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伤 ======================================== 八年前。 这是千禧年未至,人们依旧热衷于讨论世纪末大预言的年代。 年幼的木夏合翻过一个廊桥,在向路过的女佣问路并道谢后,便向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看见小男孩儿兴匆匆的背影,女佣也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大宅里的人们现在都知道,大小姐有一个很亲密的玩伴。 毕竟是大家闺秀,虽然年纪尚幼,可时间已经被各种老师和练习给占满了。 而大小姐从小就懂事,知书识礼的同时对谁都很有礼貌,可以说宅子里没有人是不喜欢她的。 所以对于这个总来找大小姐玩,又能逗得她开心的小男孩儿,连带着便也收获了许多的善意。 当然,也有不少声音觉得木夏合出身不够好,实在配不得大小姐就是了。 …… 小夏合顺着脚下的石路,来到了一处景观别致的院子,虽是第一次到这,但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因为一阵钢琴声正从院子中央那栋两层小楼里传来。 男孩儿跑到琴声最清亮的一处窗户下,将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小弦!出来玩!” 琴声骤然停止,过了几秒后,一个小脑袋从窗户处冒出来,小秋辞一脸意外,但那双大眼睛里分明全是开心,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有个大生意要来和你家谈,就把我带过来啦!一会儿都要出门吃饭啦!你快下来!” “我……我得问问老师。”说罢,女孩儿的俏脸就从窗户处消失了,屋内隐约传来了交谈声。 没过一会儿,小楼敞开的门厅内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只见身穿连衣裙的小秋辞怀里抱着琴谱蹦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在她身后跟着个成年人。 这是一名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灰色高领毛衣,自然卷的头发。气质很符合人们对钢琴老师这一职业的印象。 “方老师,今天真的可以下课了吗?” 面对小心翼翼却又满怀期待地跟自己请示的小女孩儿,被称作『方老师』的男子微笑起来,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温柔地说道:“小姐今天弹得很好,回课的目标是达成了的。只要下去之后别忘记每天的练习就好。” 听到钢琴老师肯定的答复,小秋辞开心地垫了下脚后跟,然后在礼貌地跟老师行了一礼后就向着男孩儿小跑了过去。 …… 两个孩子走在秀丽的竹林道间--虽然已经来过许多次了,但小夏合还是很难理解为什么季秋辞的家可以这么大,他到现在依旧有很多角落没有去过,比如今天这个练琴的院子。 “我们去哪儿玩?”小秋辞怀里抱着两本不厚却很宽大的琴谱,对于男孩儿提出要不要帮忙的提议她拧了下身子说道:“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北百货楼上开了家溜冰场,吃完饭我们去那儿玩。”小夏合似乎已经在想象自己在冰面上的模样了,双手揣在兜里两只脚努力在粗糙的地上模拟滑行的样子,逗得大小姐咯咯直笑。 …… 说笑间,他们很快走到了正厅。 只见一群大人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打算动身出发去饭局了。 季先生和木要武在假山旁聊这些什么,看神色很是严肃。花白头发,踩着一双布鞋的匡叔则很随意地背着手站在两人附近。 这时一个人来到了季先生身旁,对他轻轻耳语了两句,后者听后皱了皱眉头。 见状,木要武立刻转身开始和另外几个季家管事攀谈了起来,然后不着痕迹地与正在和下属交流信息的季先生拉开了距离。 人群不时发出各种社交化的大笑声。 两个孩子并肩走向了大人们,因为离得近,他们隐约听到了季先生和来人的谈话: “…跟他讲这与我们无关,赔偿的钱得找包工头拿。” “…讲了的。但他说楼是修给我们的,就坚持……” 话音未落,季先生注意到了女儿和小男孩儿的一同靠近,便用眼神制止了来人后面的话。 他一下子从威严的家主变成了一位慈爱友善的父亲,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还笑着跟小夏合也说了两句话。 在两个孩子并肩离开后,又听到刚才那人请示道:“……所以……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去……” 他话音未落就被季先生给瞪了一眼,过了会儿后,家主轻叹了口气,道:“……给他包个两千。记住喊他不要声张,就说是你自作主张给的……” …… …… 饭局定在了一处新开业不久的迎宾酒楼。 虽然不是季先生喜欢的那种清静淡雅之地,但装修品位倒也不落俗套。门厅处是小桥流水上盖着玻璃地板的设置,看得孩子们很是新奇。 三楼被单独作成了只接待大客户的包厢层,是私密奢侈之所。 木要武除了儿子就带了个秘书,季先生那头则都是平日常见的熟面孔。 几方寒暄落座,随着酒菜流水似地被端了上来,席间也很快便热闹了起来。 小秋辞坐姿很端正,小口吃菜的动作十足的大家闺秀。在爹爹望过来时她会轻轻点头,并展示自己盘子里的蔬菜都有被好好吃掉。 小夏合则吃得很快,一会儿就结束了战斗,然后他开始扭头观察四周。他看到了墙上的装饰画,心想这画得也不怎么样,还能挂在这里呢。 一旁的大人们谈着什么期权、供货、场地这些一点都不好玩的东西,还动不动就碰一下杯子,为完全听不懂的一些话大笑起来,实在无聊的紧。 于是他便凑过去和季秋辞说起了悄悄话,聊着刚才在楼下看到了什么,窗外能看见什么,他想一会儿出去干嘛干嘛。 小秋辞本来还强作镇定地不理他。虽然她依旧一副安静懂事的模样,可那娇俏可爱的耳朵像小猫一样动了动,分明听得很认真。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钱伯一家。 说是一家,其实身边也就带了个幼年钱多多。钱伯刚才在附近赴完了一个局,因两家相熟,路过时便顺势过来喝杯酒,寒暄寒暄。 钱多多跟在父亲身后,穿着件剪裁讲究的儿童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满是不耐烦。 他先是被父亲拖着规规矩矩地喊了人,随后目光一转马上便注意到了季家大小姐也在场。 他眼睛刚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注意到了她身边的那个暴发户儿子,表情又沉了下去。 木夏合倒没注意到他的变脸表演,只是觉得他那身儿童西装有点好笑,差点没绷住笑。 …… 饭局过半,大人们的兴致却越来越高,桌上的话题也彻底到了孩子们一个字儿都听不懂的地步了。 木要武聊到兴头上,已经把袖子都挽了起来,露出了扎实有力的手腕。季先生也换了位子,正与一名年纪更长的家族老人低声说着些什么。 席间推杯换盏,虽然没有烟雾缭绕,但包厢里的灯光太亮堂了,坐在沙发上的三个孩子眼睛都要被照直了。 木夏合首先没忍住。 他往沙发中间挪了下屁股,在小秋辞的耳边悄悄说道:“再坐下去我就要死了。” 大小姐本来还辛苦地端着,可男孩儿在她耳边说话的气流弄得她好痒,小脸儿一下就红了起来。 “真的,”夏合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走还来得及。等大人开始唱歌的时候就更走不了啦。” “谁要唱歌?”钱多多问道。 “总会有人唱的。” 大小姐也想着去溜冰的事情,终于还是被他说动了,她朝父亲的方向望了过去。 此时的季先生正被两个人围着说话,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顾不上她。 女孩儿犹豫了几秒,然后起身小步走了过去。 她安静地在一旁站了一会儿,直到季先生注意到了她,才小声地和俯下身子的父亲说了句什么。 季先生起初是皱了皱眉的。 小秋辞便仰着脸儿,不急不躁、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她既没有撒娇也没有胡搅蛮缠,只是用那对会说话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爹爹。 钱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了过去,站在旁边装作不在意地听着。最先提出计划的木夏合则站得更远一些,但眼睛也不住地往这边瞅。 终于,季先生也被几个孩子闹得有些好笑,叹了口气后说道:“只能去玩一个小时。” 三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 “让老陈送你们去。”说完,他又补充了句:“不许乱跑,不许离开他的视线。多多要一起的话,得要你爹同意。” 钱伯此时已经是喝得满面红光,听了这话只是摆摆手笑着说:“带去吧带去吧,多多今天陪了我一天也无聊得很了。有你家的人看着,我也省心。” 木要武则是隐蔽地跟儿子竖了个大拇指,说道:“小崽子保护好大小姐。” 安静候在门外的司机一直注意着季先生的动静,见家主朝他使了个眼色,便立刻走了进来。 老陈四十快五十了,在季家开了好些年的车。 他平日里话不多,人很稳重,算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 经常她出门去学校、去补课,也多半是他在开车接送。 “就隔壁那百货,你送他们过去,”季先生叮嘱道:“看着点,别太疯了。” “是,老爷。”老陈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自家老板,但回答得很快。 …… 三个孩子迫不及待地离席,比老陈更快一步跑了出去。 走出包厢的瞬间,外头走廊略冷的空气让他们都松了口气。 小秋辞是表现得最镇定的,但也是最先开口的:“你们都去溜冰场玩过吗?” 木夏合摇了摇头道:“我看人溜过。” 钱多多闻言得意地轻哼了一声,道:“溜冰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原来你会?”女孩儿好奇地问。 “我……”挺着胸膛的钱多多正想神气的吹个牛皮,可看着那对认真的大眼睛,血液一下子涌上了脸颊,他下意识地就说出了真话:“……我不会……” “噗嗤”木夏合则在季秋辞另一侧笑了出来。 “你笑个屁!” “多多!不准说脏话。” “我……” “哈哈哈哈哈!” “……!” 三个孩子一路笑闹着,空气都变得快活了起来。 倒是走在前头的老陈很像电视剧里那种老实本分的仆人一样,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手看看表。 …… 他们穿过了一段明亮的长廊,然后走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关闭,包厢方向的暖光渐渐被金属色的冷光替代。 夏合看见老陈并没有按平层,而是按了去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他愣了一下后问道:“我们不从大门走过去吗?” “路上人多。”老陈没有看向他,只盯着手表说道:“这里和北百货的停车场是连着的,从下面绕过去更方便。” 闻言木夏合觉得这解释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身旁的季秋辞依旧还在教训钱多多不可以说脏话的问题。 老陈又看向了手腕上的表,他怎么一直在看时间? 夏合的视线开始在老陈和季秋辞之间转来转去,他忽然觉得老陈好像一直在躲着自家的大小姐--男孩儿发现即便大小姐和老陈说话,这位司机的眼睛也一直往旁边飘。 虽然季秋辞认真讲道理的样子确实让人有点难以招架,但老陈这么大个人也会怕她吗? 就好像……他心里面有什么事情…… 让他不敢看向自家大小姐? …… …… …… 随着大门关上,包厢里的木要武收回了视线。 尽管被称作是暴发户,但他能白手起家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街头蛮劲儿。 他直觉得季先生的这位司机今天似乎有些不对。 可毕竟是人家的人,万一误会了那太伤面子。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儿子可也一道跟着出去了,怎么都还是得问一下,大不了之后再跟季先生赔罪。 于是他胳膊肘压在椅子扶手上,侧着身子靠近了季先生。 待到对方注意到了他,也侧过了耳朵来,他才呵呵一笑说道:“你家这司机,时间观念很强啊。” “嗯?”季先生用一个鼻音示意他没听懂这是起的什么头。 木要武龇了龇牙,他真心希望这不要是自己老毛病导致的神经过敏,否则他就要为了个没头没尾的念头得罪自己最大的靠山和机遇了。 可当心头那比头发丝儿还隐秘的不和谐感,与亲儿子的安危碰撞到了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不再迟疑地问出了接下来的话:“老陈他……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些困难?” 季先生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挑了下眉毛。 可还未等他开口,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匡叔突然插话道:“老陈上个月来说他母亲查出了肿瘤,问能不能预支两年工资。” 闻言,季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木要武则立马接着说道:“他刚才出去到电梯门口的路上,看了三次表。” “……”身后的匡叔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叹了口气。 “叫老陈回来,马上!” 季先生这道命令的绝对音量没有太大,但场间每个人都觉得像是炸起了一道惊雷,酒席间热闹欢快的气氛也一并被劈散! 一个女秘书慌不迭地拿出手机立刻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嘟……嘟……嘟……” 几秒钟前还欢腾的酒席此刻安静得只有公放的拨号音。 “滋……滴滴滴……” 当通话被挂断的忙音响起来的刹那,季先生的眼睛也徒然明亮了起来,那是一头狮子暴怒的模样。 而同一瞬间,匡叔已经转身就向楼梯口奔去了。 他的动作不大,甚至包厢远一点的人都没察觉到这动静,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紧急出口的门后。 本来也打算起身冲向楼梯的木要武则在看见这一幕后顿了顿,又缓缓地坐了下去--他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是相信季家的力量,尽管他心急如焚。 …… …… 在一阵天旋地转地拖拽与捂嘴中,孩子们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挣扎和思考的余地,就被扔进了一台吉普的后座,随着车门『砰』一声地锁死,一阵难闻的味道也充斥在了鼻腔里。 一个穿着掉色牛仔外套的绑匪一个人就占据了半个后排空间,三个孩子被胡乱地捆住手脚,在另一边挤成了一团。 钱多多脸色煞白,倒是没有哭,但他嘴巴颤抖双眼发直地盯着车顶,看样子是觉得自己现在在做噩梦,想赶快醒过来。 季秋辞被夹在中间,肩膀被两个男孩儿和那粗壮大人的身体顶得生疼,她大眼睛里的水光能让任何一个有良心人看得心碎,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拼了命地忍着不让泪珠滚下来。 木夏合紧贴在季秋辞的另一侧,小小的胸膛在疯狂起伏。 他现在很害怕,但不知道是不是绳子捆得太紧,他觉得自己的痛觉和触感隐隐有离自己而去的趋势。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慌张,于是那双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飞快乱转,本能地想把一切能看见的东西都摁进脑子里。 前排开车的是老陈。 副驾驶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连帽夹克,寸头,脸颊消瘦,但神情却很比另外两个人平稳很多。 而在后排压着他们的那个绑匪,胡子和头发乱得不比乞丐好很多,牙齿也不太整齐。 身上一股尘土和汗水味,加之皮肤又红又黑,一看就是工地上讨活的糙汉子。 只是他脸上一道难看的旧伤和那大片都是眼白的双眼显得格外凶狠。 那人一手按着三个孩子,另一只手狠狠地锤了一下驾驶座椅背,嘴上骂道: “俺干你娘!干你娘臭逼!电话咋这儿快打过来!啊?!” 这个非专业绑匪铤而走险之下的恐惧感,被方才那通电话瞬间点爆。 老陈满头的汗水,嘴唇也在哆嗦,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倒是很稳。 糙汉打在椅背上的那一拳也激怒了他,他头也没回地吼了回去:“关我屁事!我怎么知道他们这么快反应过来!” “不是你个逼漏的还是谁?!”那糙汉绑匪眼眶里血丝都要爆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也让身边的孩子们心惊肉跳,他用更大的声音吼了过去:“从酒楼出来才几下?电话就打过来了!不是你他个龟儿废物露了马脚,能有这儿快?!啊?!” “你少他妈放屁!”老陈几乎崩溃地回骂道:“刚才是你非要把另外两个也带上的!明明说好了只带大小……只带季家女儿!要不是你们两个他妈的贪心,哪里会弄得这么紧张?!” “你说谁贪心咧?!” 眼见着两人情绪都快要爆炸了,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转过了脸。 一并转过来的还有他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随着这能够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神奇物件一出现,车里两个大人连带着三个孩子的吸气声都一下子消失了。 “都给我闭嘴。” 寸头的声音有点嘶哑。 “再吵一句,我就崩死一个。” 在火药与金属构成的精巧事物面前,再没有素质的人群也会重新把教养捡起来。糙汉绑匪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一句话也没再说。 老陈虽然牙关开始咯咯打颤,但到底还是不敢再说话了。 车里一时间只剩下发动机的动静,窗外是以明显超过了停车场安全速度在向后略去的水泥柱子。 但就在此时--地下停车场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推开!那厚重的门扉撞在墙上发出了骇人的巨响! 一道身影贴着门边向这辆明显开得过快的吉普冲了过来。 透过窗户看见来人的小秋辞眼里那死死忍住的泪光,终于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匡叔--!” 女孩儿的喊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老陈就猛地一脚把油门给踩到了底! 车子瞬时向前一窜! 所有人都被这强烈的推背感狠狠顶了一下,后排的三个孩子更是失去了平衡。 “噗……”钱多多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季秋辞和木夏合一起给压在了最下面。 小秋辞整个人被夹在两个男孩儿中间,痛得眼泪下一秒就要决堤,脸也不得不贴向了木夏合那边。 夏合本能地偏过头去,害怕自己的额头撞到了女孩儿。 结果脸颊却擦过了她的眼角,带走了一片水渍。 下一秒鼻尖又不受控制地扎进了女孩儿的头发间,他闻到了一股清香得不可思议的味道。 还没来得及回味,后排糙汉绑匪的怒骂就又把短暂的和平给撕碎:“俺操你祖宗十八代!你会不会开车?!” “闭嘴啊!!”老陈脸都扭曲了,他像见鬼一样,视线不断在后视镜和前方切换,声音已经接近尖叫地喊道:“他追上了!追上来了!” 听到这话,副驾驶和后排的两个绑匪一齐回头。 然后他们的脸色在同一时间都变得煞白。 只见匡叔竟然正迈开双腿朝着这汽车追了过来! 他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那件旧式布衣长长的下摆被自己的速度给带得掀起,灰白色的头发在停车场本就不亮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杀气腾腾。 他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快。 三步。 五步。 七步。 车子明明已经加速,但他斜着跨过一台台车子的动作比运动员跨栏还流畅。 他的身影非但没有被甩开,竟然隐隐离他们这台车子越来越近了! “这他妈是人是鬼?!”这次就连握枪的寸头绑匪也绷不住了,脸上血色尽失。 “踩死!踩死!踩死啊!”后排的糙汉绑匪抓着前排座椅声嘶力竭地吼着。 “闭嘴啊!!!”三个绑匪惊恐的喊声交织在车内,老陈额头的血管都要爆了。 而下一秒,他狠打了一把方向,同时还拉起了手刹! 黑色吉普的车尾几乎是擦着水泥柱子甩了过去,轮胎疯狂啸叫,划过了一个圆弧--他竟真的在停车场内不算宽阔的通道里完成了一次漂移! 后排三个孩子又被狠狠地掼在了一起。 钱多多总算是“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木夏合死死咬紧牙关,他看到那糙汉在慌乱中举起右手想要拉住车顶的扶手,可食指和中指似乎使不上劲而滑脱了。 小秋辞则对着失去平衡正在乱摸的糙汉绑匪的胳膊狠狠蹬了一脚。 “嘶----” 车子在险之又险地擦过水泥柱子后,随后又重新摆正。 吉普像箭一样朝车库出口猛冲而去! “咔嚓--!”细长的挡杆被车头撞断,白红相间的塑料碎屑四处飞散,收费岗亭里的工作人员瞪大了眼睛地站起身。 而就在吉普冲出车库,总算来到了地面大马路上的同一时间,后方的匡叔也冲了出来。 夜风扑面而来。 吉普的车尾灯拉成了一条线。 离开了停车场的环境,人的两条腿当然不可能真的追上一辆已经上路的汽车--这是常识。 可匡叔并没有停下,他甚至没有朝那越来越远的车尾灯看上第二眼。 他的目光只在路口和周围建筑之间快速扫视,然后便立刻找到了那辆吉普必经的一个路口。 …… 车里,糙汉绑匪和老陈又一次压制不住情绪开始吵了起来。 “我就说不该来!不该来!” “你像他妈个娘们儿!就一个老头儿把你吓得。” “我他妈真是疯了!我为什么要干这个?!” “俺就知道是你卖了我们!” “我说了不是我!!” “都给我他妈的闭--”副驾驶的寸头绑匪刚拿着枪吼到一半。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车顶传来! 整辆车里的所有人,包括三个孩子,都被暂停了一秒。 连开车的老陈都本能地抬了下头。 下一刻,持枪的寸头绑匪彻底失去了平常心,他近乎是尖叫道:“见了他妈的鬼啊!!” 透过天窗, 能看到一道飘扬的衣摆。 是匡叔……他竟然从路口的人行天桥上,生生地跃到了咆哮疾驰的吉普车顶! 这一幕,就连三个孩子也完全看傻了。 小秋辞眼里的泪花不知不觉什么时候擦干了,她整个人仰头望着天窗上,她在看着那片她熟悉的衣角,来给自己鼓足勇气。 钱多多在刚才的大哭后,嗓子一时哑了,他张着嘴用力发气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木夏合则是死死地睁大了眼睛,他虽然无法穿透车顶看到上面的景色,但这一幕带给他的震撼却深深地烙印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风在外头疯狂地掠过,车顶上的那道身影紧贴着车顶俯身,竟稳稳地立住了! 而车内,寸头绑匪已经被彻底吓疯了。他猛地举起枪,他想要朝着车顶开火! “你疯了!!”老陈余光看到这幕嗓子都劈了:“你他妈往车顶开?!” “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坐稳!!” 话音未落,老陈咬着牙一打方向盘,吉普立刻在马路上疯狂地左右摆动! 车里所有人都被这处在翻车边缘的蛇形操作甩得东倒西歪…… 三个孩子被甩得头昏眼花,绳子都勒进肉里,骨头也快要散架了。 车顶上的重量也终于在两次剧烈的横摆后猛地斜向一滑…… 一道身影从车顶上被甩了出去。 小秋辞撕心裂肺地喊道:“匡叔!!” 而透过后车窗,车上的人都看到了他落地的画面。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摔得血肉模糊。 他在身体砸在沥青路面的瞬间,便扭动身体,接着前冲的惯性进行了一个翻滚。然后一手撑地又来了一个。 那恐怖的冲击力就这样被他几个动作给尽数卸到了地面。 待到滚势尽了,他竟然拍了拍衣角就撑地站了起来…… 肩膀位置的衣服破了,还沾了不少灰土。手掌上也灰灰红红的,但看上去似乎没有受到重伤。 当然车里的人看不到这些细节,只是见匡叔重新站了起来,季秋辞松了口气…… …… 夜风呼啸,车尾灯慢慢地越拉越远。 匡叔站在路边,微微地喘着气,他刚想咳嗽,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生生忍住了。 是季家的人赶来了。 一群提着家伙的护卫从停车场和酒楼方向一路狂奔过来,脸上全是惊怒。 有人在喊着:“匡爷!没事吧?!”,“快开车来啊!追啊!” “不许追。”但却被匡叔制止了,他此刻的声音略小了一点,但很平稳,一点都不会让人察觉到他此刻的状态。 “匡爷!大小姐她……” “所以不能追,逼急了他们可能会伤害小姐。”他抬手制止了年轻气盛的众人,随后说道:“我把发信器放车顶了。” 听到这话护卫们稍微安定了一些。 匡叔忍着想要按按自己肩膀的冲动,继续下令道:“一切以小姐的安全为最高优先,快去安排。”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二队别走,留在老爷身边。” …… 随着年轻人们散去。 夜风吹得他灰白色的头发有点乱了。 他看着那早就见不到吉普的道路尽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能再年轻十岁……” 这么想着,他的拳头狠狠握紧。 …… 偶尔闪烁的白炽灯光下,木夏合的瞳孔中映照着眼前的画面:这里看上去像是一间临时租来落脚的旧屋。 起壳的墙皮和发霉的暗斑,再加上两张铁架床上黑漆漆的被褥,说是牢房都得嫌有点太脏了。 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下面是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除了半包烟和来当烟灰缸的塑料瓶,还有一个花花绿绿的开水瓶。 再往旁边则只有一把剪刀,以及几团用过的卫生纸,不知道是擤了鼻涕还是干了别的什么。 墙角堆着个编织袋,上面扔了两顶安全帽和一双胶靴。 小钱多多蜷缩在床脚,手脚被捆着,时不时抽抽一下。 他之前在车上哭了一路也被绑匪吼了一路,现在好像已经没力气再喊了,只有嘴里小声念着:“……我要回家。” 没有人理他,他声音更小、也更可怜了地又念了一遍:“……我要回家……” 季秋辞和他被扔在同一张床上,现在就坐在他身边。 她本来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的,脸上隐隐能看见泪痕,可水渍没有滑下脸颊就被擦干了,现在只有眼眶处还能看出来有点润润得微红。 那件漂亮小裙子也皱得厉害,加上手脚也被捆着,想要坐直身子实在很费劲。 可她又偏偏不想在男孩子面前露出狼狈的模样--虽然钱多多看起来已经报废了,但木夏合也在这屋里。 所以她只得抿着嘴,用力地将后背顶在身后的墙上,以保持一种勉强还算笔直的坐姿,同时竭尽全力地不去想这墙壁有多脏。 木夏合在了对面的那张床上,他也早就坐了起来。 从被扔进屋里开始,他一句话也没说,连哼唧声都没有。 如果不是季秋辞注意到了他眼珠子一直在到处乱转地看着屋内各种东西,她也要以为他和钱多多一样被吓傻了。 然后男孩儿和女孩儿的视线对上了。 看着季秋辞倔强的嘴角和眼角的泪光,木夏合只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平缓,而手腕上的痛感也似乎在消退--明明绳子还是很紧,这场面也怎么都让人放松不下来才对。 他挪了下屁股,季秋辞也同时转了转肩膀,虽然很明显没什么用,两张床的距离也太远了,可他们在刚才确实都不约而同地想要向对方靠拢。 而此时门外传来的争吵声又突然打断了两个孩子的对视。 …… 一开始还听不太真切,因为绑匪们应该有压低声音。但说了两句后好像有人急了,以及这门板实在够破,他们的声音还是漏进来了。 “……快点要钱啊,搞这大给动静,警察来了咋整啊?……” “……你是猪啊?我们人质在手上,他们哪里敢报警?没看过电影啊?……” “……你说谁是猪咧?!还不是你个龟孙儿漏馅儿了,他们才反应这么快!……” “……我日你妈个野人,说不明白……” “……都他妈别吵了!司机你去把车子开走,这么大个吉普停这里你是怕不够显眼啊?!”寸头绑匪一开口,外头一下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阵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随即便是轮子在地上摩擦,然后越来越远…… 此刻门外应该只剩下两个绑匪。 过了一会儿,只听那糙汉绑匪的声音说道:“……俺这不算犯法吧,俺就只是想把被那些龟孙儿吞了的钱要回来,俺这应该不算是犯法哈……” “……别吵。”寸头绑匪没想搭理他,似乎在忙着什么。 “……”糙汉绑匪可能觉得这安静的等待实在难熬,便又开口说道:“……你说那些有钱人是真该死啊……你看那饭店那么大,又漂亮。俺咋个就没这么福分……” “……别吵,我他妈在给你找福分……” “……等俺拿到钱,俺也找个城里的姑娘当媳妇儿,那皮肤真白……” “……呼,这儿信号太差,我出去打电话。你给我把几个崽子看好了,有什么差池老子回来打死你!” “……” 木夏合和季秋辞又一次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此刻外面是不是只有一个绑匪。 但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好点子,就听见门外居然还传来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难道一共有四个绑匪?! 那人似乎一直也在外面,只是一直没有加入争吵之前也没有说话。 那声音不大,还有点发虚,和糙汉绑匪一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似乎在和糙汉绑匪悄悄说话:“……建东哦……咱要钱就要钱,把娃儿弄进来算咋回事哟……” 糙汉绑匪一改和寸头绑匪小心翼翼的态度,对这人就立马不客气了起来:“……不这样那些龟孙儿咋会给我们钱啊?!你说个狗屁咧!俺手缝了那么多针!是他们把赔给我的钱都污了!……” “……我不是……那个,他们跟我讲咯,咱们……咱们这个要……要找那个包工头去要。他们法……法律上不是我们……不是我们那儿的老板……” 糙汉绑匪闻言像跳起来一样说道:“……你妈的信他们的鬼话噢!那些有钱人坏得很!他们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你他妈是没看到他们吃得有多好!……” “不是呀……他,他们还给了我两千……我觉得不是坏人呀,我……我们再去问一下,这个,这个好像是不该找他们要……” “……两千?两千就把你打发咯?你个怂包这点儿出息,给你讲俺要了二十万!是你一千倍!你到时候莫来找俺要……” “……我就觉得……这事儿不好啊……就小娃儿……” “不好?有啥不好?俺拿该拿的钱,又不犯法!……等着,俺去撒个尿,你帮俺看着这几个崽子。” …… 随着糙汉绑匪粗重的脚步声向另一侧走去,屋内就连钱多多也停止了哼唧。 木夏合盯着门。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他应该期待什么。 那破烂的木头门外,传来了有人站起身来到动静。他好像很犹豫,就站在门口。 过了几秒…… 一声叹息之后,门被推开了。 是一张没见过的脸,看来应该是刚才那第四个人。 和他的声音一样,这人看着就像是饱受生活摧残的模样,穿着件旧外套,鼻梁歪歪的,可能受过伤。 但至少他的眼神和刚才的绑匪不太一样,没有那种跨过道德界限的凶光,尽管他现在脸上那犹豫害怕的神色,让他本就苦兮兮的脸更是苦得快出水了。 他做贼般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嘘……嘘……”他用一根枯枝般难看的手指放在嘴前,然后用气音说道: “……娃娃们别叫……” 可迷迷糊糊的小钱多多一见进来的是个大人,那张脸马上垮了下来,嘴慢慢长大,好像有一团音浪在嗓子里酝酿着。 那男人吓得连忙哀求道:“祖宗……小祖宗,别哭,别哭啊……” 眼瞅着这孩子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男人也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 可随即一旁的季秋辞用力地拧动了身躯,用被捆在身前的双手,掼成一团用力地敲了一下钱多多的头! “!”这一下可把孩子给揍蒙了。 钱多多抬头看去,只见大小姐正用那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她压着嗓子低声斥责道:“……男孩子勇敢一点!” 『咕咚』一声,小钱多多努力吞了口唾沫,虽然露出了像小狗一样的表情,但好歹是把哭声给憋回去了。 那男人和对面床上的木夏合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他来到床前,季秋辞下意识地向墙边缩了缩。虽然他似乎没什么恶意,可以毕竟是个大人的身体,把房间里的灯光给挡住了大半。 面对枯瘦男人向自己伸来的手,大小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男人开始试图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我……我也莫法,”他压着嗓子,没敢抬头看对方,声音有点抖地说: “别怪我啊……我不敢放你们,但我给你们松一点儿……你们自个儿……自个儿看着办。” 也许是绑的人太慌张,加上季秋辞是个女孩儿,所以绳扣打得比较敷衍,他扯了几下绳子真就松了许多。 可他又不敢全部解开,只是让孩子的手腕稍微舒服一点。 然后他左右看了看,钱多多一副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也让男人一时不敢靠近他,于是他便转向了另一张床上的木夏合。 木夏合的胳膊被别在了身后,此刻应该早就痛得不行了,可他居然一声没吭,令这男子十分钦佩。 可他扯了半天,木夏合的这个绳子都没什么动静,男人开始有点慌了,因为他好像隐约听到糙汉绑匪从远处厕所出来的声音。 他立马左右张望,随后看见了桌上的那把剪刀。 他手忙脚乱地拿过并开始剪起了夏合手上的绳子,可因为紧张和哆嗦,剪刀甚至剪到了一下男孩儿手腕上的肉…… “……唔……”可木夏合竟然只是皱了皱眉头,紧咬着牙关,既没哭也没闹。 反倒那男子满头大汗,看着孩子白嫩的手腕上被自己划出的红色伤口,他只觉得有点晕血了。 而就在这时,那糙汉绑匪从远处看到自己工友没在屋子外面,且门居然是开着的,他一声爆喝炸起:“俺干你娘啊!你他妈在里面啊?!在干啥?!” 这一道惊雷把苦瓜男子彻底劈蔫儿了,他手一抖剪刀都掉在了床上,还下意识地后退并站了起来。 只留下手腕上绳子被剪了一半的木夏合坐在床上。 男子脸色难看极了,他嘴唇都没了血色,哆哆嗦嗦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前这个孩子好像有点不对劲,他都要觉得自己快要尿裤子了,明明另一个男孩儿的反应才是正常的,为什么面前这个孩子他还能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他说不明白,但就觉得面前这个孩子冷静得有点让人发毛。 可能是木夏合异样的镇定还是安抚到了他,男人虽然有些声音发颤,但还是大声对门外喊道:“我……我帮你看……看下这些娃娃有没有死咧。他,他们要是有什么,你……你也拿不到钱啊。” 这回应让门外传来了更激烈的辱骂声,但好歹似乎没有引起对方的疑心。 木夏合当然不是不害怕,但确实自从他被扔进屋子里开始,不,事实上从他被绑上车子起,他就开始陷入了一种很陌生的情绪里。 尤其是当他看见那些肮脏的大人用手碰到季秋辞,不管是绑上她手脚还是推搡着她的时候,每一下,都令他觉得自己心跳变得更平静了。 这很奇怪吧,明明应该是猛烈加速的血液和心跳,此刻都变得异常地稳定。 就仿佛……它们都在为了什么东西做着准备一般。 …… 当木门被一把推开,糙汉绑匪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枯瘦男子逃也似地跑了出去,说是也要去上厕所。 他开始扫视屋子。 那穿着一套小西装的孩子浑身一个哆嗦,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至于另一个男孩儿,好像吓傻了一般没什么反应,双手背在身后估计已经痛麻木了。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那位季家大小姐身上…… 小秋辞死死抿着嘴,虽然睫毛都在发颤,但她的背依旧挺着笔直。 她的小裙子和鞋子都是深色,也就显得她的脸蛋儿白得像牛奶。 糙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又黄又乱得牙齿,朝着床边走了过去。 “他妈的,有钱人家的女儿……”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捏住了小秋辞的下巴晃了晃,道:“水灵成这样子,不晓得花多少钱养出来的,啊?” 季秋辞浑身鸡皮疙瘩从脚尖起到了头顶,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女孩儿的牙关都在打颤,尤其是男人嘴里的烟味和口气一同扑在她鼻尖上…… …谁来救救我…… 糙汉见到她这个反应,反倒更加来劲儿。他竟然一手扯住了女孩儿的头发,逼她把脸仰了起来。 这绑匪其实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对一个完全没发育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想法,他单纯就是想要把脾气发泄在这些弱小的孩子们身上,让他们进一步感受一下他今晚上的焦虑与恐惧。 可当他强迫女孩儿抬起头来时,他又被眼前这脸蛋儿给整迷糊了--那是从未经历任何风霜和岁月的,被万千宠爱所百般呵护的少女肌肤…… 他突然感觉好想舔一口。他心想,这比牛奶还白,看着比嫩豆腐还软的脸蛋儿,要是能舔上一口,一定非常、非常的甜。 他有这么个瞬间沉浸在了这从不曾接触过的,被阶级和社会制度而与他完全隔绝的美妙触感之中,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面前那女孩儿眼神中骤然爆发出的神采。 自然也没有听到桌脚在水泥地上擦出的那一声刺耳响声! 木夏合从桌子上起跳,出现在了空中,也出现了季秋辞的瞳孔里。 那姿势并不帅气,也不威武,像是手忙脚乱地扑向蹦床--可尽管一点也不像,但在她的眼中,半空中男孩儿的那道身影,依旧和匡叔跳到车顶时的那一幕重合了一瞬。 “噗--!” 糙汉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脖子好像被什么叮了一下,然后就像是有液体了出来的感觉。 他一下子放开了季秋辞,然后摸了摸脖子后放到眼前…… 是一片鲜红。 “啊俺干你娘咧!!!!”糙汉懵了一下之后便发出了暴怒的咒骂! 男孩儿刚才那一击,偏了…… 即便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比冷静,已经将对方的脖子看得通透,而他也自信自己拿着利器的手足够的稳…… …可身高差实在太过悬殊了,他必须要借助桌子起跳,再加上重力的帮助才有可能用手中的剪刀碰到绑匪的脖子。 因此虽然依旧在绑匪的脖子上划了道流血的大口子,但并没有伤害到大动脉。 这反而完全激怒了绑匪! 小夏合刚落地还没站稳,糙汉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只小狗一样把他狠狠地掼到了地上! “--!”这一下子,木夏合眼睛顿时一黑,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如果被汽车撞了一下估计也就这种感觉了。 “狗杂种啊!!!” 拳头劈头盖脸地朝男孩儿砸了下来…… “俺打死你!!!” 糙汉绑匪骑在男孩儿的身上,一手捂着自己流血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变换着用拳头和巴掌不断往下招呼。 他右手使不上劲,就更多地用左手,可那力气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可怕了…… 钱多多已经彻底被吓傻,缩在床角,嗓子眼里不断发出:“别打了……别打了……”的声音,可没人能听到。 季秋辞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她只是个十指不占阳春水的大小姐,而且她还这么小,她什么都做不到。 可她还是动了--因为她知道,她如果不做点什么,那这个豁出命来救她的男孩儿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她几乎使用滚着的姿势从床上扑到了桌子边,她手腕从已经很松了地绳结中抽了出来,虽然娇嫩的皮肤在这个过程中被磨破了,可她毫无察觉地用双手死命地抱住了那只花花绿绿的开水瓶……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绑匪的后背砸了下去! “噗!!” 瓶胆破裂的声音在屋子内炸开! 滚烫的开水连同碎片一起泼了糙汉满背!热气和他的惨叫一同升腾! “啊啊啊啊啊--!!!!” 他像背后着火般一下子弹起,连带着也松开了身下的男孩儿。 少量溅出来的热水也落到了夏合的脖子和手臂上,可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绑匪的脸和脖子。 这糙汉已经彻底疯了,他回头看见季秋辞,眼睛完全已经是一片血红,他一伸手就将女孩儿从桌上给拽了下来! 粗糙滚烫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按向了身后的墙壁! “你他妈个小婊子!!” 后脑勺被撞到前面的那一下让季秋辞差点晕了过去。 可接下来她就有些希望自己真的晕倒,因为窒息的感觉开始侵入脑髓。 她的小嘴用力张开,可喉咙被死死卡住,无论声音还是空气都挤不过去…… 糙汉的手好像真的想要捏碎这脆弱的脖子。 她的两只脚开始拼命地蹬,鞋底在墙壁和地面间乱踢。 已经挣脱了束缚的双手徒劳地去抓那只掐着自己的大手,可小女孩儿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她只能感觉四肢的尖端开始逐渐麻木,力气也一点点消散。 天花板上面的灯开始变得很亮。 那个光点逐渐模糊,发虚。 耳畔的声音像在水里,又闷又遥远,连绑匪那肮脏的咒骂都听不清了。 她一开始想咳嗽,但后来又不用咳了。 血液全部堆积在了脖子以上,她的视线逐渐上翻,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 本就没多少力气的手指也攀不住绑匪的大手,开始向下滑落。 她感觉到身体深处似乎开始松开,一阵温热的水流顺着腿根蔓延下去,彻底打湿了她的袜子和鞋。 …… 而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哭喊声竟然强烈到穿透了窒息的水膜,进入了她的耳朵里。 穿着儿童西装的小钱多多闭着眼睛,哭着叫着发狂般的从床角跳起,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包装精美的小小炮弹,一下撞到了糙汉用力撑地的那条腿上! 这一下毫无技巧可言,全靠孩子自己的体重。 可糙汉此刻连番被激怒,浑身正忍受剧烈烫伤,还有些失血的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他竟然真被这一下给撞了个踉跄,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倒地时他碰到了桌边的塑料凳子,然后又在一阵噼啪声中压碎了它。 …… 此时钱多多因为手脚被紧紧困住,这一下之后他彻底变成了趴在地板上的虾子,任人宰割。 而季秋辞也在从墙上摔落后一直在大口喘气加剧烈咳嗽,怎么看一时半会儿都没有余力动弹了。 糙汉绑匪嘴里骂骂咧咧,他此刻已经彻底疯魔,他打定了要先弄死一个臭小子来杀鸡儆猴!反正还有两个能要赎金!! 他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扑了过来--是他以为早就揍晕了的木夏合! 男孩儿整个人一下子骑到了糙汉的胸口,用大腿顶住了他的耳朵,他低头看着双腿间夹着的那个丑陋头颅,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他眼前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木头,或一块石头。 然后他便没有一点犹豫地、一如他平日里下刀雕刻一般,将手里的剪刀刀尖,轻轻地送进了男人惊恐圆睁的眼球里。 “噗嗤。” 有点像葡萄或者水气球被扎破的声音。 男人发出了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嚎惨叫,他的背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 可夏合的双腿紧紧地夹住了他的脑袋,男孩儿就像他胸口的挂件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弹起又落下,但并没有离开他的脖子。 男孩儿对身下男子的惨叫充耳不闻,他甚至用一只手扶着对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用着温柔但坚定的动作将剪刀又深入了一点。 “噢噢噢啊啊呕呕呕--!!!” 男子双手发狂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或许是剧痛和恐惧令他失去了力气,也可能是因为剪刀已经刺穿眼球扎入了脑干,他什么都握不住。 糙汉绑匪的惨叫越来越尖,越来越破碎,直至开始变形成没有意义的奇怪嘶吼。 木夏合还在继续向下压着。 红白色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的脸上,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一直专注地,甚至是深情地看着自己身下,仿佛那并非一个濒死的恶人,而是又一个在自己手中获得新生的艺术作品。 …… 惨叫越来越怪,直到一阵鸭子叫般的大喊后,终于断掉了。 糙汉绑匪的身体也在地上猛地抽抽了两下,然后就如漏气了般一点点软了下去。 直到屋里只剩下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和滴滴答答往地上落下的不知道何处的水声。 “呼……” 木夏合就像刚完成了一个雕刻作业一般松了口气,还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刚才的事情也并不是有个什么黑暗存在接管了他的肉体一类的。 他就是木夏合,刚才的事情都是在这个男孩儿在很清醒的状态下做出来的。 但他觉得很奇怪。 那些理应当存在的认知,此刻在他看来都像隔着一层冰,或者说水。 他看得到那些感情,无论是恐惧、愤怒、恶心、兴奋、庆幸,乃至快乐,他都能看见它们,知道这些情感就在那儿。 他觉得自己应该发抖,或者应该大口喘气,可事实上他做不到--因为他没有感受到驱动这些行为的情感真正在脑中发生。 小夏合的人生到此刻并不很长,可他依旧与那些感情并不陌生。 他是一个很活泼好动,也喜欢开玩笑,爱看漫画,会为一些幼稚故事哭泣的健康孩子。 但现在,那些如同他好朋友一样熟悉的各种各样的情绪,似乎想要出门远行一般,在一层冰面般的墙壁后面向着他挥手,就好像在告别一样。 这个事实令他感到慌乱……吗? 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慌张吧,确实该感到慌张吧。 可事实上尽管他有这个认知,但他并没有感觉到这种情绪。 他就像一个历经了千百载岁月而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老人一样,坐在自己心灵的虚空中,看着那些自己应当珍视的感情慢慢离自己而去。 木夏合松开了手,仍由剪刀留在了尸体上。 他看着手心通红的模样,看着手腕处被那枯瘦男子不小心剪破的伤口,疼痛竟然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用剪刀把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剪开,或许这样可以让他多感受到一些东西? 这个念头有多么的可怕,他心知肚明。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也找不到阻止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于是他伸手想要把那眼眶中的剪刀给拔出来。 也就在这时…… 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那是一双很小很细的手臂,力气不大,还在发抖。 但依旧抱得很紧。 就好像这双手臂的主人在害怕,她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掉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木夏合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按进了一片虽然平坦但依旧柔软的地方。 季秋辞将男孩儿的头搂在怀中。 她在发抖。 一口气都吸不完整,可她还是抱着他,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小声说道: “不怕……不怕……” 季秋辞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就是能感觉到,虽然这个男孩儿还在自己眼前,可是他似乎正要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 所以虽然稚嫩的童音中能都听到牙齿打架,可她依旧被一种责任感驱使着,继续说道: “别走……快回来……” 木夏合本来觉得这话有点好笑,大小姐明明自己都要站不稳了,可当她抱着自己说出安慰的话语时…… 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从远方回来了。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冰面逐渐变得清晰。 然后又化成了水。 直到墙面融作水流,流向不知何处。 紧接着,远去的,被遗忘的,来不及感受的东西,都一同回来了。 一开始是血,尸体,眼睛。 扎进眼球时的阻力,男人的惨叫。 “痛。” 失去感情的恐惧。 杀死敌人的兴奋。 杀死同类的恶心。 被她所恐惧。 被厌恶,被排斥。 折磨的快感。 所有的情感,那些本来离得很远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倒灌回来。 比决堤还快。 他没有机会准备。 于是他的身体先于精神开始抖了起来。 先从肩膀开始,接着是背,然后到了牙齿。 害怕后知后觉地爬上了他的身子,胃里的酸水被恶心感给拱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孩子的事实,以及触手可及的死亡体验,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我……” 他想张嘴说些什么。 可下一秒,他彻底崩溃。 小夏合将脸埋在小秋辞的怀里,再也忍不住地开始放声痛哭。 哭声是撕心裂肺的。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许多的委屈,还有对之后的担忧与恐惧。 季秋辞也在他的哭声中落下泪来。 她一边啜泣一边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手掌一下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 嘴里反复低语道:“乖……乖……没事了……” …… …… …… ----------—除了房间里发生的这一幕,这场拙劣的绑架戏码以没什么意外的方式落幕了。 当匡叔双手沾血地踏入屋子里时,看见的便是像虾子般蜷在地上的钱多多,以及,在一具凄惨尸体旁,紧紧相拥的两人。 关于这起漏洞百出的绑架为什么会发生,季秋辞当时并不清楚个中细节。 只知道后来季先生那边也出了问题。 负责保护他的家族护卫里有叛徒,他们趁着匡叔带队去救小姐的空档,在包厢里发了难。 好在木要武也在场,据说当时他一脚踢翻桌子挡下两人后,又用烟灰缸干掉了一个摸到季先生背后的刺客。 说起来要不是恰好他在季先生旁边,这次事情还真不好讲会怎么收场。 而再一联想到那几个外行到可笑的绑匪,居然都能搞到季家大小姐的行踪,还能有钱买通在家里工作了十几年的司机……这背后的种种门道便实在不难猜了。 总之这次事情之后,家族里有两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再也没有露过面,连带着一些熟面孔也消失了。 …… 这些世家里的腌𪷽事情,没人会不识趣地跟大小姐讲。虽然季秋辞日后总会悟明白,但她也并不是很关心这些。 在确认了父亲并无大碍之后,她便开始担心起了木夏合。 因为自事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找过她了。 …… 『木家小儿子得了精神病。』这便是后来圈子里传的东西。 据说木家花了大钱请来了医生看诊,最后得出结论是叫什么“应激性分离障碍”。 就平日里没什么事,但如果受到了刺激就可能会发作的一种病症。 在这个年代,精神病是一个很可怕的词。不光是因为缺乏相关知识了解,此时的社会氛围对这种病症的看法总体上是偏向妖魔化的。 也因此虽然事件的当事人都三缄其口,但各家的大人也就不是很乐意自己孩子再和木家儿子接触了。 小朋友们之间甚至把他的事情和各种当时流行的鬼故事给串在了一起,那故事变得越来越玄乎。 即便其他孩子不一定有主观的恶意,可对年幼的木夏合而言,这种情况也无异于是某种霸凌与孤立。 所以他也把自己给关了起来。 小夏合似乎很害怕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发病了。 木家这些天上上下下也都愁眉苦脸,就连在外地读书的姐姐也跑了回来,全家老小轮番上阵都没能把小夏合给劝出卧室。 --直到季秋辞登门造访的那一天。 …… 她向大人要来了男孩儿卧室的钥匙。 木家上上下下就这么躲在走廊的拐角,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季家大小姐径直走到卧室门前,『咔擦』一下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冲着黑漆漆的房间里,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非常不淑女但依旧清脆悦耳的童音喊道: “阿合!!!出来玩!!!” …… 季先生对木夏合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看法,其实没有人能说得明白。 可或许是因为木要武在那时候护住了他的周全,又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相信了女儿讲述的事件经过。 总之,在那之后对于自家女儿隔三岔五便跑去找木家儿子这件事情,季先生自此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 …… 时间回到八年后。 已是少女的季秋辞坐在木夏合宿舍的床上,面无表情。 她此时依旧只穿着男孩儿的T恤,除了那条小内裤,下半身便再没有一片布来遮掩。月光照得她的双腿发白发亮。 宿舍的门洞开着,那个胖子在看到她醒来的瞬间就捂着脸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被绑架的那次事件。 她本能地在自己每一个脆弱的时刻来寻找她的男孩儿,因为只要在夏合的身边,自己就永远能获得安全和宽慰,这是她无数次实践后得到的结果。 因为她明白,他会为了自己而做到什么程度。 可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变得过于依赖他了。开始将他带来的安全感视作理所应当,甚至将之简化成了物理现象。 而今晚,她就为自己的得意忘形付出了代价。 她不知道那胖子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以及他看到了多少。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悔恨自己的行为,她首先想到的是木夏合。 落落可能会奇怪为什么大小姐能看透她假装无事的伪装,明明其他人都没觉得有问题。 那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季秋辞从小就习惯了观察并注意身边人的心理情况。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因为木夏合。 木夏合在那之后并没有完全走出事件的阴影。最明显的就是,他不再那么活泼好动了。 可能是害怕自己给其他人带来伤害,也害怕自己当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做什么都无所谓后果的精神状态,他就变得很少主动地去社交或者要求什么了。 他就像缩在壳子里,即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除了在他最熟悉的人身边时,他才会稍微变得没那么内向,比如他父母,他姐姐,亦或者季家大小姐,甚至同为当事人的钱多多其实也还可以。 而其中季秋辞又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可能是她最后那个拥抱唤回了他的感情与心智,总之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像是男孩儿精神世界的安全锚。 只要她受到威胁的时候,木夏合就会有很大可能会再次进入那种精神状态。 一如游乐园那时,亦或者当那黑道头目威胁说要去找她的时候。 所以她不会让男孩儿知道今晚的事情。 这既是因为那胖子不配,也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自己变得过于软弱而丧失了警惕心。 …只不过…… 虽然不会告诉木夏合,但这并不意味着季秋辞是一个会把委屈吞进肚子里的女人。 …… 那一晚庞大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宿舍。 他吓坏了,好几天都没敢回去。 白天走在校园里都疑神疑鬼,生怕下一秒就会跳出来几个警察把他捉拿归案。 亦或者突然看见他那个室友手里提着个醋瓶子向他走来…… 可是几天过去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既没有警察,也没有人来找他,等到他壮着胆子回到宿舍时,还恰好撞见了木夏合。 只是自己这个室友看上去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依旧不太热情,也不怎么爱说话,但同时也感觉不到敌意,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这让庞大海在后怕之余也感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开始觉得,那妹子肯定是羞于脸皮而不敢说,那事儿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几天后,他忽然收到了一个学长的邀请。 那是相当有名的一个前几届毕业了的学长。 传说中他才大一时就已被国内顶尖互联网公司看中,只等毕业立马就能入职的,所有老师口口相传的榜样级的,照片贴在校门口光荣校友第一排的风云人物。 庞大海怎么都想不到这样的人居然会主动来联系自己。 据对方说,是看过了他之前发在学校论他上的那个小程序,觉得很有想法,希望他能带着自己的东西过来做个展示,同时会有很多业内人士和周边院校师生也在场。 庞大海的虚荣心是在瞬间就被点燃。 …那路或多,那路或多…… 原来自己随手写出来的那个用来自动搜寻网上盗版动画资源的小程序,在这般厉害的人眼里居然也能看出门道。 原来自己真的是故事主人公啊。 他飘飘然地去赴了约,甚至在出发前还买了一瓶摩丝来整理了下头发。他觉得自己此行怕是就要被某个行业大佬看中,从此平步青云了。 然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自己的“展示”。 当他将自己的硬盘接入大厅的大屏幕上时,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程序开始自行启动,在很快的时间内就扫描完了整个硬盘。 下一秒……会场的屏幕上就开始一段又一段的播放起了不堪入目的色情视频。 有真人的,有动画的,一段又一段绝不应该出现在公众场合的画面不断弹出,大厅的音响里充斥着令人脚趾扣紧的淫靡之音。 底下坐着的老师、同学、校外老板们都看呆了。 然后下一秒会场一片哗然。 庞大海脸色煞白,他知道这些确实都是他放在硬盘里的视频。 然后他突然惊醒,扑上去想拔下硬盘,可动作太慌把讲台都扑倒了……一阵手忙脚乱后,总算拔掉了数据线,屏幕也终于失去了信号。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 第二天,这件事情登上了当地报纸。 …… …… 而就在这场灾难发生后的同一天下午,校外那间环境雅致的咖啡店门前,一个笑容灿烂的大学生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正微笑着和身边的一位女孩儿搭话。 他长得还不错,衣着不张扬但得体,举止间有种这年纪少见的从容自信,不是那种年轻男孩儿刻意装扮出来的目中无人,而是真的经过了验证的、强大而牢固的自信。 而他也确实有资格这样的自信,因为他就是那位邀请庞大海参加这次会展的学长。 不是谁都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让一个人当众社会性死亡,也不是谁都可以在做完这一切后,笃定地相信这件事情怎么都查不到他头上去。 “虽然不知道那胖子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他很有风度地笑着道:“但我相信他肯定是罪有应得的。” 顿了一下,他目光殷切注视着身边的女孩儿,看着她那黑色帽檐下白皙得惊人的脖子,柔声说道: “也不知道我这处理方式,季同学满意不满意?” 季秋辞今天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连衣裙,带了个同样纯黑的遮阳小帽。 她眼帘低垂,神色平静。 直到听到身旁男子的问话,她才轻轻颔首,回应道:“谢谢沈学长。” 然后她微微仰头看向对方,阳光透过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影子,使得她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按照约定,我请你喝咖啡。” 男子闻言立刻笑起来,他说:“我来请,怎么可能让女士破费。” 季秋辞静静与他对视了几秒。 沈学长确实是个人物,他在大小姐的目光前一点也没有露怯,既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会令人不快的神色。 他聪明自信,手段干净漂亮,自身前途无量的同时,与女孩儿相处的分寸也拿捏得很好,一点都不会令人反感。 可也正因为如此,当季秋辞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满的真诚和尊重背后,那些隐藏着的欲望和索求时,她突然笑了。 这一笑,灿若春花,直看得沈学长喉结都滚了下。 可下一秒她就低头转身去推开了咖啡店的大门,让没能再多看一秒她笑颜的男子有些失落。 在铃铛清脆的『叮铃』声中季秋辞侧过身子,看向男子,只听她轻声说道: “不用,我请你。” 此刻她帽檐下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除了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就好像刚才的笑容只是错觉。







