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赵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有一段时间,说不了话,你好久没回来,我、我害怕,不要赶我走。” 赵寄风低头看着赵屿的小手仍死死抓着他的衣服,知道是因为他三天没回来,害怕了。 他摸摸赵屿的头,笑着说:“不会赶你走,我决定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以后,赵寄风便经常带着赵屿,同家骏阿广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叫赵寄风“风哥”,赵屿也跟着喊,却被赵寄风敲了一下头。 “赵屿,你不能喊我风哥。”赵寄风纠正他。 “那叫什么?” “叫爸。” 阿广喷出一口酒。 “风哥,这不合适吧?”家骏说。 “风哥,这是你私生子?”阿广问。 这次轮到家骏呛了一口。 “以后给我养老,叫。” “爸。” 往后,父子俩相依为命。 但不知何时,赵屿在家里时,便不再叫他爸。 赵寄风原以为,是他渐渐懂得道理,知道他非他亲生。 从一次他带年轻的情人回来,赵屿便开始直呼他的姓名,怎么说也改不过来。 赵寄风在港口待到深夜,夜里已经很凉了,寒气逼人,他打了一个冷战,站起来回转。 路上经过肖仔的照相馆,一向都营业到凌晨以后,今天却关着门。后来才知,肖仔携女儿搬离港城,去向不明。 都走了,赵寄风想,他也该走。 赵寄风没有同家骏阿广告别。 他开始理解赵屿,告别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收拾了几件衫,拿了一点现金,最后再看一眼那间老房子,涌进脑子里的是一种与老朋友分手时的惆怅。 房子租赁的一切事宜全权交给家骏,现在仍是收租,只不是不再是替别人。 六年后,赵寄风在珠海的一家汽修店里午睡,日头热,来修车的人不多,照例往地上铺了一张凉席,睡得正香,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这些天来,不断有电话打来,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一群人抢着想要赵寄风那块地。 他不打算买卖,于是一一回绝,但这群人怎么没完没了地扰他清净? 他把盖住脸的帽子拿下来,接起电话将对方骂了一顿,要怪就怪那人运气不好,挑了个赵寄风午休的时间来打扰。 出了天价,也不卖。 挂断后,家骏也打来,说了一堆无用的,也不知想表达什么,最后他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找你?” “有,一群商人,我刚挂了他们电话。” “还有别的人吗?” “还有你。”赵寄风没好气。 那头的的家骏却笑了,说没事了,同他说了再见。 赵寄风被这么一打搅,睡意也无,打着哈欠站起来,干脆拿起扳手接着干活。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同赵寄风一样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只是衣服上比赵寄风干净些,没有那么多黑色机油。 “老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寄风看了他一眼,接着组装摩托车上的轴承。 张文智是这家店的老板,但人没什么架子,年纪比赵寄风大几岁,赵寄风同他相处得蛮愉快,修车这技能也是跟他学。 “去送车,结果人家说今天有事,又约了改天,我只好开回来。”老张臊眉耷眼地往椅子上一坐。 “老主顾,要靠他给你介绍客户,不好得罪。” “你倒是懂得多,这场面上的事情你又不做。” “谁叫你是老板。”赵寄风笑。 张文智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给车上油的赵寄风,想起三年前刚和赵寄风遇见的时候,他身上一股离群索居的感觉。 其实是让人不大舒服的,大部分人也不会愿意和这种人交朋友。 但是赵寄风长得好,张文智第一眼想要同他接触是因为他的长相是他的胃口,后来,也看不出他这人有喜欢男人的倾向,便作罢。 同他作为朋友,相处起来甚是舒服,这也不错。 若是真换个关系,并不合适。 赵寄风很少透露自己的事情,张文智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别人很难真的走进他心里,张文智是个聪明人,他并不想花费了力气最后还不能如愿。 下午下了工,赵寄风先回了,店里还有一个伙计,值夜班。 他同老张再见。 回到租赁的房,也是老城区,人口密密麻麻,房屋拥挤,张开手臂仿佛能够摸到两边墙壁的感觉令他很亲切。 他喜欢这里。 回去脱下工服,洗了澡,换上一件白色短袖,黑麻布裤子加拖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前后面过长的头发已经剪掉,自六年前就已经剪掉。 现在是极短的头发,倒也清爽,适合珠海这么热的天气。 他如今已三十六岁,幸好尚得岁月偏爱,脸同六年前无异。 说起来,他以前也并非会在乎自己容貌的人,六年,太久了,改变了很多事。晚上老张请赵寄风喝酒,他应邀前去。 他们即将结束的时候,遇到熟人,又将时间延后至深夜。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排挡里有道视线,一直黏着他,令他这顿饭吃得不大舒服。 三人在排挡门口分手,其他二人已喝得晕头转向,他却没事。 回家的路上有人在玩滚轴溜冰,不小心撞上赵寄风。 竟也不道歉,张口就骂:“喂,不长眼睛吗?这么宽的路往我这里撞!”这才知道,原来是赵寄风撞到了那滑冰的人。 他似乎游魂一般往前走,那人看赵寄风抬起头,一脸阴气十足的样子,又是半夜,吓得脸都白了,赶紧逃跑。 赵寄风走到码头,靠在栏杆上醒酒。 点了一根烟,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漆黑平静的海面。 他仍记得那八个字。 起初,他刚离开港城,浑浑噩噩过一段日子,像是报复那句话一样。后来又觉幼稚,遂放弃,真的好好生活起来。 来到老张的汽修厂,赵寄风才逐渐开始同家骏他们联络。 家骏曾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赵寄风什么都没有说,家骏后来也不再问。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没人会提到某个地方,某个名字。一旦想起,内心深处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深夜,赵寄风自梦魇中挣扎醒来,已浑身是汗。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抓起旁边的烟盒,颤抖着手指点了一根烟。 仍不能平静,躺回床上,逃回被子里,手抓着胸口心脏的位置,从那儿传来一阵阵难言的钝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来气。 一大早,赵寄风便去了汽修店。 他着牛仔裤,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腰间围了一圈工具。 汽车前机盖打开,他正带着手套修理发动机,老张拿着保温杯走进来,两人互道了一声早。 “看你那眼底下的一片乌青,没睡好?”老张坐在凳子上跷起腿。“昨晚喝的太多了。”赵寄风说。 “放屁,我可记得你昨天一点事都没有。” “见风就不行了。” “和你讲个八卦。”老张喝口水,往外吐了一颗枸杞,“咱们这里来了一位大人物,听说是从苏黎世来的,生意遍布很多城市,有权有势得很。”他感慨,“有钱,这年头钱和权势总是相互的。” “不感兴趣。” 生意再多,权势再大,又关他赵寄风何事? “我那个老主顾,昨天就是与他有约,听说一个电话就巴巴地跑过去,我这就到他家,那也没用,马上叫我滚蛋。”老张说。 “改到什么时间送?”赵寄风问。 “明天。”老张答。 “你要不想去,明天我替你送车。”赵寄风说,停了一会,又问,“真这么大排场吗?” 要说起来,这位老主顾,也算是这片数一数二的富人。 “是。” “那……他叫什么?” “听说姓翟。” 赵寄风了然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却不自觉涌出一抹淡淡的失落。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有人说是家里有钱,也有人说是赶上了时代的红利,颇有些头脑和手段。”老张羡慕地说,“你我是没抓住机会,不然,说不定发家致富,往下几辈子都不愁吃喝。” “人的命运是注定的。” “你看得很开。” “不,我有很多房子。”赵寄风直起腰说。 老张大笑几声,说:“吹吧你就。” 赵寄风看着老张,也忍不住笑起来。 接着,老张接了一个电话,出门去了。 中午,赵寄风与店内另一名员工轮流出去吃饭。 走在路上,太阳晒得地面似乎都要着起火来,炎热令空气变形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