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再见大小姐 ======================================== “等我。” 我对着她无声翕动嘴唇。 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我站起了身。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没有炽热的高温,没有耀眼的光芒。 一层惨白的火焰,从我皮肤下渗透出来,迅速覆盖全身。 那火焰冰冷而空洞,像久埋地下的枯骨反射的月光,像……她失去光彩的眼白。 它静静地燃烧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散发任何热量,只是存在着,如同披在我身上为她送行的丧衣。 脚下的黑色地面无声碎裂,迸出无数细小碎片。 兽瞳依旧冰冷地注视着我。 巨大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恶意与漠然。 它见证了方若仙的凋零,也目睹了我的变化,但它的凝视里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我们只是路边的蝼蚁,生或死,疯狂或冷静,都与它无关。 就在我踏出的瞬间,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碾压。 整个精神空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钻进我的大脑,试图撕开我的意识,将各种负面情绪的毒液灌注进去。 痛吗?很痛。灵魂都要被碾碎的痛。 但,比不上她在我怀中逐渐冰冷时的万分之一。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 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惨白的火焰战衣猛然一涨,袭来的精神低语像是撞上了一片绝对的虚无,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我速度不减,一跃而起,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半空! 右拳握紧,火焰在拳锋凝聚压缩,带着湮灭一切的死寂,带着我胸腔里那个呼啸的空洞,狠狠砸向那只冰冷的兽瞳! 兽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是冰冷的嘲弄。 就在我的拳头触碰到它那由纯粹精神力构成的壁障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反震之力骤然爆发! 那是精神层面的凶狠反噬! 我听到了自己手臂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一幅幅扭曲、恐怖、充满绝望的幻象强行灌入我的意识——尸山血海、无尽黑暗、至亲背叛、自我毁灭……无数足以让人瞬间疯癫的画面疯狂冲击着我的精神防线。 我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那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力狠狠弹飞,如同被巨锤正面击中,向后摔出,重重砸落在地。 覆盖全身的惨白火焰战衣剧烈波动起来,右臂处的火焰明灭不定,下面的皮肉已经一片模糊,骨骼更是碎成了渣滓。 脑海中翻江倒海,各种负面情绪和幻象碎片纠缠撕扯,如同万千毒虫在啃噬我的脑髓,试图将我所剩无几的理智拖入疯狂的深渊。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现在开始,我们是真正的同盟了!” 夜风中,她认真得有些可爱,路灯微弱的光洒在她脸上,看向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仿佛在那一刻,她已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我。 我的胸腔猛地一缩,传来令我窒息的绞痛。这剧痛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反而让我从那些疯狂幻象的冲击中,短暂地挣脱出来。 也让我清晰地感觉到心中的空洞是如此真实。 同盟……我连保护你都做不到…… 我撑着地面,用左臂将自己慢慢顶起来。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右臂,碎骨在皮肉里摩擦,传来尖锐无比的刺痛。 白焰如同有生命的流体,自动流淌过去,包裹住右臂的伤处。 没有温暖的愈合感,没有生机勃勃的修复。 过程冰冷而粗暴,碎裂的骨头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粘合,断裂的肌肉纤维被惨白的火焰如同缝线般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皮肤表面的破损处,火焰覆盖上去,凝固成一层惨白色的骨痂。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冰冷得毫无生机,仿佛不是在修复一具肉体,而是在焊接一件破损的机器。 我毫不在意。 我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只悬浮在半空、冰冷注视着一切的兽瞳。 没有一丝犹豫,我再次冲向兽瞳!双腿爆发出全部力量,白色的火焰在地面炸开一个个碎裂的脚印。 它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在评估我此刻的状态。那冰冷的凝视里,依旧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更强大的精神壁障叠加起来,空气中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水波般扭曲的纹路。 实质化的精神穿刺,如同无数半透明的森然冰锥,凭空生成,暴雨般向我射来! 我不闪不避。 右拳再次挥出,左拳也紧随其后。火焰在双拳上疯狂凝聚延伸,火焰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那种吞噬一切的灰白。 精神穿刺如同暴雨,狠狠扎进我的身体! 没有实物入肉的声音,只有灵魂被洞穿的无声爆鸣。 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瞬间传遍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 那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意识,有无数张嘴巴在啃咬我的记忆。 视角的边缘已经泛出了丝丝黑气。耳中传来一阵阵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锐悲鸣。鼻腔、口腔、甚至眼眶,都传来温热的液体流动感。 我的脚步,没有停。 我的拳头,没有收。 裹挟着灰白的火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砸在兽瞳前方那层层叠叠的扭曲壁障上! 咔——嚓——!!!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仿佛冻结了万年的冰层被重锤敲开!那声音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 兽瞳前方的精神壁障,被我这双凝聚了所有恨意与空洞的拳头,硬生生砸开了一道清晰的、蛛网般蔓延的裂缝! 灰白的火焰顺着裂缝疯狂侵入、燃烧,所过之处,那实质化的精神力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迅速黯淡、消散。 然而,更凶猛的反噬,也随之而来! 壁障破碎的反冲力,混合着兽瞳被攻击后爆发的更加狂暴的精神怒火,如同海啸般倒卷回来,狠狠撞在我的身上! 意识像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绞肉机,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搅碎。 双手的手掌、手腕,直到小臂,在恐怖的反震之力下崩解成一片血雾和碎骨,然后被惨白火焰吞噬,只剩下扭曲的断口兀自燃烧着。 我的身体再次倒飞出去。 视线彻底模糊了,只剩下光影的晃动。 耳中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盖过了一切。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内脏火烧火燎地痛。 断臂处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麻木的、空荡荡的虚无感,仿佛那部分身体从未存在过。 就这样……结束? “算了算了,勉强能看吧……” 那个娇滴滴的、带着点小嫌弃又藏着些许欢喜的声音,又一次,在我濒临黑暗的意识深处响起。 她微红着脸,把我们唯一的合影存进她的终端相册。 “勉强……能看……” 我喃喃重复,破碎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很难看吧? 双目赤红如血、面目狰狞如鬼,断臂残躯,浑身浴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可你…… 却永远那么好看。 永远……停留在最凄美的一刻。 瘫倒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一种比死亡更不甘的意志支撑着我! 用断掉的双臂残肢抵住地面,用膝盖,用额头,用一切还能用力的部位,支撑着,一点一点,将自己重新顶起来! 覆盖全身的惨白火焰,骤然变得狂暴,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野火,疯狂摇曳升腾! “轰!” 惨白的火焰呈环形炸开! 火焰所过之处,“地面”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过,大片大片地消失,直接化为绝对的虚无,露出下方更深邃的混沌虚空。 断掉的双臂残肢处,火焰疯狂汇聚、凝实! 如同骨骼再生,如同血肉重构! 灰白色从断口处迅速延伸塑形,勾勒出手臂的轮廓,手掌的形状,手指的细节! 我低头,看着这双新生的非人手臂,缓缓握紧。 灰白的手指相互摩擦,发出如同碎骨碾压的声响。 心中只剩下冰冷无比的毁灭。 我像一颗已经死去的灰暗流星,撞向那只开始流露出凝重情绪的兽瞳! 它似乎被激怒了,猛地一缩,瞳孔深处,幽暗的光芒急剧旋转,化作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漩涡! 一股无比强大的吸力传来,吸扯着我的灵魂! 我的意识、记忆、情感,甚至生存的本能,都要被从残破的身体里抽离出去,投入那永恒的黑暗! 我的意识、我关于方若仙的记忆、我对这个世界残留的眷恋、我复仇的怒火、甚至支撑我战斗至今的那片空洞……所有构成“楚弈”这个存在的东西,都开始动摇,仿佛要被连根拔起,吸入那旋转的黑暗深渊! 脑海中,方若仙的笑脸开始模糊,她的声音开始远去,她死在我怀中的画面开始褪色……连那刻骨铭心的痛,都在变得淡漠。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被否定”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 不可以…… 不能忘…… 忘了她,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忘了她,她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忘了她,我就连为她复仇的资格……都没有了…… “呃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最凄厉、最绝望、也最疯狂的嘶吼! 胸腔里的空洞在咆哮!周身的灰白火焰沸腾到了顶点! 无数萤火虫般灰白色的细小光粒凭空浮现!它们疯狂向我汇聚,涌向我灰白的手! 我的双臂、肩膀、胸膛……全身的灰白火焰都在向双拳流动、压缩! 我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熔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被锻造成最终极的武器! 兽瞳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黑洞漩涡旋转得更急,吸力暴涨! 我的意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仿佛站在悬崖边,下一秒就要坠入永恒的遗忘。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沦的刹那,那个声音,如同划破黑暗的晨曦,在我几乎被吞噬殆尽的记忆之海中,倔强地响起: “楚弈,你怎么这么慢……” 是了。 每次见面。 她好像都会这么说。 那张美丽的脸蛋,总会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满,微微嘟着嘴,漂亮的眉毛蹙起,用那种娇滴滴的嗓音,这样抱怨我。 “每次都让我等好久!!!” 是啊…… 我太慢了。 慢到没能更早察觉危险。 慢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倒下。 慢到……连为你报仇,都这么吃力。 “这次……” 我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那旋转的黑洞,锁定冰冷的兽瞳。嘶哑的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她还没有走远之前…… 在她还能“看见”的时候…… 让她看看……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不会让你再等了。” 最后的音节,与我的攻击,同时抵达! 凝聚到极致的拳芒,变成了一道扭曲着空间波纹的灰白光束!它无声无息,却带着湮灭一切的终极意志,狠狠撞入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绚烂的能量对冲。 只有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互抵消和湮灭。 黑暗在褪色,如同被漂白剂浸泡的墨迹。 灰白在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光。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代表着某种终极的力量,在最核心的一点上,疯狂地抵消、湮灭、同归于尽! 空间在哀鸣,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拉长、破碎。这个困住我们的精神空间,开始崩解! 撞击!反噬!能量风暴! 我的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冲! 双臂的灰白表面,炸开无数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粉碎! 狂暴的能量逆冲回体内,肆无忌惮地破坏着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 意识在剧痛和能量冲击中浮沉,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视野被血色和崩碎的光影彻底占据,耳中只剩下一种高频的仿佛宇宙辐射般的嘶嘶声。 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在眼前闪过——破碎的星空,颠倒的城市,溶解的面孔,还有方若仙那最后一个模糊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我要……撑不住了……身体……灵魂……都在崩溃…… 就这样……结束了吗?连这最后一击……都…… “楚弈。” 一个声音,轻轻唤我。 那么清晰,那么近,仿佛就在耳边。 我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头,望向灰白光束与黑暗漩涡交锋的最中心点。 在那里,在两种力量湮灭的交界处,在那片连空间概念都开始模糊的混沌之中…… 灰白的拳芒,那凝聚了我一切的一击,猛地,向前推进了一寸! 仅仅一寸。 却仿佛耗尽了整个宇宙的力量。 咔嚓——!!! 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破碎声,直接在灵魂的根源处炸响! 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这一寸的推进下,崩裂了!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猛地一滞! 然后,一道清晰无比的裂纹,骤然出现! 第一道裂纹出现的瞬间,连锁反应就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咔嚓!咔嚓嚓嚓嚓——!!! 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丧钟被敲响! 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疯狂地向整个黑暗漩涡蔓延!裂纹所过之处,黑暗褪色,结构崩解,那恐怖的吸力如同漏气的气球,迅速衰减、消散!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破碎黑暗与逸散灰白能量的冲击波,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漩涡的崩溃,朝我席卷而来! 这些冲击波中,不仅包含着兽瞳崩碎的反震力,更包含着它残存的精神力量、它吸收的负面情绪、它被击碎时爆发的最后疯狂…… 我的身体,如同兽瞳崩碎的倒影。 一道道深深的不规则裂痕,凭空出现在我的躯壳上! 皮肤撕裂,肌肉翻开,骨骼显现! 裂痕内部,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更加深邃的仿佛连接着虚空本身的黑暗! 无数充满极致恶意的精神触须,顺着我灵魂上的裂痕,疯狂钻了进来! 它们疯狂地吸食我的意识、放大一切负面——绝望、恐惧、自我怀疑、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有…对自身存在的否定…… 一种“自我”正在被擦除的终极恐怖,笼罩了我。 我感觉自己正在从脚趾开始,一点点化为虚无的尘埃。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消失,而是“从未存在过”。 记忆在飞速消退,方若仙的脸变得模糊,她的声音变得遥远,连她死在我怀中的触感都在淡化。 不,不止方若仙,林晞澈、夏语冰、叶蓁蓁……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从我灵魂中剥离。 痛苦变得麻木,连那片支撑我的空洞,都在消散。 属于“楚弈”这个个体的所有印记,所有联系,所有意义,都在被那些冰冷触须疯狂抽离、吞噬。 我变成了一只只知道杀戮的猩红怪物,屠戮所有我在乎的人,最后站在由他们的尸体垒成的山峰上,对着血月发出空洞的咆哮。 世界在我的惨白火焰中化为绝对的死寂,星辰熄灭,万物归墟,只剩下我独自站在永恒的虚无中,连自己的影子都已失去。 方若仙站在光里,对我伸出手,温柔地笑着,说“楚弈,过来”,而我的身体却在崩解,无法触碰她分毫…… 这些幻象,这些被恶意放大、扭曲的恐惧和绝望,与“自我被抹除”的恐怖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深层的地狱。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不……” 一个微弱到极致的意念,在即将消散的意识残渣中挣扎。 “不……是……这……样……” 我不是怪物…… 我不想毁灭一切……我……只是想……为她……报仇…… 只是想…… 让她……能安息…… 最后的意念,也即将被黑暗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堕入永恒虚无的前一瞬—— 我恍惚看到了一个美丽无比的女警。她穿着一身警服,努力绷着脸,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业。她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 无数个声音。从记忆的最深处。从灵魂即将熄灭的余烬中。从那些被触须疯狂抽离,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不肯放手的碎片里。 同时响起。 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缕火苗。 “楚弈。” “楚弈~” “楚弈!!!” “楚弈……” 一声……又一声…… 带着不同的情绪,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场景。 鲜活,灵动,充满了生命的色彩与温度。 它们像一张最温柔的网,包裹住了我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碎片。 它们像最温暖的火焰,融化着那试图抹除我存在的极致冰冷。 它们像最锋利的剑,斩断了那些疯狂吞噬我意识的冰冷触须。 每一个声音响起,我崩解的身体就凝固一分,裂痕蔓延的速度就减缓一分。 每一句呼唤传来,我消散的意识就清晰一分,被抽离的记忆就回归一分。 每一次记忆中她笑的,怒的,羞的,紧张的,得意的面容闪过,我胸腔的空洞,就被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不可动摇的东西填塞一点。 那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毁灭欲。 而是……“记忆”。 是她存在过的证明,也是我还存在着的证明。 是她娇嗔的笑,是她羞恼的瞪,是她紧张的依靠,是她得意的炫耀……是她留存在我记忆中的重量。 这重量,如此沉重,几乎要将我残破的灵魂压垮。 却又如此真实,如此牢固,死死拉住我,抗拒着那无边的“虚无”。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声音,又一次在我灵魂深处响起。 我想起来了……那是第一次见到她……她扬着脸,那样子骄傲极了,像一只昂着首的小孔雀。 我叫……楚弈。我默默说。 一个……异能者。 一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一个……没能保护好你的……废物。 我的意识,在这些声音、这些记忆的支撑下,如同暴风雨后重新露出水面的礁石,一点点重新凝聚。 身体依旧残破,裂痕依旧遍布,但崩解停止了。 那些钻入灵魂的冰冷触须,被记忆的火焰灼烧,发出无声的尖啸,纷纷退缩、断裂、消散。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黑暗漩涡已经彻底崩碎,化为漫天飘散的、黯淡的黑色光点。 而在漩涡原本的位置,那只巨大的、冰冷的兽瞳,依然悬浮着。 但它的状态,凄惨无比。 原本光滑半透明的眼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如同摔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玻璃球。 裂痕深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恶意,而是逸散着混乱的、失去控制的精神流光。 瞳孔依旧竖立,但光芒黯淡,焦距涣散,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崩解成光粒的迹象。 它还没有彻底消失。但已经走到了尽头。 它的凝视,依旧落在我身上。但此刻,那凝视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漠然和嘲弄。 那光芒里,只有无比的恐惧。 我拖着随时可能再次崩解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重。 每走一步,身上灰白火焰就明灭一次,裂痕就渗出更多仿佛血液的光粒。 但我走得很稳。 走向那只濒死的兽瞳。 走向这个……夺走方若仙生命的元凶。 兽瞳的瞳孔,随着我的靠近,微微颤动。 它试图再次凝聚力量,眼膜上的裂痕间有微弱的光芒挣扎着闪烁,但刚刚亮起,就迅速熄灭,裂痕反而扩大了几分。 它已经无力再发动像样的攻击了。 我在它下方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它眼膜上每一道裂痕的走向,看清瞳孔深处那逐渐涣散的精神乱流。 也看到了无数个方若仙。她们或笑或嗔,或羞或怒……最终,都化作了同一个表情。 她俯下身,巧笑嫣然,娇滴滴对我说,再见,楚弈! 我抬起双手,好想……摸一摸她的脸,想对她说,求求你别走,别离开我的世界。 最终,我只是对着那些身影,对着记忆中的她,对或许正在某个遥远地方看着这一切的那张笑脸,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方若仙……” 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认,却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一滴血红的水珠滴落,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 是她哭了吗?她明明在笑…… 双手微弱的余烬,不再冰冷,不再灰白。 而是化作了一缕缕柔和纯净的炽热白光。 温暖,澄澈,仿佛清晨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 “叮。” 空灵无比,带着奇异的回音,在这个即将彻底崩溃的精神空间中荡漾开来。 无数道温和的、不刺眼的、纯净的白光,从兽瞳的每一条裂纹深处,迸射出来! 白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终将整个巨大的兽瞳,从内部完全照亮! 兽瞳那冰冷涣散的瞳孔,在白光的充盈下,猛地扩张到极限,仿佛要看清这最后的光芒。 哗啦啦…… 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那只带来死亡与绝望的巨大兽瞳,在这温暖白光的包裹中,寸寸碎裂! 化作无数晶莹的、闪烁着微光的黑色与白色混杂的碎片,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寂静的雪,飘散开来。 世界,仿佛从一场深沉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剥离了所有虚假的装饰,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漫天星光。 “再见,我的大小姐……” 我,依旧站在原地。 右拳上,明灭不定的火星,像烟火将将升向天空时的绚丽色彩。 这微弱无比的光芒,却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朦胧夜色。 照亮了……一张娇美无比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