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景平府城西门街口,血迹尚未干透。 晨风自城壕方向卷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与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在青石街面上缓缓流动。 那腥气混着夜雨残留的寒意,仿佛细细的针,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道中央,犬戎尸首堆叠成山。 断臂、残腿、披散的长发彼此纠缠,血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细细的血沟沿街而下,汇入街角的排水沟里,发出低低的淌水声。 偶有兵卒用长叉翻动尸堆,搜寻着可用之物。 守城阵亡的兵士与无辜遇难的百姓,早在天亮前便被草席裹身,抬至街边。 草席下隐约勾勒出僵硬的人形,脚尖与发梢从席边露出。 沿街民宅门前纷纷悬起白帆,素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排排无声的哀号。 哭声从各处屋门里涌出—— 老人拍胸嚎啕,孩童惊惧啼哭,妇人伏地失声。整条街仿佛被一层哀恸的潮水淹没,声声悲泣,在低矮屋檐之间回荡不绝。 而就在这满城悲声之中,一支满身血污的队伍缓缓逼入街口。 最前方,一人被粗绳拖拽着。 那中年男子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双腿乙被打折,瘫软在地。 血水与泥浆糊满了他的半身,整个人像一条被掷在泥地里的死狗,在青石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抬不起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喘息。 这人便是曾经出入府衙、谈笑间呼风唤雨的景平望族之一丁家的家主——丁砚 丁砚身后,丁氏男丁尽数被反绑双手。 粗麻绳深深勒进腕骨,嘴里塞着破布,个个脸色惨白,东倒西歪。 稍有迟缓,便有兵卒用刀鞘狠狠抽打,或用枪杆抵着脊背往前推。 有人脚步踉跄跌倒,立刻被拖出队伍,拳脚如雨落下,打得满地翻滚、呜咽不止。 再往后,是丁家的女眷。 她们被驱赶着挤成一团。 昔日珠翠满头、罗衣锦袖的贵妇小姐,此刻早被泪水与尘土揉得狼狈不堪。发髻散乱,钗簪歪斜,衣襟被扯裂,裙摆拖泥带血。 有人被士卒一推,踉跄几步险些跌倒,顿时惊叫出声。 “你们这帮丘八——别碰我!” 话里还带着往日使唤下人的气势,可声音却满是惊慌。 “老爷…老爷在哪…我要见老爷…” 还有人抱着孩子哭得直打颤,既不敢反抗,又不敢真的求饶,只一味低声哀求: “求求军爷…慢些……慢些走……别吓着孩子” 街道两侧早已被收到消息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丁家暗通犬戎,偷开西门,几乎令景平城在一夜之间覆灭。 这等消息,像火油泼进柴堆,瞬间点燃了整城的怒火。 “打死这群狗东西!” “卖城贼!你们害死多少人——” 怒骂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屋檐下捡起碎瓦块,路边的碎石,破碎的砖块,砸向队伍中间,更是引起哀嚎一片。 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却依旧拦不住汹涌民怨。 忽然,人群中几只手猛地伸出。 两名丁家仆役被硬生生拽出队伍。 “就是他们!昨夜举着火把给犬戎带路的!老子看的清清楚楚!” 人群瞬间炸开。 木棍、砖头、拳脚一拥而上。 不过片刻,那两人便被乱棍打得血肉模糊,头骨碎裂,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尸体被踢翻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血溅在街面上,像一团忽然盛开的红花。 围观之人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个个眼中泛红,骂声不绝,恨意翻滚。 一个多时辰后。 押解队伍终于抵达闹市口。 府尹陈载仁端坐上首。 他衣冠整肃,神色沉沉,整个人仿佛一块压在公案上的黑石,纹丝不动。 公案侧后方,高彦清披甲而立。肩甲闪着寒光,腰间佩刀,身躯挺拔如铁塔。一言不发,杀气如昨夜战场余烟般沉沉压下,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下手边,景平城中士绅几乎尽数到齐。 绸袍玉带,衣冠整肃。 可那一张张脸上,却尽是压不住的怒意。 自古最不能原谅的事,有两样。 一是背叛。 二是吃独食。 而丁家——偏偏两样都占尽。 那些与丁氏素有姻亲往来的士绅,此刻更是咬牙切齿。有人袖中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投敌也就罢了。 你竟连亲家都不透露一声,自己偷偷攀附犬戎! 这等人,不杀不足以平愤。 陈载仁缓缓起身。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锋利如刀。 下一刻,声音骤然响起—— “丁氏一族——” 声若洪钟,震得整个闹市口都为之一静。 “狼心狗肺!” “暗勾犬戎,私开西门!” “贪生怕死,图谋富贵——” 他一步踏前,袍袖猎猎。 “置宗社于不顾,弃黎庶于刀兵之下!” “此等大逆不道——” “天地难容!” 每一句,都如铁锤落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人群里怒声此起彼伏——有人指着丁家众人咒骂,有人握拳跺地,喊声震天,要他们血债血偿! 哭声、骂声、怒吼交织,像翻腾的潮水拍打街道。 几十名百姓推搡着试图逼近丁家众人,却被士卒立刻挡回,街面上只剩声浪冲撞和紧绷的空气。 陈载仁目光扫过,缓缓抬手,袖袖猎猎,声音压下人群的喧嚣:“众桑泽,肃静!” 紧接着,列队士兵长枪齐声敲击地面,声如洪钟:“肃静!” 台下怒声稍缓,人群虽仍低声咒骂,但已不敢轻举妄动,注意力被压制,空气里只余下压抑的震动感。 他的话锋随后一转,目光越过丁家众人,望向西门方向。 场中数千人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风吹白幡的猎猎声。 陈载仁话锋忽然一转。 他的目光越过丁家众人,望向西门方向。 那一线街道上,尸山仍在,血迹未干。 他的声音沉下来,却更有分量: “昨夜——” “若非我城将士拼死血战,舍命守门——” “景平城,今日已成犬戎马蹄下的屠场!” 人群中顿时一阵哽咽,请斩丁氏之声不绝于耳。 陈载仁抬手一指西门方向。 “西门街头,尸骨累累!” “皆是守土之魂!” 他声音陡然提高: “此等忠勇——” “当铭于城碑,刻于人心!” “朝廷自有抚恤烈属——” “以慰英灵!” 话音落下。 人群中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一个妇人抱着染血的制式麻衣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石板上。 紧接着—— 又有人跪下。 再有人跪下。 不过片刻,闹市之中跪倒了一大片百姓。 哭声再度翻涌而起。 那哭声不再只是悲痛。 其中还混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撕裂般的恨意。 陈载仁见时机已到,目光如寒刃般掠过众人,缓缓转手指向丁砚: “丁氏通敌,现已查明,证据确凿,罪不可赦!今景平告急,城中危机四伏,本府不得不临危授命,依法严处,以儆百姓、正军心——丁氏满门,即刻伏诛!” 话音未落,丁砚猛然仰头,脸色涨得通红,他口中事先已被破布堵住。只能无能狂怒的呜咽。目光里翻涌着疯狂与仇怨。 他想怒吼告诉这些辱骂自己的愚民:在场的一个个士绅、官吏,哪个不想投敌?! 看着陈载仁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嘴角扭曲,表情狰狞仿佛在宣泄着——你也配审判我! “行刑!”陈载仁冷声一喝。眼角瞥见丁砚扭曲癫狂的神情,心底暗骂一声“蠢货”,一副深恶痛绝的神情。 数名刀斧手扑上前去,一人助力,刀光一闪,丁砚人头滚落在地,血柱喷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紧接着,丁氏男丁女眷依次伏诛,血溅满地,腥风扑面。百姓群情沸腾,拍手称快,哭喊与叫好交织成一片。 血色渐褪,闹市口只余浓烈的杀气。 陈载仁抖了抖官袍,缓缓起身,朗声开口: “丁氏通敌,已是前车之鉴!今日之景平,人人皆为守城之人!诸位士绅,当出钱出力,与本府共济困厄,守护宗社!” 原本心底暗自快意的士绅们,此刻齐齐变了脸色,嘴上应着“理当如此”,心底却推脱不迭,又紧接着说道“家道困顿” “仓中无余”…… 陈载仁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掠过人群,只一眼,便令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 他转身,面向一旁的高彦清,肃然拱手: “犬戎昨夜大败,今日必然来报复。景平之安危,全系将军一身。府衙当全力支持,将军所需,尽可提!百姓士绅,亦皆仰仗将军,定当鼎力相助!” 几名士绅无奈只得叹息一声,连忙躬身随声附和,低声应诺,期盼借此少出些银钱。 高彦清沉声抱拳,拱手回礼,语气厚重: “幸城中有府尹坐镇,百姓同心,士绅共力,景平定能安稳。” 陈载仁微微颔首,凝重地缓声问道: “昨夜西门告急,城几陷险境。幸赖将军力挽狂澜,夺回西门,保全万民生死!” 话音落下,士绅们齐声附和,阿谀恭维之意溢于言表。 高彦清抚须正欲开口。 忽然,人群中一名血衣将校踉跄赶来,越众而出。 他盔甲残破,血迹斑斑,眼神却如烈火燃烧。正是季崇。此刻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铿锵震耳: “大人、将军,犬戎已然开始集结大军,定然要报仇雪恨,卑职昨夜带千余弟兄逆击犬戎,拼死夺门!弟兄们战死大半,尸骨未寒……唯愿府尹大人与都统大人明察,从速按功抚恤殉难弟兄,使生者士气不挫、死者英魂得慰!” 说到此处,他眼眶泛红,却仍狠狠低下头,指节扣地,像要将掌心嵌进石缝里。 陈载仁见这突然闯入的将校本不喜欲责怪,听罢,立马快速扶起季崇道: “景平之安,全赖将军血战而回!忠勇如此,万民当铭记!不知道将军现为何职?” “卑职,”季崇抱拳“现为都虞侯!” 陈载仁抚须含笑,眼底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揶揄之色,意味难明地望向高彦清,笑道: “值此危难,有此良将,乃城之幸。本府觉得,可令其权兵马都监,都统以为然否?” 高彦清凝视季崇,沉默片刻,唇角微绷,神色不喜,嗓音淡淡,却隐有一丝僵硬: “善。” 那一声“善”落下,初时静默片刻。旋即,人群中传出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像暗流在石缝间涌动。 季崇急急抱拳道: “卑职何德何能!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功劳,不该算在卑——” 话未尽,陈载仁已然抬手打断: “将军毋需自谦。阵亡将士的抚恤,自当按律执行;功勋的赏赐,也应明明白白,否则谁肯为国效命?值此危难之机,将军莫要再推辞,理当肩负重任!” 季崇喉头一紧,哑声道:“卑职不敢言功,唯知当死战到底,不辱此命!” 陈载仁脸上一片赏识之色,转头望向高彦清,缓声道: “国难之际,有此猛将,乃衡国之福。景平城能否守住,全赖将军统筹调度,本府虽不谙兵事,却愿竭力襄助。城中百姓、士绅,当一体同心,筹措钱粮、修缮城防,以备大战。” 高彦清闻言,抱拳一礼,神色凝重: “有府尹坐镇后方,军心自稳。末将即刻整顿兵马,加固城防,以备犬戎来犯。” 话音落下,隐去神色,转身望向季崇,沉声道: “季都监,随我上城!” “末将遵命!”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大步而去。城楼方向战鼓隐隐,军卒奔走,空气中已弥漫起大战将至的紧迫气息。 陈载仁目送众将离去,随即转身看向一众士绅。 “诸位也都听见了。犬戎大军将至,城中钱粮、器械、守城物资,无一不是要紧之事。此时此刻,已非推诿之时。” 他抬手示意府衙方向: “诸位随本府移步入衙议事。” 士绅们交换了几个眼神,跟随陈载仁向府衙而去。 ————————— 景平府衙,后堂议事厅。 数十名士绅与城中富户已先后入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皱眉叹气,更多的人则神情焦躁,不时向门口张望。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在厅内翻涌。 忽然——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 陈载仁缓步而入,官袍微摆,面色沉静。 厅中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绸袍的老绅士忍不住起身拱手: “府尊,敢问一句——我等真要与犬戎死战到底么?”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那老绅士声音压低,却透着急切: “以如今城中兵力粮草,如何守得住?昨夜若非侥幸,西门已失!现犬戎大军攻城,只怕三日都撑不住!” 几人立刻附和: “正是!” “城中兵不过万余,犬戎动辄十数万骑!” “守城不过徒增伤亡!” 议论声顿时四起。 这时,一名中年士绅缓缓站起,语气却比方才那位更加沉重: “府尊,既如此……不如趁犬戎尚未大怒,赶紧遣使…降了吧!…此事我等本就提前议定…若拖得久了,只怕……玉石俱焚。” 厅内不少人神情微动。 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若能不降……谁真想降…去做那异族奴仆…” “可如今…,总比被屠城好……” “绥宁惨状…可历历在目啊…” 众人声音渐渐低沉。 陈载仁立在堂上,面无表情,等众人声音渐渐嘈杂,才缓缓开口: “守不住——也得守。” 声音不高,却压得厅内一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冷淡: “丁氏提前私开城门,如今犬戎先锋已被我等所歼。狼王若再听我等言降,只怕反而疑我等再次诈降设伏”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 “先机,早已不在我等之手。” 话音刚落,厅中顿时炸开。 “都是丁家那群狗贼!” “自私自利!” “贪功心切,害死我等!” “合该灭九族!” 众人愤怒叫骂,粗鄙之语此起彼伏,连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咒骂。 陈载仁眉头微皱。 忽然一声厉喝: “肃静!” 厅中顿时一滞。 陈载仁冷冷说道: “丁氏已然授首,再骂也无用。” 众人愤愤不平但终归渐渐安静。 又有一人站起道: “不知府尊的意思是……” 陈载仁环顾四周缓缓说道: “城,总要守几日。” “景平不是他犬戎想拿就能拿的。” “如此轻易便降……到那时,我等岂不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中年士绅忍不住问: “可……真守得住?” 陈载仁轻轻叹了一口气。 “守不住。” 他坦然说道。 厅内一阵骚动,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陈载仁却抬手压住众人,语气低沉: “所以,只需守几日。”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道: “届时只需说明,此前守城之事,皆是军中将领执意死战。” 他没有说出名字。 但厅中众人却几乎同时想到了两个人。 高彦清。 季崇。 有人低声道: “是他们阻拦议降……” 另一人立刻接话: “到时候擒杀此二人…献上首籍…我等再开城献降,狼王未必不受。” 厅中气氛渐渐变得诡异。 方才的惊慌与争吵,此刻却慢慢化作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陈载仁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语气淡淡: “诸位放心。” “只要城中态势做足,狼王自然看得明白——” 他放下茶盏。 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语: “我等,从无与他为敌之意…” 忽然,有人低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阴沉的试探: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等再劝他南下入主中原。他反而需要我等熟悉中原事务之人……”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脸色微变。 片刻后,一名年长士绅忍不住皱眉低声道: “此事……未免太过。协助夷狄入主中原,岂非千夫所指?只怕遗祸子孙……” 话未说完,旁边一人已冷笑一声: “千夫所指?”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透着狠意: “衡帝昏庸无道…我等是为天下苍生…谁不听话就杀谁!愚民知道什么…这释经权在我等手中”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神情阴沉,敲了敲桌子: “夷狄入中原而中原之。” 陈载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等众人议论渐渐低下,他才缓缓抬头,语气依旧沉稳: “诸位既已明白局势,那便各自回去准备吧。” “粮草、银钱、民夫——该出的,都要出。”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冷静: “戏——也要演得像。” 厅中众人相互看了一眼。 随即齐齐起身拱手。 “谨遵府尊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