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旅行 ======================================== “我只剩半年的时间了。” 邢沉不明所以:“什么半年的时间?手上的项目吗?” 夏言淡淡地回答:“我只能活半年了。” 他用力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 像是故作轻松的微笑又像是无奈的苦笑,试图调节他和邢沉之间的诡异氛围。 只是很可惜,不但没有缓解, 还让场面更加难看了。 “你在说什么呢?这也是可以开玩笑的?” 邢沉从来没有对他露出如此生气的表情, 眉头紧缩地骂了一句,语气都加重了。夏言拿出一张检查单,慢慢将其展开, 递给邢沉。 “肺癌晚期,已经恶化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 医生说只剩下最后六个月可以活了。” 邢沉怔怔地站着, 干涩的喉咙即便用力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一动不动站了多久, 连那张黑白的检查单如何到他的手中也不知道。 邢沉的眼前一片模糊, 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拿着纸,他飞快地上下扫了好几遍,整张脸都白了。 “不可能。”邢沉看完后斩钉截铁地说, 抓着报告单的手指凹陷:“肯定是医院误诊了,你去的哪个医院?我们去jt大学附属医院再检查一下……” 夏言:“我今天去的就是jt大学附属医院。” 邢沉脸色煞白,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得,他咽了口口水, 眼睛灰扑扑的:“不可能。j大附属医院偶尔也是会有错误的,这样,你明天请假, 我们直接开车去北京……” “邢沉。” 夏言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误诊是不可能,你不要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像你平常经常说的那样,凡事向前看, 对吗?” 邢沉立马镇定了下来,机械性地点了好几下头:“对,对,凡事向前看。”他找了地方坐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猛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那你……” “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争取不那么痛苦地度过着半年,”夏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和邢沉商量一件生活中寻常的事情:“最后的这半年,你能答应我两件事吗?” 邢沉想都没想就点头:“好。” “我想这两天把图纸画完,然后出去旅游,把我们计划的没去的地方都去了。到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我想一个人待着,到时候我的后事麻烦由你来处理。” 邢沉:“好。” 他整个人任何的情绪都没有了,浑然像一具空壳。 他站起来:“夏言,我去个洗手间。”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会。 夏言点了点头,邢沉胡乱抓起自己的手机跑进了卫生间。 他偷偷拍了夏言的检查报告,找了自己家的私人医生,询问这个检查结果。 手机在键盘飞跃间,几个医生已经有了回复。 每个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不好意思少爷,这份报告没有问题,请您节哀。 邢沉一个一个浏览完,胳膊上青筋爆起,手中的手机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又问了几个他认识的公立医院的医生,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后还是不信邪,最后动用了自己父亲的关系,问了市里几个厉害的医生。 很快,这样一圈下来,今天给夏言做检查的那个医生都被他找到了。 医生很严肃地告诉他,他们是多次检查之后才下的结论,不可能误诊,让他节哀。 邢沉的视线模糊了。 像是有一双手生生把他从现实世界中剥离了出来,他身边全是空白,他甚至听不到一丝的声响,看不到一点儿东西了。 虚浮飘渺的感觉十分难受,让邢沉头晕目眩,想要作呕。 夏言那么年轻,为什么会得病? 他为什么会吸入那么多二手烟?他为什么会有家族遗传病史? 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带他去做检查?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发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夏言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苦,连两年的好日子都没过过,现在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邢沉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黏糊的触感经过他的脸颊,他想要怒吼,想要发疯,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他拳头紧握,用力向前挥去,试图用暴力和疼痛来发泄巨大的痛苦。 就在坚硬的拳头要碰到墙面时,忽然有一股力量,强迫着让它停了下来。 生病的终究不是他,而是夏言。 夏言应该比他更痛苦,更后悔,更惋惜,甚至更惶恐。 如果这时候他不冷静下来,那么谁来陪着夏言?接下来的六个月,又是谁来照顾他?邢沉的拳头悬在半空,有些颤抖着收了回来。 夏言还在等着他一起度过最后的半年。 邢沉洗了把脸,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面沉似水地走出了房间。—— “阿言,你晚上想吃什么?” 夏言坐在沙发上,苍白的小脸沉静乖巧,“随便吧,我想吃点酸的。”邢沉系上围裙:“番茄小酥肉和手撕包菜好吗?” “好。” 夏言抬起眼眸:“我明天提交辞职,等手续办好之后我们就出去旅游吧。”“好,那我待会吃好饭就去看酒店,先去海岛吧。” “嗯。” ———— 即使现在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重要了,夏言还是耐着性子到财务那边结了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他想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钱到时候以遗产形式全部继承给邢沉,毕竟对方是他唯一合法的遗产继承人。 他的顶头上司再三劝阻他不要辞职,表示工资和奖金都可以商量,夏言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生病的事情,只得找了其他理由敷衍过去。 一番拉扯后,已经到了下午,总算处理好一切的夏言放空地坐在椅子上,桌上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邢沉:夏言,你要不要买条新的泳衣啊? 言:什么样的泳衣? 邢沉:(图片) 言:一般,我穿我从前那条就行了。 邢沉:那这条呢?这条好看吗? 邢沉:还有这条呢,这条好看吗? 邢沉:(图片)(图片)(图片) 言:你玩过换装游戏吗? 邢沉:换装游戏?什么换装游戏?里面有你喜欢的泳装吗?我没玩过哎。言:没玩过就对了,现在你在我这玩上了。 邢沉:呆若木鸡jpg. 言:买第一条蓝色的吧。别买太多。 邢沉:ok。 夏言当天回到家的时候,邢沉蹲在地上,正在收拾行李。 他听见脚步声一转头,笑着站起来走向夏言:“你回来了。” “嗯。”夏言也朝他笑了一下:“辞职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好啊,”邢沉亲了亲他的额头:“那我们后天就出发。” 夏言问:“你爷爷那边没事吗?” “我和我爷爷说了,我说我最好的朋友生病了,我想陪他最后一段时间。我爷爷很支持,他最近也比之前好多了,让我放心地去,还安慰我说能陪对方度过最后一段开心的时光,永远记住彼此,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邢沉说完,有些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我爷爷对任何事情都很开明,只是在我们的事情上,无法接受。” 夏言避而不谈后面的问题,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你怎么对他撒谎呀?”邢沉奇怪道:“我骗他什么了?” 夏言反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呀。”邢沉理直气壮道:“和你在一起我最开心。”夏言莞尔:“只是最好的朋友?不是最爱的妻子吗?” 这一句很随意的话仿佛一个暂停键,邢沉感觉那几秒钟里,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 在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双手环抱着夏言的腰,将他举过头顶:“当然。” 他开心地抱着夏言转了几圈,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成幻影,夏言稳稳地被他抱着,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邢沉的眼睛突然泪汪汪的,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夏言敏锐地察觉到了邢沉的情绪,低头用手擦了擦他的眼角:“怎么哭了?”“没什么。”邢沉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太激动了。” 夏言:“把我放下去吧。” 邢沉又抬起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缓慢地把夏言放下。 “我们坐私人飞机去,我已经和我爸借好了。”他把手机递给夏言:“我选了几个酒店,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别哭了。” 夏言轻声打断了他,轻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对吧?”邢沉愣了一下,眼眸中倒映出夏言因为过于温柔而漂亮地过分的脸:“我……”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情的乖小孩:“对不起,我这个人真是扫兴。”夏言笑了笑:“没事,我以前也很扫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他的脸颊因为微微泛红显得更有人气,一手勾住邢沉的领带,轻轻拉了一下:“现在我们干点不扫兴的事情,好吗?” 邢沉的脸瞬间红了。 …… ———— 去海岛和中国北方玩的那一个半月估计是夏言整个生命中最开心的时间。 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像后期那样脆弱,心理上的负担也他和邢沉一起爬了山,滑了雪,吃了火锅看了日落,还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老奶奶,帮他们拍了照片。 两人心照不宣地暂时将烦恼的事情抛之脑后,只专心于享受当下。 在海边他们遇见一个百岁老人,身体特别硬朗,聊天也与他们十分投缘,三人闲聊了一会后,对方忽然说起了生死的话题。 “听说人每年的忌日,可以回人间看看,那一天他的灵魂会一直停留人间,再见自己的朋友家人。” 邢沉:“这是真的吗?” 老人家面朝大海,随便捡起一块贝壳,用力地丢进海里。 “那谁知道呢。” 饭后谈资般的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老人家说完,自顾自去跑去前面玩沙子了。 夏言当时正和邢沉一起躺在沙滩上发呆,他靠在邢沉身上,听见对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好希望这是真的,这样的话我就能在明年见到你了。” 夏言不以为意:“我小时候在孤儿院也听过这个传言,但是这种事情谁知道是真是假。” 邢沉没有答话,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脚上,红彤彤的一片。 老人走远了,也没人在往他们这边过来。 怀中的夏言昏昏欲睡,最终进入了睡眠。 邢沉忽然收缩了自己的怀抱,嘴唇贴着夏言的耳廓,在他耳边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句:“我们会再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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