三瑞安营。请于冰计议,并说刻下贼情,于冰道:“俟大人见过军门后,自有理会。”

桂芳到军门营前,禀到禀见。胡宗宪传见,礼毕。桂芳到坐一傍,宗宪道:“本院连日打听,知师尚诏相貌狰狞,兵势甚是凶勇,贼众不下十数万之多,本院因此按兵不动,等个好机会破他。”桂芳道:“兵贵神速,此时师尚诏虽据有归德,究之人心未定,理该鼓动三军锐气,扫除妖孽。上慰圣天子萦计,下救万姓倒悬。若待他养成气势,内外一心,日日攻夺州县,似非良策。”宗宪道:“林总兵谈军,何易易耶!兵法云: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大抵王者之师,以仁义为主,不以勇敢为先。此等鼠辈,有何成算?急则合同拚命,缓则自相攻击,耽近日久,必生内变。俟其变而击之,非投降,即鼠窜矣。若必决胜负于行阵之间,使军士血肉蹀躞,此匹夫之勇,非仁智之将也。吾等固应为朝廷用命,亦当为子孙惜福。”桂芳道:“此贼谋画,迥非草寇可比,大人还须急为设处。”宗宪道:“本院已发火牌,调河阳总兵管翼同到睢州,等他来,大家商一神策,然后破贼。汝毋多言,乱我不怀抱。”

桂芳见他文气甚深,知系胆怯无谋之辈,只得辞出,与于冰诉说军门的话。于冰道:“贼众备细,冷某已尽知,俟管镇台同曹抚院到来,自有定夺。”不想于冰于怀庆起身时,已将二鬼放出,在归德一府往来查听众贼举动,许他们不论早晚,有信即暗中通报。又俟了一日。总兵管翼到来,先到桂芳营中拜望,问了原委,然后同桂芳去军门营中禀见。军门传入,两总兵参见毕,军门命坐两傍。胡宗宪道:“贼势凶勇,断不可以力敌,我看顿兵待降,还是胜算。二总兵有何高见,快我肺腑?”管翼道:“探访的贼众志气不小,兼有邪法,必无投降之日。即投降,亦为王法所不容,宜速刻并力剿戮,除中州腹心之患为是。”宗宪拂然道:“此林总兵之余唾也。”管翼道:“不知大人有何妙谋。”宗宪道:“本院欲行文山东、江南两省,会齐人马,三路军门合剿,此战必胜,攻必取,至稳之计。

二镇将有同心否?”桂芳道:“贼势疾同风火,山东、江南人马非一日可至,倘被攻陷开封,当如之何?”宗宪忙用两手掩耳道:“汝何出此不祥之言!咀咒国家,就该参奏才是。”两总兵相顾骇愕,不敢再议。坐了好半晌,宗宪忽然以手书空道:“师尚诏,师尚诏,妆何不叛逆于他省,而必叛逆于河南,真是咄咄怪事!”两总兵见他心绪不宁,俱辞了出来,桂芳又同到管翼营中。管翼道:“胡大人无才勇,必蹈老师玩寇之罪。

你我这两个总兵,好容易得来,岂肯白白的教他带累?不如公写一书字,将你我两番议论的话,详细达知巡抚曹大人,看他是何主见,将来你我也有得分辨。”桂芳深以为然。随即公写书字,星夜寄去。

至第三日绝早,巡抚曹邦辅到来,先到军门营中,差人请二总兵并诸官将议事。不想于冰将林岱、文炜早已暗中嘱咐过,要如此如此。两人扮作家丁,跟了桂芳,到中军帐。诸官见礼毕,军门、巡抚对坐,二总兵下坐,大小武官各次序分立两边。

曹邦辅道:“贼势日猖,开封亦恐不保。二位镇台大人,不肯动兵,欲师尚诏自毙归德耶?”两总兵俱不好回答。宪宗道:“弟等欲商议神策,一戎衣而定归德。奈事关重大,恐蹈丧师辱国之耻,故不得不细细斟酌耳。”邦辅微笑了笑。又向二总兵道:“两位镇台亦有神策否?”二总兵齐声道:“统听两位大人指示施行。”邦辅道:“我本文官,未知行阵轻重缓急。

然此事亦思索已久:若率众攻夺归德,贼众远近俱有连营阻隔;若命将力战,胜负均未敢定;必须使他四面受敌,策应不来方好。无如宁陵、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又为贼得去,其羽翼已成,奈何,奈何?”诸将默然。

忽见朱文炜从林桂芳背后走出,跪禀道:“生员欲献一策,未知诸位大人肯容纳否?”胡宗宪问左右道:“此人胡为乎来?”桂芳忙起立打躬道:“此是总兵义子朱文炜,系本省虞城县秀才。”宗宪大怒道:“我辈朝廷大臣,尚不敢轻出一语。

他是何等之人,擅敢议及军机重事,将恃汝义父总兵官,藐视国家无人物么?”曹邦辅道:“用兵之际,智勇为先,不必较论他功名大小;此时即兵丁亦可与言。”说罢,笑向文炜道:“你莫害怕,有何意见,只管向我尽情说。就说的不是些,不听你就罢了,有何妨碍!”

文炜叩头禀道:“目今师尚诏四面俱有连营,列于归德城外,西门外人马倍多,此防开封之救援也。依文炜下情测度:贼西面虽有连营八座,不过人多势重,谅非精练之卒,理应先攻,通我开封道路。守陵虽为贼据,镇守者必非大将之才,可一将而取之也。文炜访得贼众家属,尽在永城寄顿,去归德止有一百八十里。此城内必有强兵猛将保守,宜速选一大将,带领硬兵铁骑,偃旗息鼓,绕路直捣永城,尚诏必遗兵救应。比及贼众救到,永城亦攻拔多时矣。永城既得,归德贼众,人人心内俱有妻子系念,势必心志惶惑,战守皆不肯尽力。此系一极大关节也。然未攻永城之前,必须先遣一将,引兵攻打宁陵,使贼人无暇议我之后。再着勇将三四员,命一大将统之,带兵直驱归德,攻其西衙连营。却断断不可全攻,或攻西北,或攻西南,止攻一营。一营破,则七营定必牵动。复用一二将带兵,遥为观望,俟其七营救援时,可赶来尽力合击。贼众不知有伏兵多少,必散败走归德矣、夏邑不攻,俟永城、宁陵两处成功后,则西北正东俱为我有,就以破永城之后珍攻夏邑,以破宁陵之兵攻虞城。二城谅无才智之人把守,破之最易。二城破后,沿河守御贼众怕官兵剿杀,可不战而散。大人可一边遣将接应诸路,一边起阖营大兵攻归德。师尚诏四面援绝,虽欲逃走,亦无道路矣。庸恩之见,未知各位大人以为何如?”

曹邦辅拍手大笑道:“通盘打算,较围魏救赵之策更为灵变敏捷。我亦曾昼夜思索,只是想不到应船调度耳。真是圣天子洪福,出此智谋之士。但还有一件,我到要问你;贼众妻子果都在永城么?”文炜道:“此系至真至确,生员何敢在军前乱道,做不保首领之事?”曹邦辅道:“永城一破,归德贼众之心必乱,此策最妙。然大众妻子尽寄一城,城内强兵自倍多他和,而猛将必定有数人镇守,这必须一武勇绝伦、智谋兼全之将,方克胜任。少有差迟,不但自己送了性命,且误国家大事不浅,而虞城、夏邑俱不能攻夺。”说罢,向帐上账下普行一看道:“那位将军敢当此任?”众官无一应者。

又见林总兵背后走出金刚般一大汉,跪禀道:“生员愿去立功。若得不了永城,情愿将首级号令辕门,为无勇无才、妄膺大任者戒。”曹邦辅向众官道:“大哉言乎!”又笑问道:“看你这仪表,实可以夺昆仑、拔赵帜,你且说你又是何人?

“林桂芳欠身道:“这是小弟长子林岱。”邦辅亦欠身拱手道:“智勇之士,尽出一门,我看令郎仪表雄伟,气可吞牛,定有拔山扛鼎之勇。今朱秀才之谋既在必行,理合一齐发作,方使逆贼前后不能照应。老镇台就与令郎拨三千人马,暗捣永城,功成之日,我与胡大人自行保题。攻打西面连营,责任也不在取永城之下,须得英勇大将,方可胜此巨任。两镇台属下,谁人敢去?”管翼道:“小将愿带本部人马效力。”邦辅道:“老镇台亲去,胜于十万甲兵,小弟无忧矣。”桂芳道:“小弟去攻打宁陵。”邦辅道:“宁陵不用起老镇台,遣两员将佐,带一千人马即足。镇台带领人马接应令郎,到是第一要务。管镇台止有本部五千人马,攻打贼众八座连营,实是不足。看来再有一二勇将,统兵接应协击,方为万全。”

话未完,忽中军帐下闪出两个武官,跪禀道:“小将一系军门左营参将罗齐贤,一系辕门效力守备吕于淳,情愿接应管大人,只是没有人马。”邦辅道:“就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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